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聽到沈容辭主動詢問《寶典》, 系統的綠豆眼頓時亮了起來:“宿主,你想啓用《白月光寶典》了?”
沈容辭不想承認是自己怕了。
何況先前系統極力推銷《寶典》的時候,自己還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走萬人嫌劇情, 如今卻遇到點挫折就反悔,要是被系統知道,自己豈不是很沒面子?
沈容辭嘴硬道:“我就是好奇問問。”
“哦哦。”系統眼神難掩失落,不過很快就恢複原樣, “如果按照《白月光寶典》的要求進行任務,那就簡單多了,只要将毒蛇換成一捧鮮花就行。”
“鮮花?”
“對啊。”系統點點頭, 似乎已經開始想象自家宿主将一捧豔麗的薔薇放入男主書袋後,男主看到時的驚喜, 不由感嘆起來,“這樣非但能防止男主受傷, 說不定還能收獲一大波好感度呢!想想看, 學生時代藏在書袋裏的浪漫,真是太青春了……”
不同于系統的向往, 沈容辭內心有些拒絕。
大男人送什麽鮮花?顧遲淵又不是小姑娘。
要是送給霖霖鮮花,他倒是樂意至極。
而且, 顧遲淵那小屁孩真的會因為一束花就會改變對一個人的感官嗎?
沈容辭覺得未必。
他不免嫌棄道:“這也太沒意思了。”
系統抱着被宿主嫌棄了的《白月光寶典》,臉都垮了下來:“那怎樣才算有意思嘛……”
若是他長了耳朵,說不定此刻就已經耷拉下來了。
沈容辭看着靈珂留下來的那幾條草蛇, 尋思顧遲淵這種深宮裏養大的孩子估計沒見過什麽蛇鼠, 随便拿點類似的東西唬一唬應該問題不大。
不過這些草蛇畢竟是師父飼養的寵物, 要是拿去吓唬顧遲淵, 說不定會不小心傷到一兩條, 到時候就不好和師父交代了。
得用其他類似的東西代替。
系統見沈容辭的視線落在草蛇上, 小心開口:“宿主,你是不是想降低這次任務的難度啊?”
“唔,”沈容辭自己心虛,找補了一句,“不是我覺得任務困難,而是擔心真放毒蛇會不小心傷到男主。你看他細皮嫩肉的,原作裏原主放的沒事,不一定我放了也沒事啊。”
他這句顯然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了,奈何系統也是直愣子,聽不出來,還傻憨憨地跟着點頭,覺得自家宿主真是為了男主殚精竭慮,簡直是操碎了一顆心。
“宿主,雖說《寶典》能夠降低任務難度,但你若是不完全遵照原作任務或寶典任務行事,很可能系統主機會判定為任務失敗,所以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兩個任務中選一個完成。”系統提醒道。
“無妨,這次任務有三天的時限,我可以先嘗試一下,不行再按任務進行。”
沈容辭想得很清楚,系統主機判定任務是否成功的标準對于他來說有些模糊,正好通過這次的任務來了解一下大概的判斷範圍。
“不過,這次的懲罰內容是什麽?”
