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
他從雪豹變回人了?
周雲辰活動有些陌生的肌肉慢慢站起來, 低頭看着屬于人類的四肢和身軀,确認了自己的推測。
人類的情緒比雪豹更複雜,卻也更能被控制, 理智也更加清晰, 讓周雲辰很快從驚詫中理清思緒。
維洛文明的力量不是完全固定的, 如果持有人發生劇烈形态轉變, 願望的實現方式也會轉變。
就像周雲辰現在這樣,他更想在此刻作為一個人出現在陸遙身邊, 所以就變了回來。
但是這種變化能維持多久?
如果雪豹永久消失,他要怎麽跟陸遙解釋?
更緊迫的問題還有,他要如何說明自己忽然出現在第一研發基地這件事。
基地中有大量涉密項目,竊取機密将是重罪, 可能會被軍事法庭判決流放異星。
周雲辰當年也在針對那位手腳不幹淨的少校的基地洩密者案件背後推波助瀾, 成功讓法官将流放地點定在環境險惡的冰封星球NGC692890。
那位少校在被流放的第三年凍死在強制勞動中。
他不想成為第二位被陸遙送上軍事法庭的洩密者。
周雲辰幾步來到室內監控死角,撥通趙明河的通訊:“趙明河, 我變回人形了, 現在在第一研發基地, 立刻帶着遠星號過來,飛行器在地下車庫L區等我。”
能源與推進實驗室
攝影設備架在一排密封容器前,容器中是五彩斑斓的物質, 固液氣三态皆有。
“這是目前機甲使用的七種主要能源。”主管介紹道。
李言坐在陸遙身邊,按照臺本詢問:“我們過去總聽說機甲和星艦的推進能源是可控核聚變,它和這些能源有什麽關系呢?”
“産生核聚變需要超高溫與超高壓, 利用慣性、引力場或磁力場, 這七種燃料就是開啓核聚變的鑰匙。”陸遙說, “不同的燃料帶來的最終能量利用率不同,效率最高的是赫拉紅晶液, 出自赫利奧斯能源集團,最終能源利用率可以達到2.5%,超過直接利用恒星能量的戴森球。”
“但我們依然沒有放棄其餘燃料?”李言問。
“這幾種燃料的密度、穩定性都不同,會在機甲的不同部位和不同環境中使用。”陸遙說,“而且,赫拉紅晶液非常昂貴。”
李言插入問題:“聯邦給予了軍部大量資金,軍方的星際探索行動也可以積累大量資源,價格仍是要擔心的問題嗎?如果在需要的地方全部用上紅晶液,會否提高勝率,降低死亡率?”
陸遙看了他一眼:“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您是覺得紅晶液可能出問題?”
“不,但我認為協助能源集團完成能源壟斷不是個好主意。”
兩人身後響起導演組的竊竊私語:“把這段删掉吧,從說紅晶液昂貴的地方開始。”
陸遙的身份和性格讓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攝制組卻不想得罪這種能源巨頭。
李言聽了,趁着錄音關閉的檔口向陸遙那邊傾身:“陸總工,您不喜歡那些……商人嗎?”
“算不上,都是合作供貨商。”陸遙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點。
“那軍人呢?”李言小聲說,“差點忘了,您也有少将軍銜,真厲害,我的父親也是軍人,我一直很崇拜這個職業,可惜我沒有從軍。”
“你還年輕。”陸遙直接起身,繞過李言向外走去。
“陸總工怎麽走了?”導演問李言。
“我也不知道。”李言一臉茫然。
陸遙的确有些厭倦李言的多話,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其實是氣喘籲籲向實驗室跑來的莫風。
他架住來到跟前的莫風:“遇上什麽急事了?”
普通的小事不至于勞動莫風親自出現。
“周…周雲辰來了。”莫風上氣不接下氣。
“誰?”陸遙眉頭一皺。
“周雲辰,還有遠星號,他把遠星號帶來了。”莫風說,“飛行器已經進停車庫了,吊裝機甲的起重機還在基地外面,我來問你該放在哪。”
被吊裝起重機送來?
