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宋翊離開之後,韶寧和才看向伶舟,問道:“你怎麽會追來這裏?”
伶舟張口剛要回答,忽聽城門的方向傳來嘈雜的馬蹄聲,想是追兵已經出城。
韶寧和知道自己難逃幹系,于是對伶舟道:“你快走,這裏我頂着。”
伶舟瞥了他一眼:“你能頂什麽用?”
韶寧和噎了一下,想起伶舟之前曾經提醒他提防宋翊,他卻沒有聽,如今惹來如此大禍,還要牽連伶舟,一時間也十分過意不去。
伶舟卻似早有準備,自靴內抽出一把短劍,看向韶寧和,低低說了一聲:“你忍着些。”
韶寧和還未反應過來,忽見伶舟舉劍刺來,他下意識閃避,劍鋒便從他胳膊上劃了過去,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頓時鮮血直流。
“伶舟,你……”韶寧和捂住受傷的手臂,倒退幾步,望向伶舟,驚詫莫名。
“放心,我又不會真殺了你。”伶舟手中握着短劍不放,“你乖乖站着別動,再讓我刺兩劍。”
韶寧和大驚:“這樣還不把我刺死了?”
他話未說完,便見伶舟“唰唰”又是兩劍,将他一身官袍割得七零八落,狼狽不堪。
“唔,這樣應該差不多了。”伶舟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然後将手中短劍往遠處一抛,那只見那柄劍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銀弧,便沒入黑暗消失不見。
韶寧和似乎有些明白伶舟的意思了,心中更是驚訝:“你一早就準備好了短劍?”
“是啊,我時刻将短劍随身帶着,見了你就能砍你個十刀八刀的,好洩憤。”
韶寧和知道伶舟這是逮着機會奚落自己,閉上嘴不言語了。
此時馬蹄聲越來越近,極目望去,已經能夠看到騎兵們的身影。
“這一次,執金吾和京兆尹一起出動了,”伶舟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看來這場仗,已在所難免。”
韶寧和沒有搭腔,他受傷的那條胳膊一直在流血,伶舟卻沒有要為他包紮的意思,他覺得自己胳膊疼得都快麻木了。
耳邊伶舟又低聲叮囑道:“一會他們若是盤查起來,你就裝作受了重傷體力不支,一切由我來應付。”
韶寧和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心想這道口子這麽長,血流得這麽兇,他不用裝也快體力不支了。
不消片刻,果然見執金吾和京兆尹各領一對人馬來到兩人面前,望見互相攙扶着的主仆二人,大聲喝問:“你們是何人?!”
伶舟露出欣喜的表情道:“謝天謝地,終于見着官兵了!大人,我家少爺受了重傷,快要不行了,還望大人救我家少爺一命!”
那執金吾舉起火把往韶寧和臉上照了照,看見他穿着議郎服,似是想起一事,問道:“我聽衛尉府的人來報,說宋翊有一名議郎身份的同謀已逃脫,那人是不是你?”
伶舟大呼:“什麽同謀,大人冤枉!我家少爺是被宋翊利用,根本不曾參與宋翊謀反,請大人明鑒!”
執金吾與京兆尹互相對視一眼,似乎并不太相信伶舟的話。
伶舟轉了轉眼珠,在韶寧和耳邊低聲道:“裝暈!”
韶寧和于是兩眼一翻,栽倒在地。
伶舟大驚失色,一邊蹲下身去搖晃韶寧和的身子,一邊擡頭看那執金吾:“官老爺,求你們行行好,我家少爺流了很多血,已經快不行了,求官老爺先送他去醫治吧!”
執金吾對身後一名武将招了招手,那武将便跳下馬來,撕下布帶先為韶寧和簡單包紮了一下,然後扛着他上了馬。
執金吾問伶舟:“他這傷是怎麽來的?”
“被宋翊刺傷的。”
“你們見到宋翊了?”
