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午休的時候, 一般皇子們都會讓宮人送午膳來國子監,在松清湖上找一處幹淨雅致的地方用餐。不過最近天冷,花園裏又沒什麽好景色, 皇子們大多選擇回自己宮中用膳。
沈容辭随便找了個借口謝絕了二皇子共進午餐的邀請,等諸位皇子全離開國子監後,便去岸邊找了個曬得到太陽的地方,等系統來給自己送飯。
也不知那刺客審問得如何了, 系統能不能離開鸾翥臺還是個問題。
正想着,一艘小船從湖上駛來,船頭的小內官頭低得很深, 看不清臉。
不過他手裏提着的食盒沈容辭認得,蓋子上畫有鸾鳥戲水圖, 是瑾妃專門為他準備的食盒。
八成系統是脫不開身了,才臨時叫了其他的內官來送午膳。
那小內官上了岸, 一擡頭, 沈容辭「咦」了一聲:
“楊思?怎麽是你?”
他不怕被德安殿的人看見麽?
“玉帝大人,飯是剛出爐的, 快趁熱吃吧。”楊思應該是怕被人認出來,整個人看上去格外唯唯諾諾。
沈容辭帶他去了一處灌木掩蓋的偏僻角落, 确定四周無人了,他才敢把宮帽檐擡起來點,露出全臉。
楊思一邊幫他把飯菜端出來, 一邊道:“耐冬似乎有要事抽不開身, 派遣別人又不放心——畢竟玉帝大人您是偷跑出來的, 多一個人容易教瑾妃娘娘發現。所以思來想去, 還是派奴婢來最為妥當。”
沈容辭見他神色如常, 不免有些奇怪, 問道:“我的身份你總該知曉了,為何還這般稱呼我?”
楊思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其實昨日便猜到了您的身份,但……不瞞您說,奴婢的噩夢中,是您救了奴婢,奴婢是打從心底裏感激、敬重您,所以私心裏便将您當做了神仙玉帝。若是您不喜歡,奴婢這便改口。”
“你也說了那只是夢境,并不是事實,你又何必如此當真?”
楊思搖搖頭:“這不一樣。夢裏的死亡很真實,說不定奴婢那日原就是要死的。在奴婢心中,是您給了奴婢第二次生的機會,奴婢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的。”
沈容辭怕再多說,楊思就會識破他與系統的謊言,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讓楊思将稱呼改過來即可。
“對了,這些菜是姨母小廚房做的嗎?”沈容辭問道。
他嘗了幾道菜,覺得味道很熟悉,應該就是出自瑾妃小廚房的手藝。
楊思點點頭:“是。不過您放心,這些都是雷甲做的菜,他守口如瓶,瑾妃不會知道您今天來了國子監的。”
“雷甲?”對于沈容辭來說,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玉帝……啊不,主子您可能不記得他了,他便是那日沖撞了二皇子的擡轎宮人,後來被您打發去後廚的。他還被您在宮道上當衆踹過一腳呢。”
聽楊思這麽一說,沈容辭便有印象了。
……可是等一下,被他踹過一腳的那個宮人?如今他的午膳還全是那人做的?
沈容辭低頭看着碗裏的飯菜,頓時臉色不太好。
不會被下毒了吧……
就在沈容辭正猶豫着要不要摳小舌頭把吃進去的菜全都吐出來的時候,就見楊思從食盒裏端出來一碗冒着熱氣的糖水。
“雷甲他們一直十分感激您,就是沒找到機會來親自向您謝恩,所以這一次特地請命要替您排憂解難,悄悄為您準備了今日的午膳。雷甲還聽說您喉嚨有些不适,特地炖了冰糖雪梨,讓奴婢給您送過來。”
“感激?”确定不是辱罵嗎?
沈容辭不解。
“雷甲說,那日要不是您,他們兩個如今說不定屍骨都涼透了,還說您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他們,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使得……哎,先不說這個了,主子您快吃吧,吃完我就得先走了,免得被德安殿的人認出來。”
屍骨涼透?有這麽誇張嗎?
是因為他們沖撞了二皇子,怕被二皇子殺死嗎?
沈容辭實在想不明白,心不在焉地吃完了午膳,将那冰糖雪梨糖水喝了,便回到了藏書閣。
不過不得不說,喝了糖水後,他的喉嚨确實舒服了不少。
藏書閣內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只留下一圈蒲團和上面的書袋。
皇子們回宮午休,一般都不會特地背上書袋。自然,顧遲淵也不例外。
沈容辭來到顧遲淵的蒲團前,做賊心虛地拉開了他的書袋,将昨晚準備的好吓唬顧遲淵的東西一股腦全部倒了進去。
誰知他還沒來得及将顧遲淵的書袋按原位放好,身後就傳來一聲呵斥:
“什麽人?在這裏偷偷摸摸的做什麽呢!”