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陸遙定住心神:“送到三號維修臺,那邊還空着,然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往這邊探頭探腦的攝制組,對莫風說:“你替代我繼續拍攝,我去見周雲辰。”
趕到停車庫時,莫風安排的幾位接待人員站成一排,飛行器逐漸熄滅的引擎聲和艙門打開的液壓聲混在一起,向人昭示着客人的來到。
陸遙穿過他們,看到一雙锃亮的軍靴首先落在了地上,随後,是扶住車門的一雙骨節分明而有力的手。
周雲辰下了車,身姿筆挺,氣息凜然。
他的目光偏向人群,落在陸遙身上。
明明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卻仿佛星海天塹。
“周上将。”陸遙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淡無波,卻讓周雲辰的腳步頓了頓。
……你叫乖乖寶貝大貓咪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語氣。
“陸總工。”周雲辰來到陸遙面前站定,他穿着一身蒼藍色的機甲作戰服。
兩人之間保持着三米社交距離,這是陸遙第一次親眼見周雲辰穿機甲作戰服,比起那些宣傳片裏時常出現的軍禮服,淡了幾分威勢高傲,多了些幹練與力量。
各大艦隊的機甲作戰服都有和機甲研發基地合作設計,除了肩膀上閃閃發光的軍銜将星,周雲辰沒有對這件作戰服做任何改動。
都是同一件衣服,氣場卻瞬間壓過陸遙過去見過的作戰服試穿者。
讓人幾乎能聞見鋼鐵和硝煙的味道,幹而冷。
頂光落在兩人之間,照亮彼此,卻又各處一段距離,加上充滿敬語的稱呼,讓這對剛離婚的前夫夫顯得更為生疏。
站在陸遙身後的基地接待人員埋着頭,眼觀鼻鼻觀心,表示自己什麽也沒看見,絕不摻和BOSS的八卦。
“是遠星號出了什麽問題嗎?”
“沒有問題。”周雲辰頓了頓,“但有些事想請教,關于遠星號。”
“很着急?”
“是,我沒太多時間。”
陸遙想了想,讓德烏斯把自己的工作安排推後。
“周上将,遠星號停放在三號維修臺,會有人帶你們過去,我需要先回辦公室一趟,稍後過來。”
“陸總工,等等……你的雪豹……”周雲辰喊住了陸遙。
陸遙轉頭:“?”
周雲辰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有複雜的目光落在陸遙臉上,讓陸遙生疑。
趙明河在這時驚險地上前來解圍:“陸總工,雪豹的傷情需要複查,将軍和我從定位芯片看到他也在研發基地,就順便請人一起去把他先接走去醫生那裏了。”
“已經接走了?”
“是的,飛行器幾分鐘前起飛。”
陸遙皺了皺眉,顯然,他有些不高興,但想到這只雪豹原本屬于周雲辰,自己剛接過來養了幾天就砸傷了雪豹,趙明河急匆匆的趕過來只是為了帶雪豹去治病,沒有埋怨他或者試圖把雪豹奪走的惡意。
陸遙有幾分愧疚和心虛,語氣稍稍緩和。
“知道了,現在直接去三號維修臺。”
趙明河松了口氣,慶幸陸遙不是對瑣事追根究底的人。
趙明河帶來了兩架飛行器,周雲辰從陸遙的辦公室潛行出來,在接待人員還沒就位時坐上其中一架,陸遙來時又重新下車,裝作剛剛出現。
另一架落地後又立即起飛離開,作為“帶雪豹去複查”這件事的掩護。
最後,他們再黑進基地的監控系統修改數據,在陸遙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驚險刺激的“躲貓貓”。
陸遙一行人往三號維修臺走時,紀錄片攝制組剛從能源與推進實驗室出來,往三號維修臺對面的系統工程、數字與信息技術實驗室去。
李言的餘光捕捉到陸遙的長發,他轉頭望過去,剛揚起笑容想要遠遠地打招呼,就對上了一雙漆黑如深潭的鷹目。
陸遙沒有注意到李言,但陪在陸遙身邊的人看了他一眼。
肩頭閃耀的将星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冷峻面容讓李言一下子認出了他的身份。
聯盟戰神、銀戟艦隊的主人、陸遙的Alpha,周雲辰上将。
