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6. 取悅

晚上七點, 日常來說是舞蹈學院校門進出流量非常大的時段,今天因為這場化裝舞會,人少得寥寥無幾, 所以車趁着夜色開入校園的時候,并沒有被誰注意到。

舞會地點在大禮堂, 新建不久,面積足夠大, 因為是兩校友情聯合, 排場也搞得很足, 車沒等靠近就看見沿路幾十張宣傳展板。

沈禾檸穩坐人氣C位, 既往的各種舞蹈造型照理所當然放大了擺在顯眼位置。

江原都懷疑是不是誤入了沈禾檸同學的個人大秀現場,還是有兩校一大群年輕男生尖叫簇擁的那種。

他透過後視鏡小心地往後瞄了瞄,即使做足了心理建設, 在看到薄時予那刻還是不習慣地呆怔了一瞬。

薄時予側着臉, 視線凝在窗外一張張掠過的展板上,樹間懸挂的氛圍彩燈晃過他側臉,從下颌到淡色的唇,再往上……

就變成了面具。

于是他被分割兩半,上半張臉的面具制作精良,充滿宗教感的野性吊詭,色彩稠豔, 而下半張臉矜雅高潔,清冷得難以進犯。

江原知道薄時予寵着沈禾檸, 但也是沒料到會做到這樣, 平時他穿什麽戴什麽都嚴謹講究,現在可好,直接走去外面估計也沒一個人敢認。

雖說跟身份不搭, 江原又有些莫名的激動。

他一直懷疑薄時予根本就沒把自己當人看,從能坐上輪椅開始,每天時間都在往死裏壓榨,活生生的工作機器。

起初是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奔忙,後來醫院這邊對他這個級別的醫生有硬性教學任務,他不搞特殊,又接了醫大的課,就算課量不多也是負擔。

沈禾檸出現以後,他終于能在薄時予身上偶爾看到一點人味兒,像是個活着的,有正常喜怒愛|欲的男人,尤其現在這麽裝扮上,那可更鮮活了。

江原剛把車在禮堂前熄火,薄時予手機就響了,時間顯示七點零五,那邊的慈善晚宴也剛開始。

薄時予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沒說話,對方屏息了一會兒,小聲試探問:“時予哥,你……今晚不來了嗎?”

他對這個稱呼蹙了蹙眉:“不來。”

而後繼續說:“叫全名。”

聽筒裏的人難掩局促,又透着失落受傷:“他們說名單上确定有你,我才會……”

她吞吞吐吐,旁邊有人等不下去了,直接拿過手機道:“時予,你不是下課了嗎,定好的行程怎麽能臨時改,今天多少人等你到,你心裏有數。”

“爺爺,我想我的意思您心裏也有數,”薄時予面具下的雙眼結了冰,比起前兩次,語氣已經不再維持恭敬,“您退休之後的生活如果太無聊,我可以給您找事情做,沒必要為了兒孫那點私事到處跑。”

“是不是上次我對任家的态度還不夠明确?”他肅聲說,“我對任家,對任暖,從過去到現在都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您也不用讓女方難堪。”

薄時予放緩語速,讓電話對面聽得真切:“爺爺,無論是帶人來家裏,還是等在我要去的場合,以後再見多少面,都改改變不了事實,至于您放下不下的事,我有分寸,您不用多幹涉。”

老爺子在慈善晚會上臉色鐵青,滿以為能趁今晚機會彌補上次的破裂,這麽一來雞飛蛋打了。

他走到背人的地方沉聲道:“所以你是事先猜到任暖會來,才專程放鴿子的?好,就算任暖你不喜歡,那也總得有個別人,還是你就打算跟沈禾檸分開之後,這輩子不結婚了?”

“分開”兩個字捅進心口,往深處發狠地紮。

薄時予沒回答,正好禮堂大門被人從裏推開,裏面躁動的音樂聲奔湧出來,老爺子年紀大卻耳聰目明,當即道:“你現在在哪?”

“同一個時間點……”他了然喃喃,“舞蹈學院那個什麽過家家的舞會?時予,你為沈禾檸放棄這邊,去那種掉價的場合?”

他語氣并不重,卻可以三兩言語準确擊中薄時予的痛處:“我以為你最冷靜,結果現在是怎麽了?”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還沒怎樣,對沈禾檸的掌控欲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才多大,愛玩的年紀,參加個舞會你都受不了了?你這樣的程度,不是比你媽媽的病還重得多?”

他頓了頓,嘆氣道:“時予,別怪爺爺說話難聽,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懂,你不是個健全的人,再多錢權也彌補不了,心裏塞的還都是不能讓她知道的秘密,游戲倒計時也擺在那——”

“懸崖邊那口蜜就那麽好吃,明知這樣還非要去嘗?”

