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深淺026
春已末, 晝日延長,天亮得比之前早些。
孟淺是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的。
落地窗的窗簾是透光的薄紗質地,晨風拂動, 光影忽明忽暗。
她睜眼時, 便覺頭痛欲裂。
腦袋裏像是炸過煙花一樣, 每根神經都隐隐刺疼。
孟淺是第一次醉酒,沒想到會這麽難受。
她醒了以後,緩了會兒神,方才打量起整個房間的布置。
這房間她不止住過一次, 自然無比熟悉。
只是令孟淺奇怪的是, 她怎麽會在顧時深這兒?
昨晚吃完飯……蘇子冉和沈妙妙沒帶她回宿舍?
孟淺摸了摸幹得快要冒煙的嗓子, 摸索着下床, 穿上了整齊擺放在地板上的粉紅兔子拖鞋。
她身上還穿着昨天的衣服,沾了點發酵過的酒味, 特別難聞。
這讓孟淺握着卧室的門把猶豫了很久, 怕現在出去會遇上顧時深。
而自己現在的形象差得要死, 難免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猶豫再三, 孟淺還是沒忍過喉嚨的幹澀, 小心翼翼拉開了卧室的門。
她從門縫間往外瞄了一眼。
因為主次卧的位置在入戶門這邊, 所以她只能看見外面的走廊。
外面靜悄悄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該不會顧時深已經出門上班了?
孟淺的手機已經沒電了, 連時間都看不了。
今天外面下着雨,天色烏蒙, 也不好判斷時間。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隔着門縫靜等了片刻,确定這個偌大的房子裏沒有一點動靜, 孟淺開門出去了。
她順着走廊往另一頭走。
經過書房時看見門沒關, 便往裏面看了一眼。
沒人。
穿過玄關到客餐廳時, 孟淺依舊沒有看見顧時深的身影。
倒是餐桌上放了精心準備的早點,還冒着熱氣。
“顧時深?”孟淺啞着嗓子喊了男人一聲。
屋內靜谧,無人回應。
于是她先去接了一杯水喝,幹啞的嗓子終于得救。
喝完水,孟淺才仔細打量起餐桌上的早餐來。
是青菜蘿蔔粥和小籠包。
聞着挺香的,大概是顧時深早起買回來的。
孟淺收回視線時,餘光瞥見了貼在桌子一角的便利貼。
淺藍色的便利貼上,留了幾行遒勁有力的鋼筆字。
[廚房有醒酒湯,喝完再吃早飯。]
[走的時候記得關好門,我去上班了。]
[如果早餐涼了,自己熱一下。]
孟淺暗暗松了一口氣。
至少現在她不用害怕自己會在臭烘烘的狀态下和顧時深碰面了。
但輕松之餘,又有一點失落。
因為昨晚顧時深似乎也宿在家裏。
他倆難得共處一室……
可她卻喝得酩酊大醉,對昨晚喝醉以後的事情,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後,孟淺去廚房喝了醒酒湯。
或許是因為這湯是顧時深親手煮的,所以她覺得格外好喝。
喝完以後身子暖暖的,腦袋好像真的沒那麽疼了。
就是不知道真是藥效發作,還是她自己心理作用。
喝完藥,孟淺一個人吃了早餐。
介于顧時深去上班了,她也不好獨自在他家裏逗留。
便簡單收拾了一下餐廳和廚房,回學校。
孟淺只想盡快回宿舍洗澡換衣服,再把手機充好電。
到時候好給顧時深打電話,詢問他接貍花貓出院的事。
她出門前看過時間,上午九點多。
倒也不算晚。
因為外面還在下雨,所以孟淺從傘簍裏拿了一把雨傘。
回去路上,她健步如飛。
孟淺回到宿舍時,蘇子冉和沈妙妙都不在。
她把手機充上電,便去了洗手間。
等洗完澡出來,手機已經可以開機了。
顯示有好幾條未讀微信消息。
[沈妙妙:淺淺你起了嗎?]
[沈妙妙:昨晚和顧大哥進展如何啊?搓手手.jpg]
[沈妙妙:這回我和冉冉真是拼盡全力給你和顧大哥制造機會啦,你可得争氣點!]
消息是早點八點多發的,那時候孟淺的手機還處于關機狀态。
她只好現在給沈妙妙回消息:[手機沒電了,剛充上電。]
[你和冉冉怎麽不在宿舍?]
孟淺還打算追問昨晚的事。
沈妙妙回了消息:[我說你怎麽一直沒聲兒,還以為你和顧大哥昨晚一步到位了!捂臉.jpg]
孟淺被她那句“一步到位”鬧紅了臉。
呼吸微微急促。
蘇子冉的想法很豐滿,可現實卻是,孟淺根本不知道昨晚在顧時深家裏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沈妙妙:你回宿舍了?顧大哥呢?你們昨晚進展怎麽樣啊?]
[孟淺:……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但事實就是……]
[沈妙妙:???]
[孟淺:我昨晚喝斷片了……]
[沈妙妙:……]
[沈妙妙:斷片了?你怎麽可以斷片了?!!!]