李言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間的對視,他卻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威脅和警告,讓他幾乎想要縮進地縫裏躲起來。
等陸遙和周雲辰走遠了,導演又叫了李言一聲,他才如大夢初醒。
不對啊,這兩人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陸遙已經不是周雲辰的法定Omega 了。
“你測試過重新修複的遠星號嗎?”陸遙與周雲辰來到了遠星號跟前,機甲巨大陰影投落在兩人身側,這臺機甲高度超過七十米,站在她的腳下,仰起頭卻無法看到機甲的最頂端。
為了容納下十餘臺這樣的巨型機甲,基地主體空間廣闊無邊,巨型強力探照燈在側壁與頂板間散發出光輝,但基地實在太大了,身邊的探照燈光芒無法觸及盡頭,遠處的一切仍都被籠罩在深藍色的陰影中。
“啓動過。”周雲辰說,但他沒法用雪豹形态來開機甲,“我過去沒有用過S級的精神力中樞系統,對操作不太熟悉。”
周雲辰從沒接觸過S級機甲,或者用更準确的說法描述,自機甲作為武器被投入運用以來,就沒有出現過幾臺能夠達到S級的機甲。
量産機甲的精神力和體力要求以B級為準,C級駕駛員勤奮刻苦些,也可以駕駛。
定制機甲多為A級,偶有A+級。
B級機甲與A級機甲之間的關系類似1與2,但S級機甲卻不是3,而更可能是10或100。
對于機甲設計師的要求極度苛刻,首先一條,這位機甲設計師要有能力理解S級駕駛員的思維和精神力狀态。
這位設計師要麽天賦異禀,要麽自身也擁有S級精神力。
陸遙恰好兩樣都占。
甚至在他年少氣盛時,也策劃過不少S級機甲的概念設計。
但遠星號的确是他的第一臺S級機甲成品。
陸遙仰起頭,打量這尊龐然巨物,周雲辰安靜地看着他的側臉,剛剛的話題也沒了後文。
跟在兩人身後的趙明河覺得自己心裏有幾百只螞蟻在爬,他這個局外人倒是比這兩位正主都心急。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
陸遙回頭看他。
趙明河擺擺手:“沒事,沒事,只是第八區的室外空氣比常規設置幹燥,我有些不适應。”
“嗯。”
趁着陸遙不再看他,趙明河又向周雲辰使眼色。
周雲辰的眉頭動了動,嘴唇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呿嗫片刻,才嘗試着問:“陸總工,我想請你一同去駕駛室,測試系統運行情況。”
“……可以。”
機甲駕駛艙中,駕駛位座椅是一切操縱裝置的圍繞中心,單人機甲上不會有第二個駕駛位。
兩人登上遠星號,周雲辰在駕駛位前停下了,陸遙看着他寬闊的背影,疑惑:“周上将?”
如果說陸遙平時說話時的冷漠來自于沒有情緒起伏,那麽周雲辰言語間的冰冷氣息卻是出自他那威嚴冷峻的上位者氣質。
但此刻,他卻聽上去多了幾分猶豫:“陸總工,我是不是……該給你帶張椅子上來?”
陸遙:“?”
他看着周雲辰的後背沉默了一會兒:“周上将,你先坐下,啓動遠星號。”
“椅子?”周雲辰還在糾結這件事。
“駕駛艙裏會有位置給我坐的。”陸遙看着周雲辰坐下,來到駕駛位的側後方,“周上将,你從沒和別的機甲維修師一起上過機甲?”
這個問題聽上去仿佛是:親愛的,你從沒和別的男人一起上過床?
“沒有。”周雲辰如實回答,等待着陸法官的審判。
可還沒有等到陸遙親自回複,駕駛艙裏的儀表盤全部亮起,陸遙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你好,周上将,我是負責本次遠星號維修和改裝工作的陸遙。因精神力中樞裝置更換,新中樞裝置沒有過往記錄,我已将相關戰鬥記錄拷貝,如需添加,請詢問AI并跟随指令進行上載;“總系統也進行了更新,除初始通用設置外,我增加了一套适配S級精神力的可替換系統,如需切換,請詢問AI。”
這是維修遠星號時,給周雲辰的留言。
冰冷無波,如同冰泉。
與此刻的陸遙別無二致。
“你可以取消這段聲音。”
周雲辰沒有直接答應,只是說:“我會修改。”
“先進通用設置。”
周雲辰帶上精神力鏈接頭盔,按照陸遙的指令一條條操作。
“……按紅色按鍵,把技術管理員權限轉給我,好了,然後開啓管理員監控位。”
這時,一張座椅從周雲辰右側地面下緩緩上升,結構比駕駛位簡單,但前方又多出了系統數據檢測屏幕。
陸遙去到那邊坐下。
“陸總工經常坐這個位置?”
