第4章

一直同這兩人作踐算什麽事。

霜鹂鼓鼓臉,起身,拂開身上的雪。又快着步子奔到池子前,跪在雪地上,用雪水洗了下傷口。

一番下來,她的手已經被凍得有些失去知覺。

她在外面呆了快一個時辰,身上定然都是風寒氣。這風寒氣不能再帶進去,否則殿下怕是更難好了。她耐着性子在屋外活動了半刻鐘,等到額頭冒出了微小的汗珠,再細心将手焐熱之後,最後才回到殷予懷所在的房間。

門“吱呀”一聲,她看向屋裏面昏睡的人。

手放到殷予懷的額頭上,還是燒得厲害。沒辦法,她不僅丢了錢財,還沒弄到藥,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換着浸了涼水的帕子。

屋裏的事情做完了,她索性就沒有動,只是守在床邊,掐着時間換帕子。

天漸漸黑了下來,鵝毛大的雪覆蓋了滿是青苔的臺階,霜鹂輕輕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面地雪色。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響動聲。

霜鹂眼眸微動,立刻奔到床邊。她原本以為殿下是醒了,湊近了才發現,原來只是在夢魇中發出了聲響。

霜鹂伸出手,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沒那麽熱了?

霜鹂一只手感受着殷予懷額頭的溫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是不熱了,但怎麽,怎麽,還有些涼了?

不好。

霜鹂忙從一旁的櫃子裏尋出尚算幹淨的床褥,細心壓好四角。被子蓋了一層又一層,看見那張霜白的臉終于多了些人氣時,霜鹂松了口氣。待到一切都做好,原本呢喃的殷予懷也安靜下來了。

霜鹂眨眨眼,看着殷予懷的臉,輕輕地垂眸。

其實現在一切都很亂,但是,從前她倒也不知道。

原來,殿下這般的人,也是會夢魇的。

她小心翼翼牽住了他的手,心砰砰跳着,害怕他下一秒便醒來,看見她這幅奇怪的模樣。

但她實在是太好奇了。

自從失憶以來,她遇見過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沒有讓她想起來分毫過往的事情。

但只要在殿下身邊,她腦海裏總會閃過一些“熱鬧”的畫面。

這種熟悉感,讓她有了久違的心安。

失憶以後,她的世界空白一片。

她最初是因為報恩入宮,如今亦是因為報恩留在殿下身邊。

都是報恩,都是恩情,但好像,這兩次報恩,有什麽東西,是不一樣的。

霜鹂輕輕握緊了殷予懷的手,這份空白,在殿下向她看過來的那一刻,悄然,被塗抹上了色彩。

她覺得,她從前,一定是見過殿下的。

她有些認真地想。

畢竟,也只有像殿下這般仙姿玉貌的人,才會教人在全然失憶之後,還能記得過往的只言片語吧。

她真的好想知道,她從前是何人,身上又發生了何事。

她是否還有親人,爹爹娘親都在何方,她失蹤了快一年了,有尋過她嗎?

她一邊握着殷予懷的手感知體溫,一邊睜大眼睛看着他是否有醒來的跡象。

直到松開手時,霜鹂終于輕輕松了口氣。

背過身,抱住膝,霜鹂将頭埋進□□,輕輕地吸氣,呼氣。急促的心跳聲讓她忽略不了自己的異樣,像是做了壞事,下一秒便要被抓一樣。

霜鹂守了一夜。

殷予懷身子熱了又冷,冷了又熱,霜鹂折騰了半宿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她身體也不太好,能夠熬到天微微亮,才睡過去,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就倚靠在床邊,靠着木板,手探進被褥下,牽着殷予懷的手。

原本是為了探知體溫,後來迷糊之中睡着了,也就忘了拿出來了。

天微微亮了,順着薄薄的窗戶紙,透出微弱的光。

外面,鵝毛大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待到破曉時,也終于也停了下來。一日一夜的雪飄着,地上的雪,也變成了厚厚的一層。

房間內,殷予懷躺在床榻上,身上堆了四五層被子。霜鹂躺在床階的木板上,歪着頭睡着了。她側身睡在床沿邊,守這殷予懷。即使姿勢格外難受,但她的睡相很不錯,眼眸平靜地下垂着,如櫻的唇掩住貝齒,手牽着殷予懷的手,即使在睡夢中,都未放開。

殷予懷緩緩睜開眼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擡眸就看見了側睡在他床下,守着他的霜鹂。

他的指尖一動,突然像是觸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

眼眸怔了一雙,殷予懷看向霜鹂那節露出來的皓腕。

所以,是...她的手?