“我家少爺正是為了攔阻宋翊,才會被宋翊刺傷。”
執金吾仍在分辨伶舟話中真僞,一旁的京兆尹迫不及待地問道:“現在宋翊人在何處?”
伶舟指了指宋翊離開的方向:“他搶走了我們的一匹馬,便往那個方向去了。”
“追!”京兆尹為搶頭功,率先帶着人馬就追了過去。執金吾不甘落于人後,只簡單交代部下将這主仆二人安置妥當,待他回來細問。
卻說韶寧和因為流血過多,又在馬上一路颠簸,還未進得城門,便已真正暈了過去。
當他醒來之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四壁上映照着火燭之光,不遠處伶舟正與一名男子低聲說着話。
“這是丞相大人親筆手書,請官老爺驗看。”
韶寧和轉了轉頭,循聲望去,看見伶舟從袖間抽出一份手書,恭恭敬敬地遞給那名武将。
武将看了書中文字,吃了一驚:“韶議郎竟是丞相大人派去監視宋翊的?”
他這廂吃驚,躺在床上的韶寧和也是吃了好大一驚,他什麽時候成了丞相派去的人了?但随即他便明白了過來,定是伶舟為了保他,拿了丞相做擋箭牌。只是不知這手書又是怎麽回事。
只聽伶舟道:“正是,我家少爺奉丞相大人之命,故意接近宋翊,原想了解宋翊一舉一動,不料反被宋翊識破,反過來利用少爺做了替死鬼。我家少爺大難不死,還是蒙了丞相大人及時搭救。少爺為了将功贖過,單槍匹馬追至城外,想要攔住宋翊,卻被宋翊刺傷,哎……”
韶寧和聽到“丞相大人及時搭救”這一句,忽然想起當初救他一命的蒙面人,心中恍然,難道那人竟是聞守繹派來的?
那武将聽了,雖覺韶寧和一介書生跑去攔阻宋翊的行為十分荒唐可笑,但同時又敬服他的膽魄,嘆道:“原來是這樣,我會将情況上奏執金吾大人。如若丞相手書是真,你家少爺便可洗脫嫌疑了。”
伶舟生怕他真拿這手書去向聞守繹求證,忙道:“丞相日理萬機,怕是抽不出時間管這等小事,我們也不太好麻煩他。如果執金吾大人有所疑慮,可去向廷尉府求證,當初我們一發現宋翊蹤跡,便立即上報給了廷尉府顧大人,這件事顧大人是十分清楚的。”
那武将一想,當初他們的确是從廷尉府那裏得到宋翊伏兵的消息,可見此事應做不得假了。當即點頭道:“好,你們且在此處休息,待事情查明之後,我自會放了你們。”
武将離開之後,伶舟回過身來,見韶寧和已經醒來,正躺在床上靜靜望着自己。
“你醒了?”伶舟故作無事地走過去,幫他查看了一下傷口,确定沒有再流血,才道:“我們在此不知要呆幾天,萬木若是見我們徹夜不歸,怕是要着急,我會設法與他取得聯系的。”
韶寧和并未接他的話,只是将伶舟細細端詳了一會,才緩緩移開視線,低低呼出一口氣,透出一絲塵埃落定後的疲憊:“你……果然是丞相的人。”
伶舟垂下眼眸,一張素白的臉在燭光映照下半明半暗:“是,我是丞相的人。現在你識破了我的身份,想要怎麽處置我?”
“呵,我又能如何處置?”韶寧和擡起一條胳膊,壓住了雙眼,“丞相将你放在我身邊,不過是想監視我罷了,怕我對他有異心,怕我會報複他,對不對?”
伶舟沒有做聲。
韶寧和繼續道:“請轉告丞相,我韶寧和若要與他作對,不啻是蜉蝣撼大樹,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又道,“至于你,如果我趕你走,只怕丞相也不會就此罷休,你完不成任務,我也不得安生,不如就這樣維持現狀吧。只不過……要說愛我什麽的,那就大可不必了,我韶寧和何德何能,勞你犧牲色相委曲求全。”
伶舟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在你身邊滞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