陸遙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頓。
這聽上去是陸遙之前那個問題的鏡像版本,有些突兀,但沒有超出專業性工作的範疇,陸遙答道:“嗯,每次的最終試飛環節,新機甲上都會有我的位置。”
“只是最終試飛環節?”
“對,這是出自通行實驗守則的安全性考慮,總工程師不會在試飛前期上機。”
“安全的确很重要,或許應該删除總工程師參與實地測試的條例,培養出一位機甲工程師很不容易。”
陸遙轉頭,發現周雲辰直視前方,只是平淡而客觀地說出這句話。
“周上将,我們一般不會把生命和價值進行等量替換。”
至少,他們不會在明面上這麽做。
但有的犧牲和資源浪費,在所難免。
“而且,我只參與地面測試,不涉及飛行環節,危險性不高。”
“我也希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遙覺得今日的周雲辰,話格外多。
周雲辰上将沉默寡言,這是全聯邦人民都知道的事。
連他自己也承認。
在一次異獸戰争的出征前夕,周雲辰那時初出茅廬,已然建下無數奇功,光輝熠熠。
那一次,輪到他來發表戰前講話,鼓舞士氣。
他站在話筒前,光下的面容俊美如神祇,目光堅毅,薄而硬的唇瓣上下相碰。
“用語言評判、預估、展望一場戰争不是我的強項,我無話多說,除了兩個字——勝利。”
後來,此戰大勝,凱旋之日,周雲辰的這段演講被各大媒體争相轉載。
無人不仰望,無人不敬佩。
在由近及遠的機甲引擎嗡鳴聲中,三號維修臺附近的無關人員被清走,遠星號被完全啓動,蓄勢待發。
陸遙:“周上将,用一號測試動作檢測連接性和活動靈活度,你只管操作,具體數值會反饋到我這邊。”
軍校出生的機甲駕駛員都會學習一套規定的測試動作,用以檢查機甲的完備性。
測試完通用系統後,陸遙又讓周雲辰調換成S級系統再次測試,都沒有問題,在初期的生疏過後,周雲辰很快掌握了這套新系統的運作模式。
一個小時的測試下來,這位S級Alpha依舊氣息平穩。
讓陸遙暗中為自己當時測試的狼狽樣搖頭。
“遠星號運行良好,”陸遙說,“接下來是大氣層內的武器和飛行測試,稍後,我通知管理部門清空場地。”
陸遙在通訊屏幕上忙碌着,幾分鐘後,一縷亮光忽然透過前視窗,落在操作臺上,如同光的瀑布。
這座光瀑還在不斷擴張。
基地頂板被緩緩開啓,露出碧空白雲,當四塊鐵板全部退到盡頭時,留出的空窗足夠最大型的機甲飛出。
“今天沒有其他機甲測試,基地周圍一千平方公裏的區域均劃撥給遠星號使用,包括大氣層內部所有區域。”陸遙把地圖傳送到周雲辰的精神力系統中,“可以測試三級武器,更大攻擊性的武器需要去太空環境測試,今天沒有時間。”
“好。”周雲辰答道,“一號飛行測試動作,武器裝備按序測試?”
“對。”
維修臺周邊的保護性力場升起,給槍灰色的遠星號覆上一層藍光,點火程序啓動,遠星號開始震顫,陸遙靠住椅背,在起飛的瞬間抓緊扶手。
推進器推着遠星號豎直上升,高溫的焰頭舔舐着保護立場,發出滋啦灼燒聲。
離開建築內部後,遠星號轉為平行于地面飛行。
一千平方公裏對于星際作戰的機甲來說算不上廣闊,遠星號選擇了低速飛行,并逐漸平穩下來,陸遙發白的手指關節也終于開始放松。
他喘了口氣:“前方山脈,是激光武器和電磁武器的攻擊測試目标,可以進入準備程序。”
所向披靡的周上将在此時像是最年輕笨拙的學生,一個指令一個步驟地照着陸遙的話做,沒有半分怨言。
他甚至希望陸遙能多要求他些什麽。
炮口轟鳴,遠方的爆炸如雷聲,刺目的火光幾乎讓天空失色。
陸遙的眼睛感到刺痛,他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遠星號已經沖進了滾滾煙塵之中,彌漫的黃沙遮擋住強烈的閃光。
沙粒噼裏啪啦地拍在機甲外殼上,摩擦間帶出細小的火花。
陸遙看了看立體環境成像,遠星號再往上十幾米就可以避開這一團身軀龐大的沙塵。
“往上走,沙塵可能會對機甲靈活性造成影響。”
這一回,周雲辰卻沒有立刻照做,他抿了抿唇:“你的墨鏡呢?”