沈容辭比較關心這個。上一次的懲罰內容就讓他感受到了來自系統主機的深深惡意。
他此次對完成任務的方式進行的嘗試并不是萬全計策,很有可能直接導致任務失敗。他得确定失敗的懲罰自己能否接受。
“這次的任務比上次的簡單不少,懲罰也只是體力方面的了。”系統翻看着任務明細,“若是任務失敗,要求宿主在規定的時間紮馬步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也就是兩小時。
紮馬步确實痛苦,但比起當着顧遲淵的面社死,那真是好太多了。
沈容辭松了口氣,心想他跟着師父練武也是紮馬步,就算要懲罰他也可以一邊訓練一邊進行,四舍五入就是他賺到了。
确定沒有後顧之憂後,沈容辭便摩拳擦掌地開始了試探系統主機底線的計劃。
第一步就是,取消國子監的病假。
最容易接觸到顧遲淵的便是國子監內,而任務期限只有三天,他若是按照原計劃在鸾翥臺繼續休假,那就沒剩多少時間讓他進行任務了。
瑾妃那邊八成不會同意他提前回國子監上學,所以第二日,沈容辭是自己偷偷從後門溜出去的。
因着沒有轎子,又要掩人耳目不被發現,他不得不起個大早。
楊思不宜抛頭露面,怕旁人認出他是德安殿的人,自然不能離開沈容辭的院子,跟這一起去國子監;可讓系統跟着,只留楊思一人看門,耳房裏又關着個武功高強的刺客,實在教人不放心。
關鍵是,皇宮那麽大,沈容辭穿過來後一向是暖轎出行,還認不得去松清湖的路,一個人走去實在不現實。
系統實在擔心,想給刺客灌足了蒙汗藥後跟沈容辭一起,被他阻止了。
沈容辭裹緊了大氅,咳嗽了兩聲:“你不用擔心我,我自有辦法。你照看好院子,有事再來國子監找我。”
不知是不是昨天吹了風,今早醒來他喉嚨有些痛,喝了好幾杯水也無濟于事。
沈容辭并沒有放在心上,只當是起太早的緣故,一人背着書袋離開了鸾翥臺。
他的目的地很清楚,就是離鸾翥臺不遠的崇華殿。
反正他如今明面上也是二皇子的人了,有事尋求二皇子的幫助,時常同他一起上下學、再蹭個轎子坐,也實屬正常。
何況他的任務目标,還在崇華殿呢。
冬雷過後,天氣有所轉暖,道路兩旁的積雪早已化開,路上吹着的風也不是那麽冷了,這一路倒是好走。
等他走到崇華殿門口,守門的宮人認出是他,立刻上前悄聲道:
“奴婢見過沈世子。五皇子還在用早膳,得過個一時半刻才出門,您是想進去等還是……”
沈容辭古怪地看了這宮人一眼:“我是來找二皇子一同去國子監的,關五皇子什麽事。”
宮人明顯一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麽,臉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聲量也變大了不少,道:“啊,原來您是來找二皇子的,是奴婢失言了……奴婢這就帶您進去,請。”
沈容辭跟在這宮人後面,越往裏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路怎麽這麽熟悉?
直到他拐過二皇子那座精致華麗的院子卻沒有進門,他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去顧遲淵小破院的路嗎!
“诶诶诶,你停下。”
沈容辭喊住那個宮人,奇怪道:“二皇子呢?”
“回沈世子的話,二皇子已經去國子監了。”
“?”
沈容辭懷疑自己失憶了:“那我剛才說我來找二皇子,你怎麽就帶我進來了?”
這回輪到這宮人傻眼了。
他茫然道:“您不是來找五皇子的嗎?沈世子大可放心,現在皇後娘娘和二皇子都不在崇華殿,沒人會知道您今日來過的,奴婢幾個嘴都很緊,絕不會說漏半個字。”
沈容辭一時間不知該露出什麽表情了。
感情這宮人以為他是不希望讓別人知道他來找的是顧遲淵,才打着找二皇子的幌子來的。
那他蹭不到二皇子的轎子,豈不就要和顧遲淵一起去上學了?
雖然多接觸些,讓他有更多機會完成任務,但要他單獨和顧遲淵兩個人一起上路,他內心還是拒絕的。
再加上昨晚才見過顧遲淵發瘋的模樣,沈容辭不确定再見對方時,顧遲淵會不會對他做些什麽奇怪的事。
比如,用物理手段讓他失去昨晚的記憶。
沈容辭轉身就要溜。
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路,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停下。”
短短兩個字,不容置疑。
沈容辭想假裝沒聽見,腳步卻自己停了下來。
這下子想走都走不了了。
沈容辭整理了一下表情,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頭,向顧遲淵行了一禮:“見過五皇子。”
顧遲淵似乎是還未準備妥當,一頭烏發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襯托得一張臉更顯病态。
他看着禮數得當的沈容辭,鳳眸中的光影晦暗不明,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但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
沈容辭心裏記挂着昨晚的事,越看越覺得顧遲淵這是想殺人滅口的眼神。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顧遲淵揮退了那名宮人,對沈容辭淡淡道:“過來。”
看着那宮人如蒙大赦,逃出生天般匆匆離去,沈容辭也終于知道為何這崇華殿的宮人們都這麽聽顧遲淵的話了——十有八九就像他對待楊思那樣,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宮人們迫于淫威,不得不聽從于他。
沈容辭此刻多希望自己也能跟着那宮人一起走。
可惜,沒辦法。
他只能乖乖跟在顧遲淵後面,進了那座小破院。
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灑在肩頭,鍍上了一層亮亮的碎金。有些光禿的杏樹下,擺了一張小茶幾,霖霖正坐在茶幾邊,盯着盤子裏擺的燒餅咽口水。
小姑娘一見到沈容辭,就像只小鳥一樣雀躍地跳了起來,幾乎是飛一般進了沈容辭懷中,歡快道:“沈哥哥,你來啦!”
