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楊思只是個才入宮兩年的小內官,前陣子有幸被皇上跟前的紅人李公公看中,收作徒弟,從此便鹹魚翻了身,能進德安殿伺候。
今日李公公安排他在偏殿伺候五皇子。宮裏人人都知道五皇子不得寵,是個透明人一樣的存在,平日裏沒人将他當作主子。
可今日他才得知,原來皇上每個月都會秘密召見五皇子,這讓他有些意外。
說不定五皇子才是皇上最在意的。楊思心裏默默想着,自己要是讨好了他,說不定以後就能跟着飛黃騰達了。
再說,五皇子養在皇後名下,身邊也不見有什麽親信,定是個容易攀上的「低枝」,只要他表露出一點侍奉的意願,看在他是德安殿的人,這五皇子定然會求着他留下。
所以在李公公要安排人送五皇子回崇華殿時,他主動站了出來。
只是這五皇子在偏殿裏待得也忒久了點,申時三刻進去的,這都快亥時了才出來。
楊思強忍着哈欠,上前自我介紹了一番,等着五皇子的回話。誰知這五皇子像是聾了啞了一樣,對他說的話都毫無反應。
他心裏覺得這五皇子未免也太沒禮貌了,但到底對方是皇室血脈,就忍着沒發作,請他跟着自己回崇華殿。
可不知這五皇子發的什麽瘋,大冷天的不願坐轎子,說是想走走,還點名了只要楊思跟着。
楊思只能硬着頭皮陪着他,大半夜頂着寒風走回崇華殿。
走到半路,心裏憋着火的楊思也被風刮得沒了脾氣,想起自己規劃好的宏圖大業,思忖半晌,還是主動開了口對五皇子表忠心。
字裏行間無不反複強調着,自己是李公公的徒弟,在皇上面前露過臉的,只要五皇子願意,自己可以随時将德安殿內的消息告訴他。
楊思覺得,這麽誘人的提議,五皇子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不同意,保不準他心裏都樂開花了。
誰知五皇子并沒有答應他的請求,反而說想去附近的一個小花園裏逛逛。
這大半夜黑黢黢的,有啥好逛的?
難道是覺得宮道裏人多,怕隔牆有耳?
楊思覺得也是,打探皇上行蹤的到底是大罪過,要是被有心人聽去了,自己小命說不定就沒了。還是五皇子心細。
于是他便乖乖跟着五皇子去了小花園。
誰知,誰知——
那五皇子走到水池邊,說有東西掉進水裏了,讓他去撿。他才一跪下,就被一腳狠狠踩在了腦袋上,整顆頭都被不容分說地按進了水裏!
楊思冷不防地嗆了好幾口冰水,雙手撐在岸邊用力掙紮着,踩在後腦的腳卻像塊石頭一樣紋絲不動,直到他快窒息死了,才大發慈悲地松了些許。
楊思連忙撐起來,急喘了一口,一句完整的「救命」都來不及說,就又被無情地踩了下去。
這五皇子像是揪着老鼠尾巴的貓,抓住了老鼠也不急着殺死,按在爪下盡情□□過後,高興了就松開爪子放老鼠跑,卻不等跑遠,就又殘忍地将其按住,如此反複,直到将老鼠活生生折磨死。
——五皇子到底想做什麽!
楊思心裏被恐懼侵占滿,卻如何也反抗不得,灌進肺裏的冷水沖斷了他的思考能力,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擡頭的空擋拼命呼救。
誰來救救他!不論是誰!
——
沈容辭緊緊捂住了嘴邊,才阻止了自己驚呼出聲。
天知道,顧遲淵那張白日裏我見猶憐的小白臉,此時在這電閃雷鳴的夜晚看有多恐怖。
說像厲鬼也不過分。
驚恐萬分的同時,無數個問題争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他大半夜的在這裏幹嘛?
他腳下踩着的那人是誰?
他……這是在殺人嗎?
又是一道雷劈下,沈容辭在震耳欲聾的雷聲和人嗆水的慘叫聲中渾身止不住得一顫:他得快點離開這裏,假裝什麽也沒看見過!
他慌忙拽着系統要跑,卻聽花園裏幽幽傳來顧遲淵的聲音:“你要去哪裏?”
沈容辭拉着系統躲在小門後,吓得直接蹲下,不敢再動。
他在心裏拼命祈禱着顧遲淵不是在跟自己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系統也沒想到大晚上的能有這一出,一時間也是懵的,見自家主子沒動靜,他也不敢有什麽行動。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地蹲在草叢裏,就又聽顧遲淵道:“不要躲,出來。”
言語間,多了些許不耐煩。
這明顯是在說他倆了。
沈容辭自我欺騙失敗,知道自己今晚這劫是躲不過去了,只好拍了拍系統的肩膀,示意他先蹲在這等着,不要出去。
若是真出了什麽事,還能有個人接應。
沈容辭深吸一口氣,努力支起兩條腿,慢慢從小門後走了出來。
顧遲淵冷冷看了他一眼,腳下用力,再次将楊思的頭按進了水裏。
沈容辭發現那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掙紮了,很明顯因為窒息快要失去意識。
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人命的!