這問題讓陸遙蹙眉,但還是回答了:“走得急,放在辦公室了。上升吧,接下來還有對流層與平流層的飛行測試,從上升測試開始。”
陸遙的眼睛受過傷,不能直視強光,所以常帶墨鏡。
但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知道。
陸遙原本也有一雙和周雲辰一樣的墨黑色雙瞳,但軍校時的一次重傷讓他幾乎失明。
聯邦的醫療技術救回了他的視力,但虹膜中的黑色素被清除,因為瑞利散射效應,他的雙瞳在光下看上去是冰藍色。
醫生建議過他更換成機械義眼,功能甚至比原裝眼睛更加強大。
但陸遙已經把自己的後顱骨換成了金屬制品,不想再替換掉自己的眼球,便拒絕了這個提議。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的陸遙雖然在學界初初嶄露頭角,但總的來說,還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這些傷情更是涉及聯邦機密案件,從未公布過。
周雲辰怎麽會知道,他的眼睛有問題?
還沒有理清這一切的思緒,忽然大亮的天光讓陸遙忍不住擡手擋住。
周雲辰擡起機甲頭部,重新恢複成垂直姿勢,開始上升。
陸遙感覺到周雲辰看向自己的目光,但沒有回頭望過去:“我改進了噴氣口形狀,加速會變得更快,并減少噴氣口炭黑堆積,試試看。”
發動機瞬間高昂的轟鳴替代了周雲辰給出回答。
機甲的足部、肘部、前胸後背的核動力推進器亮起穩定而耀眼的藍光,切倫科夫輻射輝光純淨異常。
焰口的極高溫将風中的沙粒化作細碎的玻璃,閃着光四處灑落。
陸遙坐在座位上,感覺自己仿佛被狠推了一把,他低頭在自己的智腦上記下:TL01/01發動機需改進推進平穩性。
遠星號幾乎在瞬間沖入雲霄,白雲在窗外向下傾斜,陸遙寫了幾個字後,逐漸感到頭腦發昏。
機甲向空中極度加速時會帶來劇烈的超重現象,陸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被往下拽。
他努力擡起頭,靠在椅背上,讓脊柱支撐住自己。
重力不斷上漲,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腳步流動,讓人感到身軀重如磐石。
缺氧與窒息的痛苦纏繞住他的大腦。
陸遙按照教科書對抗重力過載的方法繃緊肌肉,調整呼吸,但視線中的光仍在逐漸消失,悄悄潛入意識的是一片漆黑與鈍痛的昏厥。
“陸遙!陸遙——”
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陸遙只能模糊地聽到,就算想要回應,混沌的大腦也再不能控制身體。
幾秒鐘後,他完全昏了過去。
直到一口純淨的氧氣争先恐後的湧入他的鼻腔和肺葉,強行将他的意識喚回現實。
“咳……”
氧氣面罩蓋在陸遙的臉上,被他呼出的水蒸氣和二氧化碳蒙上白霧,他恍惚看到周雲辰的輪廓。
陸遙眨了眨眼,渙散的瞳孔漸漸重新聚焦,看清周雲辰散落在額前的碎發。
這張俊美如雕刻的面容染上焦急,眉頭緊蹙如山巒,雙目緊盯着陸遙,就好像……
周雲辰這幅表情讓陸遙覺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只是重力暈厥而已。
陸遙想要挪動自己的手,召出光屏查看數值情況,一擡……擡不動?