霖霖從他懷裏擡起頭:“沈哥哥是來等哥哥一起去國子監上學的嗎?”
沈容辭尴尬笑笑:“嗯,可能吧。”
被軟軟糯糯的小團子撲了滿懷,沈容辭那一大早就被顧遲淵摧殘的心靈頓時被治愈了,原本看上去有些陰沉的小臉上終于有了些笑模樣。
不過他記得自己喉嚨痛,很可能是感冒了,不能傳染給小姑娘。于是強忍着不舍将霖霖從身上抱下來,讓她在茶幾旁坐坐好。
“霖霖乖,先吃早飯。”
霖霖歪着腦袋,眨巴着眼睛看他:“沈哥哥也坐。”
被這麽乖巧懂事的小團子邀請,沈容辭自然無法拒絕,也沒猶豫就應聲坐在了霖霖對面。
他想得很簡單,自己得和小姑娘保持距離,免得傳染感冒。他卻沒看清楚,這茶幾上總共就兩張凳子。
等他坐定了,看到面前擺着的碗筷、和碗裏擱着的半塊燒餅,才赫然想起,這應該是顧遲淵的位置。
他連忙起身要讓,肩膀上卻一沉,被人按了回去。
擡頭,就見顧遲淵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披散的長發有幾縷落在了他肩上。
顧遲淵對他似笑非笑道:“沈世子不必拘謹。”
說完,又重新搬了個凳子,竟直接坐在了沈容辭的旁邊。
茶幾很小,一邊坐一個人正好,可一邊坐兩個,就顯得擁擠了不少,一不小心,就會擦到彼此的肩膀。
沈容辭:這讓人怎麽能不拘謹。
他正襟危坐,努力把肩膀往裏縮,避免一切和顧遲淵沒必要的觸碰。
誰知他才費盡心機躲開一點點距離,顧遲淵突然整個人都傾了過來,手更是直接伸到了他面前。
沈容辭在霖霖的驚呼聲中,吓得直接連人帶凳地翻倒下去。
“沈哥哥沒事吧?摔疼了嗎?”
霖霖擔憂地跑過來,“哼哧哼哧”地拉他起來。
一旁的罪魁禍首顧遲淵卻瞎了一般,若無其事地拿起原本放在沈容辭面前的半塊燒餅,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感情這貨就是拿塊餅,搞得陣仗這麽大。
沈容辭從地上站起來,面上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故意道:“實在沒坐過這麽小的凳子,是我失禮了,還望公主不要見怪。”
這一句,就是實打實嘲諷顧遲淵這裏廟小,直接把自己摔倒的鍋扣在了他頭上。
顧遲淵像是沒聽見,只低眉将燒餅盡數吃了。
說來也奇怪,顧遲淵看上去吃相斯文,可巴掌大的一塊餅竟是兩口就被他吃沒了。
霖霖乖巧地幫沈容辭整理好衣服後,也跑回自己的小凳子上,不甚熟練地拿起筷子,将燒餅往嘴裏扒拉。
堂堂一國的皇子公主,早膳卻只有兩塊燒餅。
孩子都是長身體的時候,每天只吃這麽點,難怪看上去那麽瘦小。
“霖霖,你午飯一般吃什麽呀?”沈容辭問。
霖霖擦了擦嘴角的酥屑:“嬷嬷說今天給霖霖下太陽面,昨天霖霖表現得好,還能獎勵一塊紅燒肉。”
沈容辭聽了,難免覺得心酸。
他蹲下來,揉了揉霖霖的小腦袋:“霖霖喜歡吃什麽?”
小姑娘看了一眼顧遲淵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都喜歡的,霖霖不挑食。”
沈容辭看見她的小動作,不做聲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顧遲淵,小聲道:“那霖霖告訴沈哥哥,最近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東西?”