霜鹂顯然睡熟了,殷予懷沉默地将手收回來,默默地看着床榻下的霜鹂。

“咳咳——”殷予懷盡力掩住了,但是咳嗽聲還是驚醒了霜鹂,霜鹂陡然睜眼,直起身子,恰好了殷予懷的眸對上。

“殿,殿下!”霜鹂有些慌亂,恍惚間覺得她應該又忘了什麽東西。

直到手慌亂從被褥中抽出的時候,才猛地紅了臉,她支支吾吾,突然有些說不出話。

殷予懷:“嗯?”他渾身沒有什麽力氣,時不時還咳嗽兩聲。

霜鹂忙起身,整理好床褥,又往殷予懷背後墊上枕頭。

她下意識想要去探一探殷予懷的體溫,看一晚上過去,燒如何了。

手伸到一半的時候,才發現殷予懷那雙绀青色的眼眸含笑地看着她。她手一滞住,還是紅着臉說道:“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燒退了沒...”

“嗯,那你看吧。”

殷予懷閉上眼,語氣很輕也很乖,整個人懶懶依在竹枕上,衣衫松散,露出雪白的一片。

霜鹂眨了眨眼,臉直刷刷地紅透了。

她忐忑将手放到他的額頭上,觸碰到的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的手比殷予懷的臉要燙多了。

過了許久。

霜鹂未動,殷予懷也沒催。

只是輕聲溫和問了一句:“好了嗎?”

霜鹂如夢初醒,陡然放下手:“好,好了。”像是發現自己的話有歧義,霜鹂忙解釋道:“我是說,殿下,殿下的身體比昨日好了些,額頭沒那麽燙了。”

殷予懷沒有說話,淡淡睜開眼,給自己把起脈來。

過了半刻鐘,輕微的咳嗽聲驚醒正目不轉睛看着殷予懷的霜鹂,她聽見殷予懷清清淡淡地說了句:“嗯,好像是好了。”

這話像是對霜鹂說的,又不像是對霜鹂說的。霜鹂眨着眼,突然看見他向她望了過來:“謝謝霜鹂了,昨日如若沒有霜鹂照料,孤可能就生死未蔔了。”他語氣雖然很清淡,但是眼眸卻十分溫柔,霜鹂一下子心恍若灑滿了細碎的星光。

她好像從未被人這般需要過。

霜鹂輕輕眨着眼,她本就不太擅言辭,從前怕頂替的事情露餡,她連話都很少說。如今面對殷予懷,她不明白心中那種奇異的感覺,也難以張口表述什麽。

她正猶豫着回複一兩句的時候,就看見殷予懷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

她一下慌了,不是說好了嗎,連忙起身,将手放到他額頭上時,殷予懷陡然睜開眼:“為何沒走?”

霜鹂的手就那樣垂在他的脖頸間,她的眸,被他輕輕地看着。

她吞咽了幾次,覺得那套對書青大人所言的對殿下的“愛慕”說辭,在這裏應該,實在,不太合适。但報恩這種事情,又如何能夠當着恩人的面說?她猶豫着,殷予懷也就默默等待着。

最後霜鹂眨了眨眼,将手探上了殷予懷的額頭,強裝鎮定道:“霜鹂是殿下的通房,那就是殿下的...人,留下來照顧殿下,本就是應該的。”

殷予懷輕輕笑了一聲,沒有怎麽阻止霜鹂的動作,輕輕地閉上眼:“書青同孤是兒時玩伴,故而孤能懇求他一聲。但如今孤被鎖進了這廢院,孤便是什麽人都接觸不到了。他們都跑了個幹淨,連從小同孤一同長大的小侍都沒有留在孤的身邊,霜鹂,這不是個好選擇...”

他聲音很輕,聽着很淡,無限的孤寂感和失落就這樣透了出來。

霜鹂心開始抑制不住地疼,像是被細碎的針一下一下地紮。

微涼的指尖從殷予懷的臉上拿開,背過身緩緩垂下頭。

眼眸中的淚再也忍不住,一滴又一滴地落到衣襟上,她壓着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假裝收拾着房間。

聽見背後一聲又一聲的咳嗽聲,轉頭偷看時,殷予懷正閉着眼,蒼白的臉頰上沒有一絲煙火氣,松散的衣衫也掩不住清貴的風姿。

霜鹂握緊拳,忙推門向外去。

殿下如今雖然醒了,燒也退了,但是身子經不起折騰。她還是得去弄些藥來,萬一,今天已經換了人當值,她身上,身上也還有一個能換藥的東西...

她握緊胸前的玉墜,細心關好門,緩緩向前走去。昨日那只被弄傷的手,還能看見猙獰的血痕,簡陋包住的布也染了血色,但霜鹂只是想着殷予懷那張明明失意卻不願表露絲毫悲傷的臉,眼眸中的淚珠順着臉頰輕輕滑下。

不知何時,雪竟然又開始下了。

鵝毛大的雪不一會兒便布滿了霜鹂的長發,她輕輕抖動,雪便像是尋找另一個歸宿一般,輕輕地向着地面而去。

她緊緊握住胸前上好的玉墜,眼眸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被殷予懷眸中淡淡的失意所代替,她慎重地,緩緩上前,敲響了木門。

“咚咚咚——”

作者有話說:

鹂鹂只是太善良了。

失憶了,她一直也很孤單,世界一片空白無法訴說的那種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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