陸遙低頭去看,才忽然發覺自己此刻已經沒有坐在觀測為的座椅上,周雲辰應該是在他昏迷後把他搬到地上平躺,進行了急救程序後扣上氧氣面罩。
現在,周雲辰的右手把陸遙的兩只手腕鎖在一起,以免他在昏迷時自我傷害。
陸遙幾乎能感覺到他掌心中的熱度和粗糙的槍繭。
“還在上升嗎?”陸遙的聲音隔着氧氣面罩傳出來,有些失真。
“沒有,正在平流層低速巡航,今天的測試就到這裏結束,”周雲辰的嗓音中帶着幾分不容拒絕的堅硬,“我送你回去。”
“嗯。”陸遙覺得自己的血液循環和大腦都恢複了,他想讓周雲辰松開他的手,張口卻變成,“你的睫毛好長。”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陸遙下意識順着這話去看周雲辰的眼睛,他過去從沒在這個距離仔細研究過這雙眼睛。
漆黑如墨,印着駕駛艙冰冷的金屬地面和此刻狼狽的自己。
睫毛也的确很長,黑而濃密,在沒有擺出一副冷硬威嚴的神情的此刻,周雲辰的雙目盛着疑惑和某些陸遙不能理解的東西,被纖長的睫毛一罩,顯露出不可捉摸的深沉情緒。
悲哀而動人。
他有什麽可傷心的呢?
陸遙覺得,周雲辰應該不會認為他這個無法承受戰鬥機甲加速度的普通人會因為重力過載昏迷,今天就死在遠星號的駕駛艙裏。
“你……”周雲辰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啞。
陸遙躺在地上,看到周雲辰的喉結在發聲時滾動。
似乎是大腦缺氧的後遺症讓陸遙現在無法正常思考,他忍不住想,周雲辰會回答什麽呢?
——“謝謝,你的睫毛也很長。”嗎?
周雲辰擡起了他空出的左手,在陸遙面前伸出一根食指,一字一句地問:“陸遙,這是多少?”
1。
陸遙想。
于是,他開口說:“3。”
周雲辰看着陸遙冷澈認真的眼睛,表情微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花了好一段時間組織語言,這才道:“還有幾分鐘落地,你可能需要醫生。”
“嗯,我想坐起來。”陸遙說。
周雲辰松開了鉗制住陸遙手腕的手,改成按住他的肩角:“落地再起來,平躺有助于血液回到頭部。”
陸遙沒動了。
機甲正在勻速下落,視窗外,無數雲彩正在向上飛騰。
陸遙把監測光屏拉過來,開始調出剛才機甲運行時的數據。
“機甲上升時,你開啓重力控制系統了嗎?”
重力控制系統和抗荷服能夠增加機甲駕駛員對抗陡然提升的動力加速度的能力,盡可能保持思維清晰,意志清醒。
“開了。”
陸遙皺眉,如果開啓了重力控制系統,怎麽還會……
映入眼簾的運行數據打斷了他的疑惑。
機甲升空時的正過載加速度達到了15G,在重力控制系統運作下,駕駛艙內人員感受到的正過載加速度是5G。
普通人的最高承受水平在3-4G,商用星艦會将乘客感受到的過載控制在2G以內。
而從千億人中挑選出來的機甲駕駛員,穿上抗荷服可以硬抗12G,也就是常規機甲全力升空時的水平。
陸遙在設計機甲時完全按照這一标準來,沒有機甲工程師會考慮普通人的承受水平。
他們只看最高标準。
但超重時的痛苦程度不會因為機甲駕駛員的高承受上限而減輕,他們只是保持着清醒的意識直到最後。
陸遙說:“重力控制系統效率需要加強。”
光屏的藍光落在陸遙的臉上,周雲辰的目光也落在他的發梢眉間,一時有些不明白陸遙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現在的重力控制系統已經非常有效。
一些說不清是念頭還是期望的想法劃過他的腦海。
“你還要上遠星號嗎?”
