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悠然自得山澗聽松
穆悠然混混沌沌,腦海裏一直閃現着那幀照片,心裏不由得又為李明湛感到難過,他把蘇筱歆的照片密密的收在抽屜底部,想來是傷透了心,他對蘇筱歆那般深情,蘇筱歆最終卻還是背叛了他。
僅僅是因為他的傷嗎?穆悠然有些不解,若是彼此真心愛着對方,又怎會被點滴傷痛阻隔?當然也或許,蘇筱歆的愛,沒有李明湛的愛來得那般深刻。
她一邊上課一邊胡思亂想,冷不防講臺下傳來哄堂大笑,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放錯了ppt。這還是她從教生涯裏第一次犯這種錯誤,窘迫之下臉上一陣陣發燒,手忙腳亂的更換了課件,這才把這節課應付了過去。
好容易挨到下課,她急忙回到辦公室,學校雖然沒什麽名氣,因着有市裏進行財政支持,故而條件很好,似她這般年輕老師,也能擁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雖是空間狹小,卻勝在夠私密,不用她在這種時候還去應付同事。
有人敲門,她以為是同事或者學生,急忙坐正了身子,調整好了面色才喊道:“門沒有鎖,請進。”那推門進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女子,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一頭俏麗的短發,穿一身霧霭藍的套裝,氣質極佳,看起來有些面善。
穆悠然急忙站了起來,“你是?”從未有過陌生人來辦公室找她,若是學生家長,自會去見輔導員,沒有特殊情況絕不會來見任課老師。
況且她也太年輕,絕不會是家長。
那短發女子一笑,“你好,我叫方媛,是明湛的主治醫師。”
“哦,是你,方醫生!”穆悠然想了起來,婚禮上原是見過的,只不過那天見的人太多,難免有些想不起來了。
方媛的笑意看起來十分和善,“我不請自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穆悠然的心底,其實是有些不高興的,現代人聯絡工具發達,很少會這樣不打招呼直接上門,除非有求于人而又怕被拒絕,才會采取這種方式。
那方媛已經解釋道:“之前聽明湛說過你在這裏當老師,我方才問了門衛,他告訴我你在這間辦公室。”
人都已經來了,且一直都是笑盈盈的,穆悠然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指了旁邊的沙發,“方醫生你請坐。”又打開抽屜翻出紙杯,“你喝水嗎,我幫你倒。”
“不用麻煩,我也只是路過,想過來看看你。”
穆悠然卻是一笑,“方醫生,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說。”她猛然間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不由得緊張起來,“可是他的病情有了變化?”
方媛不答,卻是問她,“你很關心明湛?”
穆悠然苦笑,“再怎麽說現在也是夫妻了,我關心他也是應該的。”
方媛卻敏銳的抓住了這句話裏隐含的深意,她身子前傾看向穆悠然,“聽你的語氣,倒似跟他結婚不是心甘情願?”
穆悠然自悔失言,只得掩飾的笑笑,“怎麽會?”
方媛卻是道:“怎麽不會?他的身體有些問題,可能明天就會好,也可能永遠不會好,之前那個蘇筱歆,我猜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離開他的吧。”
穆悠然又想起那幀照片,喃喃自語,“他其實很愛她的。”
聲音雖低,方媛卻還是聽到了,她苦笑一聲,“是啊,他愛蘇筱歆,即便我覺得那個蘇筱歆又虛榮又俗氣,可是架不住他愛她,他真的愛她。”
“有多愛?”穆悠然幽幽的問,不等方媛回答,她又自己給出了答案,“愛到她即便背叛了他,他也還是收藏她的照片。”
他必然是極難過的吧,雖然他掩飾的很好。
“你愛明湛嗎?”方媛不去理會穆悠然的自問自答,只是問出這句話來。
穆悠然給問的愣住了,她在心底問自己,我愛明湛嗎?耳邊卻聽到方媛說:“我愛他。”
穆悠然真正呆住了,她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會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承認愛上了她的丈夫,且,她們嚴格意義上來講,還是第一次見面。
方媛卻是看着她的眼睛,“明湛從未正面告訴過我他跟你結婚的原因,但是他說,他需要新娘而你正好出現,所以我猜測你們之間或許并沒有愛情,又或許,你們為了各自的目的達成了某種協議?”
