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相夫·教子
姜丞相将視線從那塊雞血石收回來,他捏着拳頭幹咳一聲,輕飄飄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怎麽,又犯了事?”
陸逵幹笑一聲,“岳丈大人有所誤會,小婿不過是要盡一盡孝心罷了。”
“難道,今日登了我這三寶殿,就單單只是送禮盡孝不成?”
陸逵臉上的笑有點挂不住,“今日上門以送禮為主,另外還有一件小事要與大人商量。”
姜丞相端着茶盞慢慢品嘗,“說罷,何事?”
打開了話匣子,陸逵也不拐彎抹角,“大人可聽說過近年來江南一帶,有許多南洋人出沒?”
姜丞相點了點頭,“是有耳聞。”
“這來中土的南洋人大都是商人,從中土大批進購絲綢瓷器茶葉,運往南洋高價轉賣,賺取好幾倍的利差。”
“哦,有這回事?”
“小婿也是剛得知不久,派人去查證,還真有此事。”
姜丞相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聽聞江南蕲州一帶,有商賈專與南洋人做生意的,生意倒是愈發紅火。只可惜,南洋人從中土買進絲綢瓷器價錢低廉,在南洋轉賣卻能返利幾倍。如此大的差距,這其中受利最大的還是南洋人。”陸逵唇角晚上勾了勾,“倘若,朝廷能頒布限海令,只允許我陸家與南洋人通商,擡高絲綢瓷器價錢,将南洋人謀取的暴利之中分割一份,那定是能日進千金。而為回報朝廷,我陸家自然樂意上繳四成之利,權當做是賦稅。”
“再者,蕭家倚仗手上握有制販官鹽權,一直以來欺壓我陸家,借這次機會,也正好讓陸家揚眉吐氣。”陸逵的眸子底下升騰出陰森森的氣息,唇邊露出狡黠的笑,“若陸家成為京城第一大商戶,于岳丈大人而言百益而無一害。”
姜丞相聽後,目光變得深沉。
第二日朝堂之上,姜丞相首個出列,懇請皇上頒布限海令,從今往後,只允許朝廷委派的商戶與海外商人通商。
尚書令出列道:“啓禀皇上,微臣認為此事不妥。”
年輕的皇帝從方才的沉思中拉回思緒,“哦,愛卿覺着哪裏不妥?”
“回皇上,江南一帶地處長江入海口,乃是繁榮富庶之地,絲綢瓷器等物産豐富,若是開放百姓與外海人通商,不單能增添物産,還能從外海人手上賺取大量真金白銀。民富則國富,那我朝步入盛世之日便指日可待。”
弘駿聽後贊同地點了點頭,姜丞相咬了咬牙,道:“若真如劉大人所想自然是好,只是,放任平民百姓與外海人通商不管,難免會有敵我混淆,日後要有通敵叛國之徒與外海人勾結,引狼入室,欲對我朝不利,實乃後患無窮,還請皇上三思。”
弘駿心裏雖然贊同尚書令的看法,但基于他剛登基不久,心系的是朝廷安危,難免會有所顧及。姜丞相所說也并非不可行,他沉吟片刻,道:“姜丞相所言甚是,民富固然重要,但穩固江山更是重中之重。頒布限海令一事,衆愛卿可還有異議?”
金銮殿上鴉雀無聲,尚書令輕嘆一聲重歸班列,垂頭不語。姜丞相唇角勾起,狐貍般的笑在臉上不着痕跡地蔓延。
龍座上一身明晃晃龍袍的男子面色肅然,“既然無異議,那朕明日便向天下昭示。”
頒布限海令後,姜丞相再上了一趟禦書房,極力舉薦陸逵擔任與外海人通商的官商。弘駿一聽陸家能上繳朝廷四成之利,心中大喜,不多做思索便應了下來。
陸逵手中握着皇上聖旨,立即派人前往蕲州,吩咐蕲州知府四處張貼朝廷半頒布的限海令。限海令在蕲州傳開,城中百姓一片震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議論,搖頭嘆氣之間盡是不滿。
限海令頒布後,受害最大的便是花氏商號。
蕲州衆所周知,花氏商號得以在三年之內崛起,全憑與南洋人通商。如今朝廷頒布法令明文禁止平民百姓與外海人通商,花氏商號失去最大客源,恐怕難以再有往昔的恢弘騰達。
蕭岚軒回到府上,正見花未情帶着蕭逸塵在花園裏玩。花未情這人花樣極多,蕭逸塵被他逗得不亦樂乎。
蕭岚軒袖手立在不遠處看着笑意不斷的花未情,眉心微微蹙起。這大半個月來,花未情少有出門,亦不過問生意上的事,每日都在操勞着府上的大小事宜,閑下來便陪着蕭逸塵玩。
花未情甘願一心一意留在蕭府,蕭岚軒雖不說出來,心裏卻是極為高興的。
只是那人放下了他親手創辦花氏生意,臉上是笑着的,心裏又是怎麽想的?
“爹爹!”
