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容辭很煩躁。

不是因為要他作詩。畢竟他是穿越來的, 九年義務教育學了多少詠春詩句,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積澱不是吹的,他随随便便背一首就能輕松碾壓這群小學雞。

他煩的是這破茶會還沒結束。

本來以為喝喝茶聽聽曲就完事了, 頂多把菜吃一吃。現在好了,茶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快吃光了,又要來個詩詞比試。

像是陷入了某種循環, 真是沒完沒了了。

他抱着速戰速決的心态站起來,卻在開口之前猶豫了。

……背哪首好呢?

他這番猶豫的神情落在世家子們的眼中,俨然成了胸無點墨、連一句都憋不出來的尴尬模樣。

有人帶着嘲諷的笑聲在一片寂靜的水榭內毫不掩飾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幾個世家子立刻起哄起來:“沈世子若是覺得為難, 也可以等到最後再作。”

“不如幹脆倒過來,從我們這邊先開始吧。”

“是啊, 沈世子可是二皇子的貴客,其實沈世子就算不參與作詩比試也是可以的。”

皇子們卻沒有跟着笑。

自從上次沈容辭在張學士的為難下說出了梯田的建設策略之後, 他們就對這位沈世子改觀了不少。

起碼不會像這些世家子一樣, 一廂情願地認定,讓沈容辭作詩必然會出醜。

十六王爺關切道:“我是最為年長的, 又坐在最首端,理應以身作則, 不如還是讓我先來吧。”

不等沈容辭回答,六皇子就先叫了起來:“不行,十六叔是長輩, 自然要比我們這些小輩博學廣識, 又向來醉心詩書, 作詩更是輕而易舉, 要是跟我們做比較豈不是成了欺負小輩了?不如幹脆請十六叔做裁判, 這樣更顯公平公正。”

他上次被顧遲淵折了胳膊, 本想向父皇告狀,可母妃卻死活不同意,要讓他忍氣吞聲,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打擾到父皇,只叫了個太醫給他醫治,直到今天他的胳膊還沒好全,一直在隐隐作痛。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記着顧遲淵的折骨之仇,連帶着沈容辭也一并記恨上了。

要不是母妃懦弱,連個不受寵的五皇子都忌憚,他早就讓父皇将顧遲淵和沈容辭一并制裁了,何必等到現在都還讓那兩人逍遙?

所以今天,他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讓沈容辭難堪的機會。

那日沈容辭能回答上張學士的問題,在他眼裏純粹就是僥幸,他不信即興作詩還能讓沈容辭撿到便宜。

十六王爺還想再說些什麽,被二皇子一個眼神制止。

二皇子道:“我也覺得讓十六叔做裁判正合适。十六叔,你就作為長輩的份上,讓讓我們這幾個小的吧。”

十六王爺無奈搖頭,妥協道:“也好。”

這回沒人再替沈容辭說情了,衆人再次将視線聚焦到他的身上。

正好他們幾個在叽喳的時候,沈容辭已經想好了要背哪一首,就等着他們結束讨論之後開背呢。

見大家都看向自己,沈容辭問:“那我開始了?”

六皇子「哼」了一聲:“就等你了沈世子,別再磨蹭了。啊對了,沈世子可千萬記得,五步成詩,你只能走五步,不過要是一步走得太久也是不可取的哦。”

他這一句提醒,赫然将沈容辭說成了連規則都聽不懂的白癡。

世家子們都在竊笑。

沈容辭對他們的嘲笑不以為意,清了清嗓子,想也沒想,直接開背:“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前兩句剛一出口,幾位世家子臉上的嘲笑就開始漸漸凝固起來。等到了後面兩句一出,就無人敢做聲了。

沈容辭卻還在繼續:“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絕句一出,四座無聲。

沈容辭背完一整首《春望》,便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喝了口茶。

說真的,很像小學生起來背課文。

不過看着這幫臭屁孩們啞口無言的呆愣神情,沈容辭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知足吧,用咱杜甫老先生的詩和你們比試,是你們的榮幸!

良久,只有十六王爺最先回過神來。他不由自主地拍了三下手,由衷贊嘆道:“不但格律嚴整,對仗精巧,短短八句道盡了國破之嘆、思家之憂……好一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啊……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激動地恨不得立刻找人将此詩寫下裱起來。

“只是小王有一點不明白。此詩這般悲怆蒼涼,沈世子小小年紀,又從未出過京城,是如何能在詠春為題的詩句中作出這般感想的?”

