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種席面的入座順序也很講究。因為菜肴都是從上往下流的, 到了最末端,都不會剩下什麽好菜,更多的是空碟子, 所以主人家坐在最上頭,兩邊的賓客按照身份尊卑入座,地位卑微的就只能靠後坐。
像二皇子舉辦的這種席面,為首兩端的自然是王爺, 皇子們作為晚輩,要坐在王爺的後面,接下來才是大族與權臣的嫡子。
顧遲淵再怎麽說也是正統的皇子, 卻将他安排在了最末端,不知是下人疏漏, 還是有人故意羞辱。
他今天穿的還是平日裏去國子監時常穿的那身舊衣服,坐在那群光鮮亮麗的皇親國戚裏, 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沈容辭才剛走上通往水榭的九曲橋, 二皇子就親自迎了出來。
那日他不顧二皇子的勸阻,無論如何都要将顧遲淵從藏書閣內救出時, 他其實已經能感覺到二皇子的不愉快了,甚至對方在分別之前都沒有再和自己說過一句話。
今日茶會, 沈容辭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做好受到二皇子冷臉的準備。
誰知二皇子見到他,和往常一樣露出了鄰家哥哥般的親切笑容來, 仿佛他們倆之間從無生出過龃龉一般。
“沈弟弟怎麽才來, 快進來吧。”
他自然地将手伸到沈容辭背後, 半摟半推地将沈容辭帶進了水榭中, 并邀請他坐在自己的左側。
這個位置屬于是在場所有人之中最顯尊貴的位置了, 不論是王爺也好皇子也罷, 總歸不該是他這個外姓世子來坐。
幾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交彙到了沈容辭身上。
沈容辭連忙婉拒道:“二皇子讓我坐這,恐怕是逾矩了,我還是坐在後面吧。”
二皇子卻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想讓你坐這,你就坐得,何來逾矩之說?”
沈容辭還要拒絕,坐在二皇子右手邊的青年就開口了:
“侄兒,這位是誰?你還沒跟我們介紹過呢。”
此人是當今聖上最年輕的弟弟,排行十六,同時也是最得寵的王爺,畢竟他與皇帝兩人都是由太後養育長大的。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七歲,和他那幾個哥哥們由于年齡相差太大,玩不到一塊去,倒是和二皇子頗為投機。
不過他在這一桌裏算是比較年長的一位了,讓他坐在最上首,自然無人有異議。
二皇子清了清喉嚨,讓全桌的人都能聽見他的介紹:“這位是崇寧公嫡子,沈容辭。沈弟弟,這是十六王爺,你也可以随我一起稱呼他作十六叔。”
這便是将沈容辭劃到自己人的意思了。
沈容辭雖進宮之前一直關在家裏沒怎麽出去過,但他家世擺在那裏,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了,所以在座的除了一起上過課的皇子們,其餘人聽說是崇寧公的嫡子後,都露出了然的神色來。
難怪能得到二皇子的青眼,畢竟那可是手握兵權的崇寧公啊……
流水席的末端,一位世家子暗地裏嗤笑了一聲,嘴裏嘀咕道:“他就是那個廢物沈容辭?”
坐在他旁邊的太保幼子耳朵尖,聽他這話立刻感覺到了八卦的氣味,像是發現臭雞蛋的蒼蠅,連忙湊過來悄聲問:“為何這麽說?”
坐在他們一旁正獨自飲茶的顧遲淵微微擡了擡眼皮。
那世家子見有人捧場,立刻提高了一些音量,一副想要昭告天下又不敢讓坐在首側的幾位聽見的模樣:“你們只當他是崇寧公嫡子,那只是外表光鮮而已。實際上,他就是個什麽也不懂、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窩囊廢罷了!”
果然,此話一出,他周圍一圈人都豎起了耳朵。有人更是因為他的話,想起了曾經聽到過的某些傳聞,迫不及待地分享出來。
“我好像有些耳聞,聽說他非但庸碌無知,還忤逆不孝,在家裏對崇寧公視若無睹,還經常欺負兩個庶出的弟弟?”
最先開口的那個世家子立刻道:“我和他那兩個弟弟一起上過課,那兩人才真是人中龍鳳,琴棋書畫、騎射武藝樣樣精通,比那個沈容辭不知強多少倍。偏偏兩人還處處替這個沒用的哥哥說好話,留情面……可誰知,那沈容辭竟還不買賬,到處诋毀他兩個弟弟,從不将他們當做自己的親人。這下好了,這麽個不堪的角色,攀上一個瑾妃,轉身進了皇宮飛上枝頭了。”
幾人聽了,皆是義憤填膺的模樣。
“那二皇子還将他奉為座上賓,處處以禮相待,豈不是被他騙慘了?”
“誰知道他使了什麽下作手段?”
“二皇子也真是可憐……”
那世家子「嘁」了一聲,面露不屑,突然壓低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你們可知道,那沈容辭進宮之前,可是多次揚言,自己愛慕五皇子已久、一心只向五皇子的!”