霖霖歪着腦袋想了一會,湊到沈容辭耳邊,同樣小小聲地回答道:“霖霖想……吃奶酥酪。”
“好。”沈容辭笑着,“那沈哥哥明天中午就讓人給霖霖送奶酥酪吃,再來一杯奶茶,好不好?”
霖霖眼睛瞬間亮了:“奶茶!”
“噓——我們偷偷的,不告訴你哥哥。反正他一直都在國子監,不會發現的。”
霖霖卻面露猶豫:“可是,哥哥也沒吃過奶酥酪、也沒喝過奶茶……霖霖也想讓哥哥嘗嘗。”
“他——”
他是男主,将來想吃什麽吃不到?
沈容辭有些不情願,可一見到霖霖懇求的小表情,他就心軟了。
“好吧,我明天中午讓人送午膳去國子監時,也會給他帶一份的。”
也是莫名其妙的,明明互相看不順眼,卻來了他院子裏兩回,甚至還要給他帶午膳。
而且看如今的形勢,一起同乘一坐轎子去國子監也是難以避免的事了。
明明他是想親近二皇子的,卻最終總是莫名其妙和這個五皇子挂在了一起。
不行,等會到了國子監,要假裝他和顧遲淵是恰巧遇見的,可不能讓二皇子誤會他們倆之間的關系。
他這廂還在東想西想,那邊顧遲淵早就梳洗穿戴妥當,背上了書袋徑直出了門。
原本就抱着蹭轎子心态的沈容辭只能默默跟上。
奇怪的是,顧遲淵一向是與二皇子同乘一轎,皇後從來沒有給他單獨的轎攆使用。今日門口卻停了一架小轎子專門等着五皇子。
這轎子看上去其貌不揚,但仔細看,能發現做工精妙,很有考究。
沈容辭看着,覺得這轎子不像是崇華殿的,和二皇子的那架有些細節上的區別。
前天顧遲淵才悄無聲息地去過德安殿,難不成這轎子是皇帝給他的?
沈容辭盯着轎子外壁研究上面的八寶花紋,拳頭抵在嘴邊輕咳了兩聲。
結果這一咳,反而停不下來了,喉嚨幹癢得不行,教他接二連三地咳嗽着,甚至到最後都泛起了淚花,幾乎要将肺都咳出來,才堪堪停下。
估計是扁桃體發炎了。
沈容辭忍着喉嚨的不适,想緩一緩再上轎,面前伸來一只茶杯。
他接過,将裏面的清茶一飲而盡,喉嚨頓時好了不少:“謝謝。”
擡頭,卻見顧遲淵從轎子裏看他,幽深的瞳孔一動不動。
沈容辭被他盯得發憷,将那自己喝過的茶杯收了起來,底氣不足道:“這杯子我回去洗幹淨了再還給五皇子……”
“你在躲我。”
顧遲淵的聲音很輕,卻是十分篤定。
沈容辭不知他為何會突如其來冒出這麽一句總結語,但到底是被戳中了,他便讪讪地沒能立刻否認。
顧遲淵見他這般默認的态度,本就淡漠的臉色更加冰冷了幾分。
不等沈容辭上轎,就被那放下的轎簾子擋了一鼻子。
……怎麽總覺得今天顧遲淵心情很不好啊。
不會是昨晚上殺人未遂,正遷怒于自己吧……
正夾着尾巴上轎子的沈容辭并不知道,顧遲淵此時心底有多煩躁。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更不知道為什麽會如此。
其實他今天剛開始時,情緒都屬正常。直到看見沈容辭。
但他也不是一見到沈容辭就煩躁的。
起初他有些無奈,覺得這沈世子真是如何也甩不脫,分明已經确切拒絕過了他的愛慕,卻還要時不時出現在自己眼前晃蕩,煩人得很。
可無奈之後,他卻并沒有任何反感的情緒。相反,還有些縱容地想:算了,沈容辭要是真喜歡跟着自己,就随他去好了,反正也對自己沒什麽影響。
顧遲淵将這種妥協歸咎為這麽多次的相處後,發現沈容辭此人其實并不是那麽讨人嫌,還在他能夠忍受的範圍內。
反正霖霖中意他,他也待霖霖好。顧遲淵可以縱容他稍微靠近自己一些。
那麽自己又是從何時開始煩躁的呢?顧遲淵盯着手中的茶杯,不自覺蹙了眉。
是了。
是在聽到沈容辭要找二皇子,自己才莫名有些生氣。而後來當他發現這只小狐貍一直在若有若無地躲着自己,他便更不爽了。
是因為二皇子的緣故嗎?