沈容辭不卑不亢地扯謊:“實不相瞞,家父崇寧公多次征戰沙場,回到家中最常與我說起的便是邊關将士們的故事。我從小耳濡目染,對沙場之事也有些了解,想到在即将到來的春雨時節,我們能夠在京城享受這麽安然的錦衣生活,而戰士們卻為了我們背井離鄉、征戰沙場,這才心下怆然,作出此詩,以感念邊關将士們的辛勞。”

“原來如此……沈世子不愧為崇寧公嫡子,真是虎父無犬子啊!我皇兄和侄兒未來能有你這般的人物輔佐,是天下江山的幸事啊。”

人人都知十六王爺醉心詩書,最喜吟風弄月,家裏養的客卿也都是作詩作詞的好手。連十六王爺都連連稱贊,這沈容辭作的詩果真非同凡響。

二皇子看向沈容辭的眼神有驚喜,更多的則是勢在必得的征服欲;就連顧遲淵的眼底都露出驚豔之色。

唯有等着看沈容辭好戲的六皇子和那幾個世家子滿臉錯愕,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十六王爺此時看向沈容辭的眼神已經是全然的欣賞了,之前因為座位而産生的不愉快早已煙消雲散。

他道:“沈世子年紀輕輕就能作此絕句,真乃妙人。不知小王可否有幸,改日能請沈世子去府上一敘?”

沈容辭心想,那不就是要他背一整天的詩嗎?

于是模棱兩可道:“十六王爺過獎了,我今日不過是碰巧有感而發,純屬僥幸,要說作詩還是比不上王爺座下的文人騷客……”

十六王爺沒聽出來他隐晦的拒絕之意,執意道:“能作出這樣一首詩,絕非僥幸,要不是長年累月的積累,怎能有此番絕妙的靈感?沈世子就莫要謙虛了……”

“我不服!”

十六王爺正拉着沈容辭想探讨詩詞歌賦,就聽六皇子跳腳道:“如此凄慘的一首詩,還是講國破家亡的,實在是不詳!我倒要請沈世子說說看,為何要作如此晦氣的詩詛咒我父王!”

他這顯然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強行給沈容辭扣上了一頂不敬的大帽子。

十六王爺替沈容辭開口:“不過是作詩而已,小六又何必如此較真。何況沈世子此詩能起到居安思危的警示,又有何不妥?”

“十六叔你怎麽一直偏袒這個賤人!他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藥!”

六皇子幾次針對沈容辭無果,不甘到了極點,現在也不顧忌什麽面子裏子了,當着衆人的面指着沈容辭的鼻子張嘴就罵。

十六王爺聽他這般無理的言辭,不适地皺了皺眉。

“住口。”

六皇子還想再挑沈容辭的錯處,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是二皇子。

“六弟,适可而止。”

他從未露出現在這般冷硬的神情來,看向六皇子的眼睛裏全是疏離。

六皇子從來沒有見過二皇子這般陌生的模樣,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二、二哥哥別生氣,我、我只是……”

“夠了。”

可二皇子顯然不願再聽他多說一個字,不耐煩地打斷他,随即轉向了沈容辭,重新換上了溫和的笑容來:“沈弟弟作此絕句,連我這個做哥哥的都自愧不如。說吧,想要什麽樣的獎勵?”

沈容辭只想這看不見盡頭的茶會快點結束,随意道:“我沒什麽想要的,二皇子誇我幾句便是了。”

誰知他這話落在某些人耳朵裏,瞬間變了味。

最先開口的世家子正沉浸在沈容辭所作的詩裏沒回過味,突然聽見身後一道瓷片碎裂的聲音。

回頭一看,就見顧遲淵手裏的茶杯裂了個粉碎。

他剛想開口詢問顧遲淵是否要換個杯子,擡頭就看到了對方的表情。

立刻如同見了鬼一般,吓得避開了視線,不敢再靠近顧遲淵半點。

而二皇子在聽到沈容辭這句話之後,明顯愣了一下,随即展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也是,沈弟弟今日可是我的貴客,又作出如此驚豔的詩句來,怎可随意打發?不如等茶會結束,沈弟弟親自到我房內,在我珍藏的寶箱之中任意挑選一兩件寶物作為獎賞,如何?”

此話一出,幾個世家子都露出羨慕的神色來。

唯有沈容辭的笑僵在了臉上,內心有些絕望——那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去?

“咔咔”兩聲,顧遲淵手裏的茶杯碎片直接化成了齑粉。

他前面的世家子瑟瑟發抖,不敢動彈分毫,生怕就一個不小心惹火上身了。

顧遲淵低垂着眼簾,神色不變地将手中的齑粉和茶杯碎片扔到桌底下,仿佛無事發生。

作詩比試仍在繼續,有了沈容辭這珠玉在前,後面幾個就算做得再好,也顯得不夠看了。

還有一個皇子支吾半天,沒能在五步內作成一首完整的詩,便被要求罰酒一杯。

皇子們平日裏也能飲酒,只不過大多是酒精含量極低的果酒,喝着和果汁沒什麽區別。

然既然要作為懲罰,那自然不能只是一杯普通的果酒。

二皇子提議,讓酒杯順着水渠裏的泉水順流而下,每路過一人時,都能往裏面投入一些配料。

例如醬油、香蔥,諸如此類能讓這杯酒味道怪異的能夠食用的東西。至于每個人想加什麽料,就全看各人的想象力了。

沈容辭看着那小舟形狀的木制酒杯在面前漂過,象征性地往裏面放了片茶葉,突然靈機一動。

這不就是個下毒的好機會?

作者有話說:

誰吃醋了我不說(嘴硬.jpg);

——

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杜甫《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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