穆悠然驚訝于她的敏銳,卻也是直承其事,“你說的沒錯,我們之間确實沒什麽愛情,我不過是陪他演一場戲,僅此而已。”
方媛苦笑,“是了,蘇筱歆既然不肯再嫁他,他沒了新娘,又不想取消婚禮,自然要再找一個來充數,”她看向穆悠然,“你的機會真是好,好得讓我嫉妒。”
穆悠然只覺得想笑,竟有人會嫉妒她?“其實你完全沒必要嫉妒我,你也不是沒機會,我和他之間不過是一場戲,一個月以後就各奔東西,到時候你豈不是有大把機會?”
“一個月?”方媛反問。
“對,一個月。”穆悠然點頭,“這是我們的協議,我不愛李明湛,我肯跟他協議結婚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所以,一個月以後,我們肯定是要離婚的。”
方媛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喜事,顫聲問道:“你……你真的會遵守協議,跟他離婚?”
穆悠然怔了怔,半晌失笑道:“方醫生,既是協議,我又幹嘛不遵守呢?因為你愛他,所以他在你眼裏千好萬好,但是對于我而言,他或許并不适合我。”
她想起之前鬧的那一場,又苦笑一聲,“或許他比我更希望這一個月趕緊過去吧。”
方媛的心底,還是有幾分猶疑,穆悠然的神态,讓她直覺他們之間并不是那樣簡單,但是穆悠然既然不肯再繼續解釋,她卻也不方便多問。
她微笑起身,向着穆悠然伸出一只手,“謝謝你肯告訴我這些。”穆悠然亦含笑與她握手,“希望你心想事成,明湛是個好人,他需要你這樣優秀的人做他的妻子。”
方媛笑意加深,并不反駁這句話,只是說:“承你吉言。”
方媛走後,穆悠然頹然倒在沙發裏,恍恍惚惚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慢慢的暗了起來,教學樓裏安靜下來,學生們陸陸續續的走了,她懶懶的起來,收拾了東西回家。
她不想回李家,她不想看見李家任何一個人,卻又不想回自己家,她怕母親問起來,她漫無目的的在街上游蕩,走過一條街又走一條街,就這麽胡亂閑逛,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某些事情沒有任何道理,不過是一種本能,比如,當有一雙眼睛總是盯着你的時候,你總會有些察覺。
穆悠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起來,看過的種種拐賣婦女跟蹤強奸偷取器官的新聞瞬間浮上腦海。她害怕起來,只覺得腿腳發軟,更兼心慌氣短,一時之間竟動彈不得。
那人慢慢的走近了,穆悠然微微發起抖來,她驟然想起李明湛,若是他在身邊,那該有多好。
又覺得悵茫,身後那人卻遲疑的叫道:“小然然,你怎麽了?”
她像忽然回到水裏的魚,感官意識都回來了,呼吸也變得自如起來,她回過頭來微笑,“景大哥。”
景震松看起來還是那般爽朗大氣,他目光灼灼看向穆悠然,“怎麽了?我跟了你半天了,你一直沒有察覺。”
穆悠然心有餘悸,笑道:“你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壞人。”
他們同時笑起來,景震松說道:“吃晚飯沒有,我請你吃飯。”
“好。”
他帶她到了一家餐廳,是中式風格的裝修,門口一塊匾,上面刻了幾個字,悠然自得山澗聽松。
她眯着眼睛微微笑起來,對了景震松玩笑道:“看來這家餐廳與我有緣,這匾上的詞竟嵌了我的名字。”
景震松亦是微笑,聲音有些飄忽,“也有我的名字。”
穆悠然細細看了一會兒,又念了兩遍,側首看了景震松不說話,景震松讓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輕咳了一聲方道:“之前告訴過你我開了一家餐廳,便是這一家。”
穆悠然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當先走了進去,景震松心底嘆息,也跟着進去,裏面花木扶疏,曲廊逶迤,處處雕梁畫棟,裝修上顯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簾幕重重深處,仿佛有琵琶聲傳來。
他們在一個半開放式的雅間裏坐了下來,穆悠然側耳細聽那琵琶聲,只覺得悠揚婉轉如歌如訴,她喟嘆一聲,“還是過去的人會過日子,這般有情調。”
景震松附和道:“現代人生活速度快,壓力也大,所以這種古中國式的生活方式又漸漸流行起來,那話怎麽說來的?慢生活。”
穆悠然癡癡的道:“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她莞爾,自己這一生又如何?曾經癡戀的那個人早已在不經意間變得面目全非,如今嫁的這人,卻又注定不會是終生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