[沈妙妙:這麽重要的一夜!你……]
[沈妙妙:跺腳.jpg]
孟淺看着她刷屏的表情包,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沈妙妙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她回了她一個東張西望的表情包,打着哈哈把這件事揭過去了。
後來從沈妙妙口中,孟淺得知昨晚她醉倒後的後續。
一面對蘇子冉和沈妙妙滿懷感激,一面也恨自己不中用。
這麽好的獨處的機會,而且還是喝醉了酒的情況下……居然斷片了!!!
許是因為這件事讓孟淺感到憋屈,她始終過不去這道坎。
吹頭發時,腦子裏也一直在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
吹風機關掉的那一刻,世界仿佛突然安靜下來。
孟淺空蕩蕩的腦子裏也終于搜羅出來一些零碎的畫面。
她記得昨晚她好像吐過。
那種感覺,難受得就像是五髒六腑都被人挖了出來。
吐過以後呢?
孟淺一邊梳頭發,一邊絞盡腦汁的想。
模模糊糊地想起來,她好像抱了顧時深。
那就像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因為是夢,所以她格外膽大。不僅主動抱住了男人的腰,還在他懷裏蹭來蹭去。
再後來……孟淺就不記得了。
任憑她翻來覆去的想,也想不起一星半點其他的記憶。
臨近中午時,孟淺在群裏問了沈妙妙和蘇子冉的行程安排。
她倆表示,要晚飯以後才回宿舍。
孟淺便盤算着,去玉深動物醫院接貍花貓。
出門前,孟淺給顧時深發了微信,提了貍花貓的事。
但是顧時深并沒有回消息。
可能在忙。
于是孟淺便直接去了玉深動物醫院。
到地方後,她還給顧時深打了一通電話。
仍是沒有聯系上。
好在這次值班的前臺,對孟淺還算友好。
語調溫柔地告訴她,顧時深臨時上手術去了。
孟淺微愣,她隐約記得昨天在網球娛樂中心時。
她就跟顧時深提過貍花貓出院的事。
當時顧時深還說他今天比較空閑,只有下午排了兩臺手術。
如果可以,他可以陪她一起把貍花貓送回小公園。
不知道是不是孟淺的錯覺,她總覺得顧時深今天有點不對勁。
“孟小姐,貓您還接嗎?”前臺護士始終維持着禮貌的微笑。
孟淺的思緒回籠,點點頭:“接。”
來都來了,她總不能空手回去。
再說了,那只貍花貓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周了。
雖然顧時深說他們醫院每年都有愛心救助,免費絕育等相關慈善活動。
讓孟淺盡管把深大學校裏那些流浪貓帶過來做絕育。
她也不能為了和顧時深見面,惡意占用他們醫院的資源不是。
孟淺接了貓,還是将其裝在太空包裏,把包挂在懷前。
外面天色陰沉,這場雨還不知道要下多久。
孟淺想了想,還是把在顧時深家借來的傘放在了前臺那兒,讓護士轉交給顧時深。
她自己從宿舍出來時多帶了一把傘。
這會兒便撐自己的傘回去。
回去途中,孟淺經過了東校門外的小吃街。
一如之前那樣,她又一次遇見了江之堯。
這次和他一路的除了他那兩個室友,還有一個女生。
他們似乎剛吃完飯,從一家中餐館裏出來。
一行人停在奶茶店門口,似乎是在等奶茶。
雨線如珠簾一般,順着房檐落下。
江之堯盯着雨幕發愣,忽然,他的視野裏出現了一抹熟悉的倩影。
于是他散漫的目光有了焦點,視線随着孟淺的身影移動。
是他先看見孟淺的。
目光追随她的途中,孟淺不經意擡眸,眉眼從透明的雨傘底下露出來。
她看見了他,卻又裝作沒看見似的。
恰巧,旁邊的女生拿到了奶茶,将吸管插上,殷勤地遞到江之堯嘴邊:“阿堯,你先喝。”
女生的聲音滿懷期待,滿眼都是男生。
本以為江之堯會和之前一樣,無視自己……沒想到,他這次竟然回應了。
江之堯低首,咬住了女生遞過來的吸管,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随後,他故意拔高了分貝,笑意盈盈:“味道不錯,謝謝寶貝。”
女生:“!!!”
連他們旁邊的張凡和孫彥都驚到了。
下意識想追問江之堯什麽,餘光卻瞥見了路過的孟淺。
張凡注意到,孟淺換了件泡泡袖的上衣。
和昨天性感風格截然不同,今天的穿着倒是一如平日的端莊秀氣。
孟淺懷裏挎着一個太空包,包裏有只貍花貓在那兒探頭探腦。
她撐着傘從他們眼前過去,目視着前方,仿佛并沒有注意到了他們。
只有江之堯知道,她看見了他。
她定然也聽見了他剛才和女生的對話。
可是她依舊一副沒看見沒聽見,無事發生的淡然姿态。
身影在雨幕裏越走越遠,逐漸模糊虛化。
“孟學妹這是從哪兒回來啊?咱們學校不是規定不許在宿舍養寵物嗎?她怎麽還帶只貓?”