蕭岚軒回過神,花未情已經抱着蕭逸塵來到他的面前。
“爹爹抱。”
蕭岚軒接過蕭逸塵,花未情笑着捏了捏蕭逸塵的鼻子,“塵兒真壞,見了爹就不要娘。”
蕭逸塵看了一眼花未情,眼底的情緒十分複雜。花未情對上蕭岚軒的眸,“怎了,有心事?”
蕭岚軒頓了頓,輕抿着唇,“你可知道皇上頒布了限海令?”
花未情這些天都在蕭府,足不出戶自然不曉得天下的大事,他笑了笑,“嗯?那又如何?”
“限海令明文規定,禁止平民百姓與外海人通商,違者按朝廷律法處置。”
花未情神色變了變,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沉吟良久,他輕笑一聲,“是麽。”滿臉不在乎,“你的心事就這個?”
蕭岚軒目不斜視地看着他,想要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落寞,“難道你就不在乎?”
花未情扯起嘴角,嘆道:“若是放在從前,或許還會在乎,但是……如今,與我沒甚關系了。”
“未情……”蕭岚軒欲言又止,始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花未情臉上依舊挂着笑,“今晚想吃什麽,我去夥房吩咐一下。”
“……随意。”
“就吃熘魚肚、香酥雞、紅肘子外加一道三鮮湯如何?”這些日反抗了菜譜,把幾百道菜名記得滾瓜爛熟,呼之欲出。
蕭岚軒淡淡應一聲,“好。”
随後,花未情轉身往夥房的方向而去,臉上的笑漸漸消失,浮上來的是抑制不住的失落。投注三年的生意一夕之間化為泡影,完全不在乎是假的。蕭岚軒看着越走越遠的紫色背影,不着痕跡地輕嘆一聲。
晚膳時,花未情與平常并沒兩樣,盛了一碗湯放在他的面前,“先喝點湯。”
“嗯。”蕭岚軒端起湯喝了一口。花未情持着筷子給蕭岚軒布菜,臉上看不出異樣。
蕭岚軒也給他夾了些菜,随口說道:“不去蕲州一趟麽?”
花未情嘴裏咀嚼着飯菜,“不必。”
蕭岚軒面如止水,端起旁側的一杯酒抿了一口,擡眼看着他,“三年都等過了,再等三個月也無妨。”
花未情頓了頓,悠然道:“限海令既然是朝廷頒布的,我一介平民百姓做什麽都是徒勞。”
“那你在蕲州的作坊……”
花未情從碗裏夾起一塊肉放在他的碗裏,截住他的話,“飯菜都快涼了,快點吃。”
蕭岚軒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持起筷子吃着花未情夾過來的菜,舉止優雅不失男子陽剛。
花未情吃完了一碗飯,将空碗交給身旁的丫鬟,端起湯喝了一口,看着蕭岚軒道:“岚軒,有一件事想跟你商議。”
“嗯?”
“這些日窩在府上閑得慌,待塵兒再大些,我便幫着你打點生意,你覺着如何?”
蕭岚軒愣了那麽半響,俊秀的臉上無波無瀾,“嗯,你喜歡。”
花未情嘴角噙着笑,“能給你分擔,我當然喜歡。”接過丫鬟雙手遞過來一碗新盛的飯,他像是突然想起,“對了,先前應下塵兒要帶他去廟會逛逛,你後天抽空一同去可好?”
蕭岚軒将嘴裏含着的米飯咽下,應了一聲,“好。”
正值仲夏酷暑時節,連續好幾日的烈日炎炎,今日總算涼快了些。藍天白雲,風和日麗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一家三口去廟會,最為歡喜的就要數蕭逸塵。蕭岚軒少有帶他出門,下人也不敢擅自帶小少爺出去,外面的大千世界于他而言十分陌生。前些天花未情帶着他出門時,他便一股子抑制不住的雀躍。
花未情抱着蕭逸塵和蕭岚軒并肩坐在馬車裏。花未情一句一句地教着他念着幾首簡單上口的古詩,口齒還不清的蕭逸塵糯糯的聲音道:“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
花未情捧着他的臉上印上一個口水印,“塵兒可真聰明!”偏頭看了看臉上攜着笑的蕭岚軒,“跟你爹爹一樣聰明。”
蕭岚軒偏頭對上他的視線,笑意更深。
花未情兩只手握着蕭逸塵的兩只小手,“娘親再教你一句。”
蕭逸塵睜着圓溜溜的黑眼睛點了點頭。
花未情搖頭晃腦做出一副聖賢人的模樣,一字一頓地念道:“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蕭逸塵含糊地跟着念,一開始還不流利,被花未情多教了幾遍便朗朗上口。花未情教會了蕭逸塵,就抱起他,讓他面對着蕭岚軒,壞壞笑着,“來,對着爹爹念。”
蕭逸塵粉嫩的嘴一張一合,發音含糊,“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蕭岚軒擡手撫了撫蕭逸塵的頭,“塵兒乖。”視線移到花未情身上,“他還小,你怎的教他這些詩?”
花未情道:“左右遲早都是要學的,想當年,我六歲便能将幾十首風月詩詞倒背如流。”語氣了還有幾分得意。
蕭岚軒別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而花未情寄回來的那一沓家書,也有不少是這類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