沈容辭咬了咬牙,迫使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五皇子難不成要在我面前殺人麽?就不怕我将此事傳揚出去?”
誰知顧遲淵非但沒有被他吓唬到,還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一聲:“沈世子說話細若蚊吶,我實在聽不清。”
“我——”
顧遲淵打斷他:“走近些。”
沈容辭迫于淫威,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些。”
又挪了半步。
“沈世子是想親眼看着此人死麽?”
沈容辭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戲弄自己,可人命關天,他只能照做。
他一直走到離顧遲淵五步遠的地方,能清楚看到對方五官時,停下不願再走了。
再近就危險了。他得留出一點距離方便自己跑路。
顧遲淵擡腳,像踢麻袋似的,将半死不活的楊思翻了過來。腦袋終于得以離開水面的楊思猛咳了起來,卻再沒有力氣動彈分毫,只能死魚一般躺在顧遲淵腳下,任其宰割。
顧遲淵閑話家常般問他:“沈世子夜半不在鸾翥臺好好待着,跑到這來做什麽?”
沈容辭心中腹诽:你當我想來?這我家後院啊!
沈容辭想随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卻驀地對上了顧遲淵的視線。
不同于對方曾經對自己展露過的殺意,此時的顧遲淵,眼底是一片麻木空洞。
沈容辭愣住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這樣的顧遲淵,像一頭困頓潦倒的受傷的猛獸。
明明他才是施暴者……
察覺到沈容辭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顧遲淵突然別過頭,不耐道:“你在看什麽?”
“啊……沒有……”
沈容辭吓得連忙錯開視線,卻也不知能看哪裏,只好垂頭盯着地上的那個年輕內官。
誰知他低下頭後沒過一會,後脖子就被人捏住了。
他都不知道顧遲淵什麽時候走到自己面前來的!
與此同時,身後一道風聲襲來,一根手掌粗細的樹枝從沈容辭身後伸出,直指顧遲淵門面。
系統沉默地與顧遲淵對峙。
顧遲淵看了他一眼:“沈世子這內侍真是深不可測啊。”
沈容辭幹笑兩聲:“五皇子過獎了。”
顧遲淵卻絲毫沒有将系統放在眼裏,像是根本沒他這個人的存在似的,抓着沈容辭無動于衷。
他的手心冷得像塊冰,不輕不重地捏着他的脖頸,似乎是威脅他不要亂跑。
沈容辭被凍得一機靈,不敢擡頭看顧遲淵的臉,又怕兩人可能随時會打起來傷到自己,只好頭埋得更深,眼觀鼻鼻觀心地盯着自己的腳尖。
“沈世子為何不願看我?是在怕我麽?”
顧遲淵的嗓音有些沙啞,聽得沈容辭頭皮發麻。
——不是你讓我別看你的嗎!
這到底是看他還是不看啊!
沈容辭覺得今夜的顧遲淵可能精神有點不正常。
對待精神不正常的人,得順着,不然死得更快。
沈容辭怕他等會又要發瘋說什麽「看不看」,只敢将頭擡起來一點,拿眼睛去瞟他。
顧遲淵垂眸,就見沈容辭的大半張臉隐藏在黑影之中,一雙狐貍眼從下而上地盯着他,頗像一只滿肚子黑水的壞老鼠,正不懷好意地想着怎麽算計自己。
“這樣才對。”
這樣才該是「沈容辭」應有的樣子。
這兩日的沈容辭讓他覺得太陌生,并且給他帶來了太多不該有的感覺……他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感覺。
沈容辭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慕他麽?
如今看到他殺人,沈容辭還會這般癡心不改麽?
恐怕以後只會躲着他吧……
“沈世子,你見我這般,會否覺得我很不堪?”
沈容辭與他對視了片刻,實在讀不懂顧遲淵眼底縱橫交錯的暗流,更無法回答他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只好岔開話題:
“不、不論你與此人有何仇怨,還是将他放了吧……你還小,未來的路還長,若是手上沾了人命,你會痛苦一輩子的。”
顧遲淵歪了歪頭,似乎在消化他這番話的含義。良久,才牛頭不對馬嘴地問道:“沈世子是在關心我嗎?”
沈容辭:?
跟瘋子說話好累。
“我……”
“與其關心我,”顧遲淵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不如關心關心昨天那兩個擡轎宮人吧。”
王忠和李田?
顧遲淵為何會知道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