除了沈禾檸當年憑着童稚和莽撞,把少年薄時予從自閉裏拉出來,讓他有些感念之外,他向來是不太能看上沈禾檸的。

但他句句不提沈禾檸的不好,矛頭只是指向準薄時予自身的缺陷,就是這樣,才能輕易觸上薄時予的心。

得多心疼看重一個人,薄時予才能這麽如履薄冰,覺得自己不配,愛她就是害她。

也幸虧是這樣,否則要把兩個人分開,還得比現在難得多。

如果僅僅是做兄妹,他不幹涉,但要談其他的,沈禾檸絕對不是良配,糾纏越深越沒有好結果,不如讓時予早點清醒。

老爺子撥着手串上的紫檀珠子,眼尾皺紋的溝壑盤結更重。

薄時予似有似無地笑,嗓子裏含着砂,回答他:“好吃,以後吃不到了,只能趁現在。”

說完直接挂斷電話。

車裏恢複安靜,禮堂的門沒再關緊,虛掩着,聲音不像之前那麽大了,但持續地往這邊飄,都是狂熱的歡呼聲。

薄時予把面具摘掉,看着身上從沒試過的奇裝異服,握住殘腿的膝蓋,聲音很低:“我這樣可笑麽。”

江原分不清他是自語,還是在問他,心突突跳着要否認,哪可笑了,帥炸天,進去就碾壓全場。

不等他吭聲,禮堂裏面的聲浪就掀起更大熱潮,男男女女此起彼伏在大叫沈禾檸的名字,男聲顯然更高亢,數不清有多少人。

薄時予捏着那張面具,指腹被壓出深深凹痕,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可笑就可笑吧,被打回地獄之前,他還是私心的,想更過分地沉溺進天堂裏。

沈禾檸以為醫科男生們看見髒兮兮加殘破血腥就會職業性反感,絕對欣賞不了她這種堕天使的裝扮,好落得個清淨,完成學校任務快點回家。

結果這些人也就最開始的時候意外了一下,不約而同适應良好,在整個舞會現場的燈光音樂催化下,亢奮得不行,歇斯底裏叫她名字,起哄她上中央舞臺跳舞。

作為舞蹈學院主打,沈禾檸提前就被負責人千叮萬囑過,千萬配合一點,讓舞會盡量圓滿,別耍小性子。

沈禾檸也沒打算在這種場合擺什麽性格,只要薄時予不在,她向來能放得開。

舞會現場的棚頂吊了很多綁着各種裝飾的繩子,勻速來回移動,沈禾檸伸手抓住正好要往舞臺去的一根,追光随即打到她身上,跟着她輕盈動作跳到臺上。

舞蹈學院搞藝術很專業,馬上把音樂換成相契合的。

沈禾檸不止會跳古典舞,她身體自帶韻律,順勢扭身,暖黃色光束跟着她。

她本來就美得過分,這會兒如同再上兩層仙氣濾鏡,殘破沾血的白色裙擺,加上身後一對折翼,引得全場激動大叫。

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快點伴舞伴舞!誰敢上去撩我們校花!”

打扮各異的人潮蠢蠢欲動,一個穿懷舊夜禮服假面的年輕男人吊兒郎當站出來,長腿往臺上一邁,懶洋洋跟着節奏,一把抓住沈禾檸的翅膀尖。

“他們都太慫,不敢,”他笑,“關鍵時刻還得哥哥吧。”

沈禾檸簡直受到驚吓:“……謝玄州?怎麽我們學校搞點什麽活動你都能湊上熱鬧。”

謝玄州掀了掀禮帽,露出眼睛:“我這還忍着呢,要不能混人群裏一直沒出聲麽,一開始就把你領走了,這什麽破地方,亂七八糟的——”

他話沒說完,音樂到了一個節點,烏泱泱的人如同群魔亂舞,趁機自發推流程:“做游戲做游戲,沈禾檸自己定規則,誰能搶到她翅膀上第一根羽毛,今天舞會結束就可以一起在校門口吃頓夜宵——不過分吧!”

