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蛇毒
昏黑中, 意識仿佛被絞盡旋轉的齒輪,在擰動中抛碎。
蘇奈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抛進了岩漿烘烤, 體溫極速升高, 又在不久後被扔進了冬日裏結冰的雪湖,溫度迅速下降,連血管裏的血液都宣告凍結。
他在這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循環中掙紮, 皮膚成為折磨意識的工具。
好難受……
連在阿提卡森林中受涼發燒那次都沒這麽難受。
手還疼。
蘇奈痛苦得幾欲落淚——他不知道身體已經這麽做了。
一只手抹去了他的眼淚。
厄洛斯扭頭對金發的神祇說:「你的要求我答應。」
「開始吧。」
……
——
水澤精靈面色平和地躺在床上。
像是有人忽然把他從岩漿與冰湖中救走, 他的皮膚恢複了往常的溫度,手腕上的傷口也得到了妥當的治療。
他從睡神的懷抱中解脫,正在緩慢蘇醒。
……
蘇奈睜開了眼睛。
有一瞬間, 他以為自己仍置身于冥府, 幽冥奪走了他的視野。
過了一會兒, 他似乎才想起:他已經離開了冥界。
蘇奈坐起身,想去尋找蠟燭,卻聽到旁邊響起一個聲音:「躺着。」
這個聲音是……
「厄、厄洛斯?」蘇奈訝異之下忘了加敬語——雖然他平常也不怎麽加。
「是你嗎?厄洛斯?」
「是我。」身旁的聲音給予了他肯定,愛神殿下此刻一定是站在他身側。
……奇怪?蘇奈湧起一絲不太妙的預感:往常在黑暗中時, 由于愛神殿下的自發光體質,環境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黑。
「你、你在哪兒?」蘇奈朝聲音的來源伸出手, 動作有些慌張。
蘇奈果然摸到了什麽——厄洛斯攔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裏, 就這樣握着說:「我就在這裏。」
「可是我看不到你,能不能把燈打開?」
對方頓了一頓才回答他:「燈火從未熄滅過。」
蘇奈怔住。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可我什麽也看不見……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沒。
「我、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這樣……」
想到自己有可能瞎了、再也看不見世間的任何事物,蘇奈就慌得完全冷靜不下來:
「對了!明塔呢?她有沒有事?」
自己瞎了還不忘關心別人……厄洛斯心情複雜:「她沒事。」
「她現在在哪兒?您知道嗎?」
「她已經回冥界了。」
「您……怎麽會在這兒?」
「是明塔懇求我來的。」厄洛斯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你受到了俄刻烏毒蛇的攻擊,她求我救你。」
蘇奈一愣:「俄刻烏毒蛇?」
「俄刻阿諾斯沙漠中的一種蛇類。」
「我被毒蛇咬了?會、會有什麽後果?」
骨子裏的惡劣在催促他說謊。
騙他, 把後果說得很嚴重, 然後笑看他痛哭流涕驚慌失措的樣子, 再從心底嘲笑可悲的凡間精靈。
「……不會有什麽後果。」
最終,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真的嗎?我看不見了啊……」
「俄刻烏毒蛇的毒素會令生物的眼睛暫時麻痹、失去作用。你體內的大部分毒素已經被清除,殘()
留的少部分毒素也會随時間而減少。」
也就是說過段時間就能看見了?
蘇奈放下高高懸起的心。
其實還有一個後遺症。
不過,厄洛斯看他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就先不打算告訴他了。
「你運氣不錯。」他忽然開口。
「什麽?」蘇奈不能理解:他都被蛇咬了,這還叫運氣不錯??
「俄刻烏毒蛇的毒素并不致命,如果是襲擊歐律狄刻的那條毒蛇,你現在已經重歸老情人的懷抱了。」
「老情人」當然是指哈迪斯——意識到這點的蘇奈臉一紅,急忙撇清:「我和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厄洛斯挑眉,他的疑雲還未徹底消散——卡俄斯賦予他的敏銳直覺,令他總覺得事情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
是太輕易就離開冥界了?還是哈迪斯隐含報複的眼神?