“什麽?”
這麽個天大的花邊八卦砸下來,驚得衆人紛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連顧遲淵手中舉杯的動作也随之一頓,似乎感到興趣似的,問那世家子:“此話怎講?”
世家子見他臉生,衣着樸素,又坐在最末端,以為他是哪位新晉官員的小兒子,原本看他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只當他是頭一回入宮有些拘謹。此時見他開口詢問,自然要将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來,十分誇張地道:
“你們不知道,那沈容辭非但蠢笨如豬,性情陰沉,還喜好男色。這也就罷了,要是他自己找幾個內侍玩玩我也懶得說,可他偏偏癞蛤蟆想吃天鵝肉,獨獨看上了五皇子!不僅如此,崇寧公當年給他找了個啓蒙夫子教寫字,你們猜猜他第一個練的字是哪個?”
衆人不知他八卦聊得好好的,為何突然扯到練字上,紛紛搖頭表示不知。
唯獨顧遲淵呼吸微滞,突然想起了沈容辭那把匕首上刻着的小字。
那世家子一臉諱莫如深,聲音低得不能更低:“他練了整整五百頁的——「淵」字!”
有些人不知道五皇子名諱,還沒反應過來;其他反應過來的,皆是瞪大雙眼,面露惡心的模樣。
“那他還親近二皇子,難不成是想……”
“這沈容辭,當真是不堪得緊!”
“可五皇子是否知道此事?不會兩人……”
“噓——噤聲吧!誰知道今日這茶會五皇子是否到場!”
衆人連忙閉口不再談論了,只是或多或少看向沈容辭的目光中都帶上了一絲鄙夷。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話題中心的另一個主角,此刻正坐在他們之中,甚至還參與了他們的交談。
顧遲淵借着擡手飲茶的動作,掩去的嘴角邊若有似無的笑意,也用那略帶苦味的清茶,微微壓下了心頭那一絲莫名的得意。
——這只小狐貍。
宴會即将開始,沈容辭實在拗不過二皇子的盛情邀請,而且兩人又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心,一直站着僵持場面也難看,最終還是不得不在那個燙手山芋般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雖面上說是茶會,自然不會只是飲茶,沒有些美味佳肴也是不行的。
水榭對面的閣樓內,早已準備好的南曲班子在鑼鼓聲中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戲,聲音從湖上傳來,格外清晰動聽。
宮人侍女們捧着佳肴魚貫而入,流水席上不一會就開始觥籌交錯起來。
二皇子不需要去吃水渠裏的菜,他的面前另外擺上了精致的菜肴。可他卻沒有吃,而是親自夾了幾塊最好的肉放進了沈容辭的碗裏。
“沈弟弟不必客氣,想吃什麽和我說,我命人立刻去做。”他笑着道。
沈容辭不敢推辭,只能道謝。
不知是不是沈容辭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坐下來之後,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更灼烈了。
特別是坐在自己對面的十六王爺,那眼神雖加以掩飾過,但沈容辭能感覺到,他對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不滿。
真是要命啊……
酒過三巡,沈容辭實在坐不住了,剛要起身想找個借口溜出去,就聽末端有人道:
“二皇子,今日是難得的好日子,光聽曲看戲有什麽趣?”
皇後向來以随和聞名于整個京城,身為皇後嫡子的二皇子也一樣。有人提議他自然應允,而且頗為感興趣地問:“哦?那諸位可有什麽有趣的提議?”
開口的正是參與了關于沈容辭的八卦交流的幾個世家子之一。他有意想讓沈容辭當衆出醜,好讓二皇子看清這是個空有外表的繡花枕頭,于是道:
“今日是立春,不如在座的輪流以「春」為題,現場作詩一首,如何?”
這倒也符合今日茶會的主題,何況這題目并不難,以春為題目的詩句多了去了,對于他們幾個從小受到最高等教育的皇親國戚自然是不在話下。
“光作詩,卻沒點懲罰又有什麽意思?”一直沒說過話的六皇子突然站了出來,挑釁的目光掃過沈容辭的頭頂,“要我說,就五步成詩,若是五步之內作不出來,就請二哥哥罰酒,而作得好的,自然也能得到二哥哥的獎勵,如何?”
“我無異議,各位的意思呢?”二皇子只是笑得親切,問向衆人。
在座的都年紀相仿,又都是男孩,自然也有攀比心。這提議一出,無人反對,都躍躍欲試起來。
本來要逃的沈容辭也因此錯過了最佳的離席時機,只能繼續在這位置上如坐針氈。
他只想着這該死的茶會怎麽還沒結束,卻不料驟然就被人點了名。
提議作詩的那位世家子道:“按照座位順序,要不就請沈世子第一個來吧。”
作者有話說:
被迫聽自家老婆八卦的顧遲淵:我老婆很愛我,這還用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