沈容辭借着身體的遮掩,不動聲色地放下顧遲淵的書袋,這才轉過身去看向門口。
是六皇子。
六皇子的年紀與顧遲淵其實相差并不多,如果沈容辭沒記錯,兩人的生日是同年的,六皇子也就比顧遲淵小幾個月。
雖說年紀相仿,但比起顧遲淵的清瘦,這六皇子可以說是珠圓玉潤了。圓圓的臉蛋還留着點嬰兒肥,長得濃眉大眼的,是十分讨長輩喜歡的長相。
大概是因為六皇子養在自己母妃身邊,又是最年幼的皇子,所以格外受寵些。這幾次的短暫相處下來,沈容辭能感覺到,這是個被溺愛慣壞了的孩子。
此時六皇子也看清了他的臉,眼神帶上了一絲輕慢:“是你?”
不等沈容辭回話,他便迅速朝身後的內侍使了個眼色:“明群,把他拿下。”
沈容辭還沒反應過來,那內侍風一樣地走了過來,一把抓了他的手,扭到了背後。
這個叫明群的內侍看上去已經成年,且力氣極大,抓着沈容辭的手如同鐵爪一般,令他動彈不得。
沈容辭蹙眉道:“六皇子這是何意?”
“藏書閣內無人值守,你一人在此,形容鬼祟,神色張皇,定是在行偷雞摸狗之事。為了防止你這個竊賊逃之夭夭,我教人将你拿下,又有何不妥?”
六皇子早就将沈容辭視為眼中釘,是以一找到機會,就想方設法地想讓他難堪。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在自己的位置上休息,難道有錯?六皇子說我偷東西,那也要講究個人贓并獲,我身上除了自己的東西別無他物,六皇子又憑什麽命人抓我?”
這六皇子也真是煩人,早上在課堂上已經給了他一點教訓,居然還不長記性,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找他麻煩。
真不知該說他蠢還是說他壞。
六皇子冷哼一聲:“你說沒偷就沒偷麽?明群,搜身!”
“放肆,我再怎麽說也是崇寧公嫡子,怎能讓一個下人搜身?六皇子,你可別欺人太甚。”
誰知他此番話落在六皇子耳朵裏,俨然成了心虛的證明。他鐵了心要讓沈容辭吃點苦頭,如今藏書閣內別無他人,不會有人來阻攔,這麽天大的好機會又怎麽可能放過。
“我可是父王親生的六皇子,父王又最疼愛我,你沈容辭一個小小世子,再怎麽也尊貴不過我。明群,還愣着做什麽?給我扒了他衣服仔仔細細地搜!”
明群猶豫了一下,低聲對沈容辭道了句「得罪」,便一把扯下了沈容辭的大氅和外衣。
盡管藏書閣內有地暖,可沈容辭正病着,裏衣又單薄,沒了大氅和外衣的遮蔽,沒一會就又咳嗽起來。
他咳得難受,又是被明群別着一條胳膊的姿勢,很快就重心不穩半跪在了地上,勉強用另一條胳膊撐着,才不至于讓自己倒下,卻還是止不住地咳嗽。
“沈世子,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裝柔弱了,這裏又沒有外人,二哥哥不在,也沒人護你,你還是省省力氣別演戲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六皇子像是嫌棄明群下手太溫柔,走上前來,親自撸起袖子,粗魯地将沈容辭的腰封扯開。
一枚玉環随着腰封的滑落滾到了地上,發出一串清脆的響動。
正是之前皇帝賜給沈容辭的那枚作為信物的玉環,沈容辭從那日以後便一直佩戴在身上,只是鑒于此物是皇帝暗中賜下,他便也從來沒将這玉佩示于人前。
六皇子「哈」了一聲,一把撿起了那枚玉環,仔細查看上面的紋樣。
“這上面刻的可是騰雲龍紋,非皇室血脈可是禁用的,否則便是死罪。沈容辭,你一個崇寧公世子怎麽能有這種東西?你還說你沒有偷!”
“咳咳……這就是我的咳咳……東西。”
“死到臨頭還在狡辯!該掌嘴!”
六皇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嫉惡如仇,看向沈容辭時面目都有些猙獰。他掄圓了胳膊,就要打沈容辭幾個巴掌。
沈容辭想要反抗,可劇烈的咳嗽以及明群的桎梏都讓他無法躲避分毫。
算了,今天先吃點虧,改日再好好找他算賬也不遲。
沈容辭默默閉上眼睛,咬緊了牙關。
可想象中的巴掌并沒有如期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六皇子難聽的慘叫聲以及一道細微的「咔噠」聲。
明群驚呼:“六皇子當心!”