厄洛斯思索間,聽見水澤精靈的肚子咕了一聲。
對方立刻紅着臉低下頭。
對此,厄洛斯早有準備。他端起放置在一旁的牛奶粥,蘇奈聞見香味,試圖自己伸手去接:「謝謝您還給我準備了食物……」
結果接了個空。
厄洛斯拉住他的手,指引他去碰觸碗面。蘇奈順利握住了粥碗。
他順着邊緣摸了一圈,成功摸到裏面的勺子,迫不及待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溫度竟然剛好。
又吃了一口,蘇奈不好意思地問:「厄洛斯殿下,您一直在看嗎?」
「誰看你了?」厄洛斯看着他說。
蘇奈其實不太願意自己吃東西的樣子被人一直注意,感覺會不太自然。聞言,他放松了許多,繼續吃了起來。
由于看不見,偶爾一兩勺的位置會偏移,勺子的邊緣刮蹭到蘇奈嘴角。
蘇奈沒當回事。
然而,當他把勺子放回碗裏時,屬于指腹處柔軟的肌膚從他唇邊一撫而過。
蘇奈愣了愣。
厄洛斯也想不明白自己這樣做的原因。
他只是看到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幫了他一把,僅此而已。
蘇奈揉了揉被擦過的肌膚,感覺有點癢。
厄洛斯也是這麽覺得,方才擦過水澤精靈唇畔的手指,泛起細密的癢意。
他用指甲掐了掐,無濟于事。
蘇奈喝完剩下的粥,愛神殿下又自然伸手接過空碗,随手放置在一旁。
蘇奈後知後覺自己正在被一個神照顧,對方做着寧芙的雜活,還會用手指幫他擦嘴。
體貼入微到寧芙都要自嘆弗如的地步。
一縷發絲從蘇奈耳邊滑落——這麽明顯的地方怎麽能逃過愛神寧芙的法眼?
他幫他挂了上去,他趁機抓住他的手指。
「厄洛斯,殿下。」蘇奈圈緊他的手指,下定決心般問:「我、我可以請問一下我現在在哪裏嗎?」
「俄刻阿諾斯,供奉黑夜女神的廟宇。」
「哦……」水澤精靈仍未松開他。
厄洛斯問道:「你還想知道什麽?」
他今天特別有耐心,幾乎是有問必答,真奇怪。
蘇奈搖搖頭:「我想知道的您都已經告訴我了……我只是……只是……很不安而已。」
「不安什麽?」
确定了——厄洛斯今天确實對他特別有耐心,以往他從來不會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我……我也不知道。」
驟然失明的小精靈,縮起了自己的雙膝。
自從他醒後,厄洛斯()
就在默默觀察他,現在也不例外。他倏地開口:「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蘇奈順着聲音仰起頭:「什麽問題?」
他的臉頰輪廓還是那麽柔軟。厄洛斯跟随着放柔了聲音:「為什麽,要舍命去救不相幹的人?」
「您是指明塔?」
對方默認般沒有給予回應。
「明塔不是不相幹的人啊!她在冥界很照顧我的……」
「如果換成是我,你還會這樣做嗎?」
這算什麽問題?蘇奈嘟囔:「厄洛斯殿下您那麽強大,還會打不過一條毒蛇嗎?」
「你的意思是:換成是我,你就不會那樣做了對嗎?」
……總覺得對方的語氣變得危險了起來。
蘇奈鼓起勇氣:「殿下,如果您有一天失去所有神力、斷手斷腳、人人喊打,變得和我們一樣弱小的話,如果這時候出現一條蛇想咬您,那我是肯定願意幫您的!」
「……」
厄洛斯:「水澤精靈,你這是在詛咒我?」
「哪有!我只是打個比方,畢竟您這麽強大,我撲上去的話豈不是成了障礙物?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嗷嗚!」
一團臉肉被拿捏住了。
「你說得對。」愛神殿下惡狠狠地說,「你撲上來只會成為我的障礙物,所以下次遇到這種事,你躲遠一點。」
明明語氣很兇狠,但掐住他的力道卻很溫柔。蘇奈這次沒有喊痛,乖乖道:「知道了。」
厄洛斯警告般又捏了一下,之後就放開了他。
蘇奈想起正事,抱住他的手:「你去哪兒?」
不能放愛神殿下離開!
「厄洛斯殿下,您答應過我的!會在計劃完成後保護好我!」
「您不能走!」
「萬、萬一您走了,哈迪斯忽然找上門、或者又有蛇想要來咬我,那我該怎麽辦?」水色精靈弱小可憐又無助道。
愛神殿下倒是沒有撒開他,好言好語道:「這裏是阿姐的地盤,無論蛇還是哈迪斯,都無法在這裏傷害你。」
蘇奈說什麽也不肯放開他,他想不出其他辦法,幹脆耍賴道:「我——不——管!反正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會有危險!會死掉!」
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爬上愛神殿下嘴角:「我走了你就會死掉?這是真的嗎?水澤精靈。」
「嗯嗯嗯!」蘇奈胡亂點頭,抱着他的手,努力朝他聲音的方向仰起臉:「答應我不要走,好嗎殿下?」
……可愛。
不、不對,是可疑!
厄洛斯努力告訴自己:水澤精靈這副死皮賴臉央求自己留下的模樣有多可疑。
他要清醒。
厄洛斯将手往外抽了抽——
水澤精靈發出不滿的咕哝,連人帶被子的從床上滑出一截。
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撒手。
他的手還被對方抱在懷裏。
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為什麽?」厄洛斯最終問道:
「為什麽這麽希望我留下來?」
「你給我一個理由。」
對方很快做出了回應。
蘇奈幾乎是不假思索道:「因為我覺得殿下您可以保護我。」
「厄洛斯殿下,殿下~您會保護我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