滿場熱烈起哄,謝玄州在臺上近水樓臺,伸手就要去拔毛。

沈禾檸豔妝的臉上浮出一點笑,果斷把假翅膀從背上摘下來,幹脆揚手往臺下一甩:“行啊,我看誰能拿得到。”

染着血污的白色虛影遠遠飛到半空,在人群上空往下掉落。

沈禾檸根本就沒在意,現場這麽亂,誰能接得住,而且羽毛肯定會散開,分不清第一根第二根的,賴掉就行了。

然而在翅膀下落以後,人群驟然陷入某種凝固,起初只是小範圍,直至開始蔓延擴散,全場除了音樂在吵鬧之外,幾乎寂靜。

畢竟化裝舞會,禮堂燈光弄得像是夜場,又暗又讓人花眼,沈禾檸只是隐約看到了一截詭豔面具,在形色各異的人潮裏也格外紮眼。

她難以言明的恍惚了一下,不自覺往舞臺邊走了兩步。

不止是因為面具,也是那種……和這裏格格不入,卻意外能箍住所有注意力的異樣直覺。

舞臺底下逐漸有聲音爆發出來:“我靠這怎麽辦,真撿到了——”

沈禾檸喉嚨動了動,好奇到底是誰,正想從臺上跳下去,手臂就被謝玄州從後面握住,而緊接着,奇裝異服的衆人也開始向兩邊分開,顯露出中間那道跟黑暗無比契合的身影。

是輪椅。

沈禾檸什麽都沒看清,但在頭腦接收到“輪椅”這個概念的時候,手就猝然攥緊,指甲深深往皮肉裏陷。

不是熟悉的那一把。

是改裝過的,跟某部老電影男主角同樣的款式,扶手上纏滿鐵制的荊棘,到處是斑駁的鏽和血點。

而坐在上面的人,也如同電影裏一樣腿殘英俊,黑色披風半掩着殘缺身體,蒼白臉上戴着詭異濃豔的半張面具。

電影是個有些極端的宗教故事,男主角囚禁了自己的妹妹,至死不肯悔改,被懲罰永世困在黑夜,不能見光,不能輪回。

那部電影雖然經典,奈何年代太老,在屏幕上色彩黯淡,男主角的形象不夠清晰。

但此刻在這個禮堂裏,輪椅上的人變本加厲呈現出那個瘋狂且漂亮的人物,戴着皮質手套的手上還漫不經心捏着一對翅膀。

道具翅膀質量算不上好,羽毛已經脫落飛起來,又紛紛落到他身上,幾乎沒有遺漏。

沈禾檸頭重腳輕,周圍的一切都在虛化模糊,視野裏只剩下這個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燈光太亂,他大半張臉被面具隐藏,身體也擋在披風裏,現場數不清的醫大學生,再怎麽抵抗不了潛意識中的乖乖靠邊站,也沒有一個會真的往薄教授身上聯想。

那位活在雲端上,不久之前還對舞會冷眼相待,應該只會出現在資本或學術酒會,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眼前這個置身于現場,做了全套裝扮的,多半是為了吸引沈禾檸的注意,膽大包天模仿了薄教授的特征。

光影從輪椅上一層一層漫過去,薄時予始終不急不緩朝向舞臺,盯着謝玄州那只握住沈禾檸不放的手。

到舞臺邊後,他把一對劣質的翅膀擡起來,面具後的黑瞳牢牢注視沈禾檸,在喧嚣聲中低低問:“吃夜宵?”

沈禾檸心跳到說不出完整的回應。

別人不敢認,也認不出,但謝玄州一眼就知道是誰。

因為上次夜店沈禾檸醉酒的事,他這陣子被薄時予明裏暗裏收拾得太慘,到這會兒才有精力出來找沈禾檸,滿以為這地方薄時予絕對不會踏足,結果又是這樣。

他頰邊肌肉緊緊繃着,心裏不甘,仗着彼此都有僞裝,忽然僭越道:“就算做了裝扮,臉上一點妝都沒有,也不夠入場要求吧,應該作——”

“廢”字卡在謝玄州快溢血的牙關後頭。

薄時予把翅膀扔回臺上,随後招了一下手,沈禾檸被蠱惑一樣在臺邊蹲下身,拉近跟他的距離。

他脫掉一只手套,拇指蒼白,指腹貼上沈禾檸濃紅的嘴唇,在上面抹過,沾滿她的口紅。

接着又壓回到自己的嘴角邊,向臉頰重重劃開,一道血跡似的紅色觸目驚心,又蠱得人目眩。

他音質磁沉,裹着大雪初降的寒涼,混在音樂聲裏,只有最近的人聽得清。

“這樣,夠不夠夜宵的條件。”

舞會還在繼續,舞蹈學院不缺漂亮姑娘,沈禾檸從舞臺跳下去之後,自然有新的人上來再次調動氣氛。

大家別看跳得歡,也清楚沈禾檸這樣的根本追不上,更多的是像追愛豆舞臺一樣過來熱血一把的,除了少數人不甘心之外,她真走了也沒有太多失望。

臺上換成了現代舞的學姐,音樂聲比之前更大,鼓點激昂節奏快,整個禮堂都陷入躁動的踢踏和吼叫聲裏,即使是離開大廳範圍,在其他角落也聽得一清二楚。

沈禾檸的記憶有一點模糊,忘了自己是怎麽讓工作人員把現場光線臨時調暗,然後趁着短暫的黑,跟着薄時予走出人潮,把除了他之外的一切都甩在身後。

正門是不适合走了,萬一引起這麽多人注意還不知道要被怎麽傳。

禮堂的環境沈禾檸熟悉,本能地往深處去,那裏有道能通外面的側門,這麽晚不會讓人看到。

她腳步不停,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想對薄時予幹嘛,只是滿腔失去節奏的震動需要一個發洩口。