不,不是。
二皇子一向喜歡搶他的東西,不論是原本就屬于他的、還是他看中卻還未到手的,二皇子都志在必得。這幾年下來,顧遲淵早已習以為常,就算二皇子對他做出多麽過分的事情,他也能保持平靜,不會像曾經那般憤怒了。
沈容辭,原本就是他嫌棄的東西,二皇子高興當個寶貝撿走,他也不會介意分毫。
所以顧遲淵才會疑惑,自己到底為何生氣。
心髒像是被狐貍尾巴一下一下撓過一樣,不痛,卻很難受,無法緩解。
顧遲淵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一陣咳嗽聲打斷了顧遲淵的思緒。
啧。
這人也不知去哪裏做了什麽,之前還活蹦亂跳的,才一日沒見,就生了病。
顧遲淵的眉心皺得更深了。
沈容辭本來還想憋着,可喉嚨卻越來越幹癢,他又不想開口問顧遲淵要水喝,實在忍不住了,才側過頭壓抑着悶咳了幾聲。
可沒等他喉嚨舒緩幾分,臉就被人捧住了,被迫轉向了顧遲淵。
“五皇……”
話沒說完,顧遲淵就伸出另一只手,拇指不由分說掰開了他的嘴,強迫他打開牙關,露出了舌苔和喉口。
“啊——你幹哈?”
沈容辭對他這番動作毫無防備,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關不上嘴巴了。這種動作讓他本能感到不安,慌亂地詢問顧遲淵的動機,說出口的話卻有種帶了撒嬌意味的不清不楚。
“別動。”
顧遲淵低頭,拇指掐着他的口腔內壁,一雙鳳眸仔仔細細地盯着他嘴巴裏面看。
沈容辭不知道顧遲淵要做什麽,不敢喘氣也不敢動,凝固成了一座嘴巴大張的雕像。
他本以為這個姿勢已經很難受了,沒想到更讓他抓狂的是,他無法吞咽口水。
顧遲淵原本只是想确定一下,這人為何一直在咳嗽。
再加上他內心的煩躁,所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下意識選擇了這樣粗魯的檢查方式。
沈容辭嘴巴裏的每個角落都無處遁形,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他的視線下。
果然,這小狐貍的喉嚨發炎了,還有些紅腫。
所幸不是什麽大毛病。
顧遲淵剛想松開他的牙關,視線便落在了對方濕濡的舌頭上。
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拇指上的微微帶着茶葉清香的濕潤。
顧遲淵猛地抽回了手。
他撚了撚拇指,察覺到了自己的抗拒。
是因為惡心嗎?
好像不是……
終于能夠合上自己牙關的沈容辭揉了揉發酸的腮幫子,莫名其妙地看了顧遲淵一眼。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呀……
正常人會突然掰開別人的嘴巴看嗎?牙醫也不會這麽做吧!
難不成這五皇子是突然興致來了,想數數看他有幾顆牙?當他是牲口呢?
——完了,顧遲淵好像真的有點精神不正常,怎麽辦?
他現在跳轎子還來得及嗎?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偷窺顧遲淵,誰知就被顧遲淵抓了個正着。
“你這是什麽眼神?”顧遲淵輕聲問。
沈容辭連忙搖頭,避開視線。
下一秒,顧遲淵便像是十分嫌棄他口水似的,手指按在他大氅的兔毛上,用力擦拭起來。
擦了一遍還不夠,反複擦。
——真這麽嫌棄的話就不要掐他嘴啊!
沈容辭努力遏制自己罵人的沖動,敢怒不敢言地扯回了自己的大氅,不讓顧遲淵碰了,縮在角落裏假裝自己是朵小蘑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顧遲淵此人似乎尤為熱衷于欺負他。
小學生嗎?