身上的桎梏猛然一松,沈容辭因着慣性,朝地上摔去。
沈容辭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然而卻在觸碰到地面前,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撈住了胳膊。
沈容辭倉皇回頭,視線撞上了一雙焦急的鳳眸。
是顧遲淵。
顧遲淵喘了一聲,似乎是很輕地松了口氣,手中用力,将沈容辭撈了起來。
沈容辭被他攙扶起來的時候,有些不合時宜地想:顧遲淵這小子不愧是男主,雖然病恹恹的,長得卻比六皇子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等他再去看顧遲淵時,剛才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張已經徹底消失地無影無蹤,又變回了原本的冰冷。讓他不由得懷疑剛才在顧遲淵臉上看到的驚慌神色是自己的錯覺。
原本趾高氣昂的六皇子此時正倒在他們腳邊,抱着自己的右胳膊「嗷嗷」直叫,像條泥鳅一樣胡亂滾動,明群想去扶他都扶不住。
似乎是因為疼痛,六皇子原本還算白嫩的臉上涕泗橫流,哪裏還見原先的嚣張?
明群急得額角冒汗,一時間也忘了尊卑秩序,口無遮攔道:“五皇子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六皇子到底做錯了什麽,要卸了他的胳膊?他畢竟是您親兄弟啊!”
他這廂慷慨激昂,話音一落卻根本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明群擡頭,就見五皇子眼神冰冷地垂眸看着他,那雙漂亮的鳳眸黑沉沉的,毫無光澤,仿佛是在看一個死物。
“親兄弟?呵。”
明群狠狠打了個寒噤,低下頭不敢再多說半個字,将六皇子背在身上,立刻離開了藏書閣。
沈容辭這才反應過來是顧遲淵攔住了六皇子的巴掌,甚至還将六皇子的胳膊都擰斷了。
手段雖說殘忍了些,但……自己這是第二次被顧遲淵解救了吧?
沈容辭心情有些複雜。他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顧遲淵了。
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要感謝一下。
“咳,沈容辭多謝五皇子相救……”
不過謝歸謝,自己才往這人的書袋裏放了奇怪的東西,到底是做賊心虛。沈容辭只想立刻離開這個現場,免得到時候東窗事發,被顧遲淵猜到是自己在搗鬼。
剛要走,就被顧遲淵拽住揪了回去。
此人皺着眉頭,似乎十分嫌棄一般,惡狠狠地将他滑落在胳膊上的外套往肩膀上扯去:“把衣服穿好。”
“啊?哦。”
沈容辭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不得體,連忙手忙腳亂地去系腰封。
他穿越過來才沒幾天,如此繁瑣的衣物雖然已經大概了解到要怎麽穿,但他粗手笨腳的,自己穿的總是有些擰巴,是以基本上除了裏衣,其他衣服都要在系統和嬷嬷的幫助下才能穿戴妥當。
見他手指幾乎要打結了還是沒能将腰封整理好,顧遲淵像是不耐煩似的,拍開了他的手,親自幫他整理淩亂的衣物。
“擡起手。”
沈容辭此時就像是個提線木偶,乖乖站在原地不敢亂動,聽到顧遲淵的指示,便立刻将雙手擡起。
就見高嶺之花般的男主在他面前彎下身,雙手環過他的腰側,整理起他背後的衣物。
沈容辭忍不住垂頭,看到顧遲淵微微側着頭,臉頰幾乎要貼在自己的肚子上。他鬓邊的黑發随着動作滑落,露出了他雪白的後脖子與耳朵後的一塊肌膚。
沈容辭眼尖,發現他右耳的後方有個小黑點,以為是什麽髒東西,下意識伸出手指想幫顧遲淵抹去。
誰知指腹才碰到顧遲淵的耳後,那人便渾身震了一下,立刻直起了身體,捂着右耳眼神怪異地盯着他。
活像一只被揪了尾巴的貓。
“啊……”沈容辭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我看到你耳朵後面有髒東西,想幫你弄掉……我不是故意的……”
顧遲淵揉了揉耳後,伸出手一看——白白淨淨,連粒灰塵都沒有,哪裏有髒東西。
沈容辭尴尬地笑了幾聲:“呃,可能是我眼花,不小心看錯了,嘿嘿。”
他笑得尴尬,偏偏顧遲淵都懶得理會,只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言語。
沈容辭讪讪地閉了嘴,心裏忍不住想:這臭小子可真高冷啊……
有了這一出小插曲,沈容辭也不敢再讓顧遲淵屈尊降貴給自己穿衣服,連忙退到一個角落裏,背對着顧遲淵自己埋頭整理。
他卻沒看到,身後的顧遲淵又擡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耳後側,一向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這細微的變化一閃而過,顧遲淵很快恢複如常。
他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玉環,彎腰撿起。
六皇子原本捏在手上的「贓物」,在被他卸下胳膊之後,便滾落到了地上。
顧遲淵清冷的黑瞳在看清玉環上的花紋時,短暫地凝固了一瞬。
作者有話說:
我是土狗,我愛英雄救美(嘿嘿);
感謝在2022-08-07 22:25:27-2022-08-08 23:38: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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