裏面途徑的一片區域暫時還沒使用,越深入越暗,沈禾檸有些幹澀地輕輕吞咽着,被堆放雜物的黑影吓了一跳,不由得顫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被最熟悉的觸感握住。

他好像用了力,又好像沒有,沈禾檸分不清了,遵循本心,順理成章地在昏暗裏倒向他,坐在他腿上。

那雙腿還蓋着披風,在她撲上來的時候,就被他敞開,有意無意地接納了她。

沈禾檸的頭撞到他肩膀,呼吸裏燃着細小的火星,撲灑在他頸邊和耳廓,撩起本能的戰栗。

她口渴得急需水分,舔了舔唇,沙啞問:“哥,你怎麽能來這種場合——”

這種有些幼稚的,混亂的,沒邊幅的,跟他是雲泥。

薄時予還戴着那張面具,沈禾檸看得心驚,又有種難言的亢奮,她手輕顫着,要去替他摘下來。

他避過,雙手制住她。

沈禾檸一晃,身體不由自主往後略仰,薄時予及時攬過她,輪椅在略有脫控的力道下往前滑動,直到她的背抵上了過道的牆。

薄時予壓住她兩邊臂彎,她溫馴地被固定在牆上,頭忍不住仰起,胸前急促起伏。

他脊背微低下來,靠近她,有意問:“不是來吃宵夜麽?”

沈禾檸想到那種場面被薄時予給看見了,耳朵不禁一熱,自動認為他是嫌她在舞會上太不成體統,看不下去了專門來抓她的。

她又回憶起深吻之後他連面都沒見就走了,于是她也不甘示弱,歪着頭輕聲說:“宵夜我只跟哥吃,這不是……菜已經給你上了嗎。”

“你這個做老師的,哪有課還沒下人直接消失的道理啊,”她語調綿甜,撒嬌般拖着尾音,“是不是也覺得上次做得不對,終于良心發現,來給我加夜課的。”

薄時予喉嚨深處滾着極淡的笑,戴着皮質手套的手柔和扣住她的臉頰,讓她老實。

在他懷裏,黑暗就不再是恐懼,反而給了沈禾檸膽子。

她偏要逆反,迎着他張開的虎口往前夠,既然手被摁着不能動,那就用嘴唇去碰他面具的邊緣,頭一側,借着力度摘掉。

薄時予的臉露出來,眼底燒着沈禾檸看不懂的東西,她怔了怔,聽到他說:“加課也是不得已,畢竟是你老師,學生在外面不馴,老師有責任引導。”

沈禾寧忍不住急着問:“第五課是什麽——”

“第五課?你的前四課學懂了?”他聲音如同冰棱撞着玻璃杯壁,“是不是應該先做個總結,測驗一次,讓我檢查。”

沈禾檸鼻尖都是他身上淺淡的木質沉香,彼此的體溫在互相侵襲扭緊,伸出藤蔓朝四肢百骸失控瘋長。

“要怎麽測,”她心如擂鼓問,“你給我出題。”

薄時予凝視着眼前的少女。

她臉上還有油彩,年少鮮活,在臺上輕易支配所有人情緒的樣子過分晃眼,太讓人動容。

愛不夠形容,上瘾着迷同樣不夠,大概只有那些不能啓齒的獨占瘋欲才能表達一二。

想管束她禁锢她,又貪戀她臣服于她。

他心被那些畫面和倒數的時間啃咬,明知不可為,仍然病入膏肓似的想對她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像是為了飲鸩止渴地證明,她還沒有失去對他的興趣。

薄時予口吻沉靜,卻讓沈禾檸脊背酸麻:“上次在公館廚房你問過,怎麽能取悅我,怎麽做才能讓我興奮……”

沈禾檸記得,是她說過的,小女生激動起來就是會用一些羞恥的表達。

可同樣的話,被他總是清冷的唇舌重新慢慢地複述出來,就完全換了味道。

她羞赧又緊繃,薄時予每個字都像對她的逗弄和刺激。

他眼睛深黑,近在咫尺看她,咬着讓她臉紅的字眼,冷靜而沉溺。

“取悅我這件事,就是你今天的考題。”

“如果做的不好……可以來求老師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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