沈容辭在氣頭上,忘記了按照現代孩子的年齡來計算,顧遲淵如今的的确确就是個小學生。
當然了,他自己也是小學生。
他兀自生着悶氣,一杯水卻端到了他面前。
“喝水。”
你讓我喝我就喝?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沈容辭想橫他一眼,剛扭頭,卻又不争氣地咳嗽起來。
在顧遲淵的挑眉注視下,沈容辭兇狠地奪過了茶杯,一飲而盡,順便将之前自己藏起來的那個茶杯也一起扔還給了顧遲淵。
像顧遲淵這種人,自己就完全沒必要跟他客氣。
好漢不吃眼前虧,等他咳嗽好全了,再找顧遲淵算賬。
——
宋老先生依然稱病在家,今日依舊是張學士代為上課。
鑒于他教書第一日就凍病了兩個學生,所以張學士還是學着宋老先生的做法,将課堂搬回了藏書閣一樓。
等沈容辭和顧遲淵兩人一起出現在國子監的時候,沈容辭明顯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六皇子直接譏諷道:“沈世子和五哥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要好了?生病能生到一處去,連回來上課都要一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是親生兄弟,分都不願分開呢。”
“六皇子,課堂上請勿喧嘩。”
張學士雖出口制止了六皇子的話音,語氣卻聽不出嚴厲,好像并不是責備六皇子的出言不遜,只是讓他別在這個時候說。
自從前天沈容辭在藏書閣內大放厥詞诋毀五皇子清白之後,張學士便對這個沈世子沒什麽好評價了。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嫌惡。
沈容辭敏銳地察覺到了張學士對他微妙的态度改變,覺得還挺新奇。
作為三好學生長大的沈容辭一向是老師欣賞、同學追捧的人物,他還從沒成為老師眼裏不被看好的「差生」。
——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正大光明在課堂上開小差了?
他迅速找到了二皇子所在的座位,徑直坐到了他旁邊。
沈容辭卻沒有注意,被自己抛在身後的顧遲淵,在看到他走向二皇子的時候,渾身開始「嘶嘶」冒冷氣。
與渡心亭內擺放成陣列的課桌不同,藏書閣一樓的空地有限,放不下課桌,只有幾個蒲團作衆星捧月狀,圍着中間的講師。其他幾個皇子都不願坐在張學士的眼皮底下,将兩邊的位置都霸占了,唯獨只有二皇子坐在了最中間的位置。
沈容辭反正早就過了害怕老師的年紀,大大方方在二皇子身邊的蒲團上坐下。
二皇子仿佛才看到他,側頭微笑示意,依舊維持着一貫的親和:“沈弟弟怎的今日就來上課了,不是還有兩天假?身體可好全了?”
“多謝二皇子關心,已經大好了。”
“哦,那便好。”二皇子嘴角依舊保持着笑意,像是随口問道,“來的路上,我五弟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沈容辭跟着笑了笑。
這就是實打實的試探了。
“二皇子可真會說笑,我和五皇子只是恰巧在松清湖上等船的時候碰見了。要不是只剩那一條船,我還不願與他同乘呢。”
沈容辭拿出社交場慣用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套路,嘴角雖也是笑着的,面上卻透露出一些恰到好處的嫌棄,一副明明不想多說、卻不得不保持禮貌的模樣。
二皇子見他這般,眼底的笑意頓時真誠了不少。
“過幾日我母後要在崇華殿舉辦茶會,我也會在自己院內宴請幾個朋友,到時候沈弟弟也可以來看看。”
這就是來遞橄榄枝了。
沈容辭正要接,突然感覺屁股後面有點冷。
就見顧遲淵一聲不響地坐在了他另一邊的蒲團上。
藏書閣內不能有明火,所以為了取暖,特意通了地龍。門窗都關了嚴實,冷風一點也透不進來,地龍裏源源不斷的暖氣從地毯下升起,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不知為何,沈容辭總覺得自己身邊的空氣突然冷了不少。
錯覺嗎?
他咳了兩聲,下意識往二皇子那邊挪了點位置,盡量裏顧遲淵遠一點,假裝沒看見身邊多了個人,想繼續回到之前的話題。
誰知剛要開口,就被張學士點名了:
“沈世子,對這個問題,你有何看法?”