放在過去,周雲辰只會把這個問題放在心裏,語言具有力量,詢問也是對行為的一種幹涉。
但……當了一段時間雪豹,周雲辰發覺陸遙并非完全是他所設想的模樣。
陸遙:“嗯,剩下的測試我會繼續跟進,之後的新系列機甲也需要注意重力控制問題,咳咳……”
遠星號已經返回基地建築區域基地,正在改變姿态,自動落回三號維修臺。
陸遙差點滑走,被周雲辰拉住肩膀,一陣晃動後,機甲終于停穩,基地頂板關閉,遮蔽了自然耀眼的日光。
氣壓變化的響動提醒兩人,機甲艙門已開。
陸遙扶着椅子站起來,血液亂湧的感覺讓他五髒六腑抽痛。
等他乘升降機下到地面,這種抽痛逐漸緩解,變成一種發酸的翻湧,像是有一雙手把他的胃揉在了一起。
他沒走幾步,這種不受控制的翻湧感就湧上了喉嚨,逼得陸遙按住胃彎腰,雙膝發軟。
就在他幾乎要前傾跪倒在地時,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陸遙瞬間抓住這只手臂,像是抓住一顆沉穩的巨木,穩住自己沒有倒下。
在半空中上上下下的經歷讓陸遙的胃裏翻江倒海,一陣反胃幹嘔後,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陸遙這些天只喝了營養劑,胃裏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只有上泛的酸水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陸遙……”
“陸總工!”一道年輕的聲音忽然插入兩人之間,李言原本在對面的實驗室拍攝,看到陸遙後立刻跑了過來,“您這是怎麽了?”
“沒事,只是暈機甲了,咳咳……”陸遙艱難地說。
李言還想說話,卻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掃過自己,如同刀割,讓他的話僵在喉嚨裏。
周雲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他的注意力又回到陸遙身上:“我帶你去找醫生。”
陸遙表情痛苦,他扶着周雲辰的手往旁邊挪動,最後在維修臺邊緣的臺階上捂着胃坐下:“讓我緩緩……德烏斯,叫醫務室的人來。”
人工智能的聲音環繞着響起:“好的,正在為您呼叫。”
冷汗順着額角滑落,一塊柔軟的布料忽然碰到他的手指。
陸遙擡頭一看,是周雲辰從作戰服腰側的口袋裏掏出了一條白色手帕遞給他。
這不是……作戰服配備的緊急止血材料嗎?
陸遙接過這張嶄新的帕子,按住鼻子和嘴:“謝謝。”
下一刻,又一瓶水遞到他面前。
是遠星號的機械臂從上面送下來的,周雲辰已經幫他擰開了瓶蓋。
“……謝謝。”陸遙又接過水,小口抿着喝,沖刷掉喉嚨裏的酸苦。
越來越多的攝制組人員圍過來,周雲辰給一旁的趙明河遞去一個眼神,趙明河立刻會意,走過去清場,別再圍着陸遙,他需要一個通風的環境。
醫務室的醫生開車來接走陸遙時,陸遙的症狀緩過來不少,他松開了扶住周雲辰手臂的手,跟着醫生上了車。
周雲辰幾步來到車門前,似乎想要上車,卻又在陸遙轉頭看向他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周上将?”陸遙沒再幹嘔了,只是仍舊臉色發白,汗濕的頭發貼在臉頰邊。
周雲辰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跟上去,但是一股強烈的預感在這緊要關頭阻止了他,如果他再不離開,恐怕就會在所有人跟前表演一個大變活豹。
周雲辰看着陸遙,快速說道:“我會再來見你。”
“嗯,我們會再見面的。”陸遙想了想,聲音虛弱,一旁的醫生已經對攔路的周雲辰露出了不認同的神色,“下一次測試可以安排在四天後,如果地面測試無誤,就可以進行太空測試。”
陸遙以為他還在說機甲。
周雲辰的眸光微動,但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夠他再解釋什麽,親手為陸遙關上車門後,周雲辰帶着趙明河匆匆向停車庫走去。
“将軍。”趙明河需要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現在去做什麽?”
周雲辰腳步不停,專挑人少的地方走,快速下到車庫,拉開飛行器的門坐進去:“我可能又要變回雪豹了。”
“那我送您回山頂別墅?”
“不,我們先離開基地,換一輛飛行器把我送回來,”周雲辰上了後座,“就說我複……”
人聲忽然消失,駕駛位上的趙明河才剛剛拉上車門:“将軍?”
“嗬嚕嚕……”低沉如發動機的呼吸聲在後座響起。
趙明河轉頭去看,聯邦上将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只大雪豹趴在後座上,呲起牙,尾巴敲在飛行器頂棚。
“快。”雪豹打字,“就說我複查結束回來了。”
趙明河立即啓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