沈世子這廂正忙着社交,沒聽到張學士已經開始講課了。他們又坐在離張學士最近的正中間,一舉一動自然也被他盡收眼底。
張學士本就不看好沈容辭,特意挑了最難的一道題考驗他,就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
就等着這沈世子被難倒後,在課堂上出一次醜,說不定便能安分些專心聽課了。
沈容辭壓根就沒聽剛才的講課內容,聽見張學士點自己名,也不避諱,直接大大方方道:“剛才的問題我沒聽見,請張學士再說一遍。”
這一句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沈世子還真是個直腸子啊,有什麽說什麽,哈哈。”六皇子笑得最大聲。
張學士也從未見過如此頑劣的學生,就是幾個皇子也從沒這般明目張膽地說自己沒聽課的。
頓時被氣到。
他努力忍着不發作,又說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這題以南城為例。南城坐落于丘陵之間,城民依山而活,連房屋都是建在山上。然而有一個問題,南城多雨水,一下雨山上的泥土就會松動,十分不利于農作物的生長,這也是南城貧瘠的重要原因之一。
問題就是,如何解決像南城這樣的土地種植問題。
這個問題其實并不難,只要建設梯田就能完美解決。而據沈容辭對于這個世界的了解,其實有些地方已經實施了類似梯田的方案。
只不過對于這些在深宮中長大的皇子們,從未下過地,說不定還不知道米粒是由農民種出來的,自然也不會了解這些風土人情,要想到解決方法自然也十分困難。
對沈容辭來說,這題本身雖不難,難的是他到底要不要答對。
他長時間的沉默,讓在場的皇子們都以為他答不出來,頓時都抱着看好戲的姿态,晾着沈世子讓他下不來臺。
六皇子更是出言嘲諷:“沈世子如此金貴,怎知平民百姓的辛苦,張學士讓他回答這題,怕不是比登天還難吧。張學士,要不換道題算了。”
他這話明面上是幫沈容辭解圍,實際卻是将他逼到了一個兩難的境地:不論換不換題目,都只能證明他沈世子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廢物。
沈容辭嘆了口氣。
他本來還想裝傻充愣的,可奈何有些沒家教的小孩就是欠收拾。
“六皇子說這麽多,那看來六皇子是會的,不如先請六皇子來說說對這道題有何高見吧?”沈容辭低頭随意地把玩着毛筆,輕輕松松将問題抛給了六皇子。
一句話,把六皇子嗆到了。
他色厲內荏道:“不是……張學士是在問你問題,憑什麽我來回答?”
沈容辭聳聳肩:“那可惜咯,我還以為六皇子懂得些,才叫這麽大聲呢。看來……哎。”
他這話說一半藏一半,不明不白的,卻耐人尋味得很。
“你——”
六皇子幾乎要站起來發作,被他身邊的內侍按住了。
張學士皺眉,面色不悅地道:“沈世子請先回答我的問題,不要扯開說別的。”
這沈世子真是難教導,不但對自己的無知毫無羞愧之心,還總是喜歡挑撥同學,擾亂課堂秩序。
要不是對方是崇寧公嫡子,他真想去到聖上面前告一狀。
此時二皇子開了口:“張學士,這個問題是昨日上課的內容,沈世子昨日請了病假沒來聽課,回答不出來也正常。”
這明顯是在為沈容辭解圍了。
六皇子見連二哥哥都替沈容辭說話,便讪讪地閉了嘴,心裏卻十分不服氣,對沈容辭這個搶走二哥哥的狐貍精更是仇視不已。
張學士意識到自己确實多少有些強人所難了,再如此針對沈世子,場面實在難看。
“既如此,那沈世子随意作答即可,不求可行,但求打開思路,這也是一種集思廣益。”
沈容辭沒有回話,只捏着毛筆,以自己的腿作為桌子,低頭在本子上畫了一座小山。
顧遲淵側目,靜靜看着這只小狐貍趴在自己腿上寫寫畫畫的模樣。
他畫得很随意,一道弧線就是山了。山上還畫了一條一條的橫線,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沈容辭将自己的畫展示出來:“南城的問題其實并不難,照着我這畫裏的示意做就能解決。”
“哈,那沈世子說說看有何高見?”六皇子忍不住嗆聲,“別以為你畫了張亂七八糟的圖,就顯得你多聰明了,要是沈世子解釋不出來,我們可是不認賬的。”
“這叫梯田。”沈容辭在自己的簡筆畫上比劃着,“将山進行分層,像樓梯一樣,每一層就是一塊水田,這樣就解決了坡度造成的滑坡問題。”
六皇子恥笑一聲:“異想天開。”
張學士卻沒有立刻否認梯田的可行性,而是道:“這個想法曾經也有官員提出來過,但是有個問題,作物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