張凡的聲音拉回了江之堯随孟淺身影飄遠的思緒。
他聽見孫彥接了話:“流浪貓吧。”
“論壇上不是有人說了嗎,咱孟校花不僅人長得美,心底還特別善良,平日裏對學校裏那些流浪貓關愛有加。”
說到這裏,孫彥瞥了眼眺望着孟淺離開的那個方向的江之堯:“阿堯應該知道吧。”
“他和那位交往的那陣子,不是買過不少貓糧嗎。”
“是吧,阿堯?”
江之堯冷下臉來。
他身邊的女生再次将奶茶遞給他時,被他厭惡地瞥了一眼,“不喝了。”
“難喝得要死。”
女生愣住,似是被吓到了,臉色慘白,神情委屈。
江之堯見了,不由蹙起眉頭,心下更煩躁了。
他連奶茶都不等了,跟張凡、孫彥打了招呼,便撐開雨傘,走進了雨幕裏。
朝着學校的方向去。
“阿堯……”女生欲追。
被張凡好心拉回:“別去了,阿堯他對你沒意思的。”
孫彥接話:“我說他剛才怎麽忽然叫朱婉寶貝,感情是看見孟校花了。”
那個叫朱婉的女生心頭一涼,眼圈驀地紅了。
一副愁眉淚眼的模樣,把張凡和孫彥兩個大男生弄得手足無措。
孟淺進了校門,便順着林蔭道從巾帼樓前面過去。
她走得慢,心裏想着顧時深,便沒注意到跟在她後面不遠處的江之堯。
直到進了小公園,孟淺将貍花貓放到遮雨亭裏。
她又去看了下其他流浪貓。
還把雨傘放在了之前給流浪貓們用紙箱做的貓窩上面,想着替箱子裏幾只小奶貓遮風擋雨。
正如顧時深所說,流浪貓應當今早絕育。
如果任其繁衍生息,流浪貓的群體只會越來越壯大。
所以孟淺決定,接下來她每天都得抽空帶一只流浪貓去玉深動物醫院做絕育手術。
直到學校裏的流浪貓都做完絕育為止。
下定決心後,孟淺起身準備冒雨跑回宿舍。
哪知她才剛轉身,就撞進了不知何時出現的江之堯的傘底。
看見他時,孟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
她擰眉,腳步一轉,便欲從他傘下走出去。
江之堯卻早有所料,步步緊跟,“下着雨呢,你想把自己淋感冒不成?”
孟淺一把推開他,“離我遠點。”
就這點雨,怎麽可能把她淋感冒。
再說了,就算真的淋感冒了,也比和江之堯共撐一把傘,被人看見再傳出謠言的好。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是不?”江之堯踉跄後退一步,心底壓着的火噌地一下升起來了。
他健步追上孟淺,扣住了她右手手腕,聲音驀地一沉:“孟淺!”
女孩應聲站住腳。
試着抽走手腕,和江之堯較着勁。
但她的力氣到底不如他一個男生。
掙紮半晌無果,只好放棄。
江之堯以為,即便很無奈,孟淺當下也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
便自顧自地将雨傘撐過她頭頂。
他剛想說點什麽,卻見孟淺回頭朝他看來。
女孩眸色沉沉,漆黑如墨。
眼裏泛着粼粼冷光,視線如冰凍過,望向他時,寒意徹骨。
“好人心?”孟淺揚眉,“好人?”
她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沖江之堯扯了下嘴角:“就你?”
江之堯:“……”
他怎麽之前沒有發現,孟淺竟然是只小刺猬。
會甩臉色,還會冷嘲熱諷,說話帶刺兒。
當初他們交往時,她還是個沉靜冷豔,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小美人。
這才過了多久,她怎麽變得如此接地氣了?
莫名的,江之堯竟覺得孟淺似乎也沒那麽遙不可及。
少了許多距離感。
就在男生發愣時,孟淺不耐地掃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冒雨往前。
因為下着雨,她實在不想和江之堯多廢話。
可他卻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舉着傘繼續跟着,也不知道葫蘆裏買的什麽藥。
孟淺走到須眉苑旁邊的小道時,再次停了下來。
她身後的江之堯也跟着站住腳。
只見孟淺回頭朝他看來,眼裏多了幾分冷意,“江之堯,你該不會對我餘情未了,想跟我複合吧?”
孟淺是故意這麽說的,她知道江之堯這個人一向心氣高。
前面就是大道了,還要從男生宿舍樓前面經過。
她不想江之堯一直跟着自己,不想和他傳出謠言。
所以在男生呆愣當場,神色複雜地看着她時。
孟淺往回走了一步,與他面對面站着,繼續戲谑:“我之前聽說,你換女朋友如換衣服,而且從來不吃回頭草。”
“莫非,傳聞都是假的?”
孟淺揶揄的神情,似是尖刀刺痛了江之堯。
他臉色幻變,暗沉下來,聲音雖冷,卻極不自然:“誰要找你複合了?”
“今天就是一條狗在這兒淋着雨,我也會替它打傘……”
“你少自作多情。”
話落,江之堯的臉別向他處。
孟淺眼眯成線,身上已經被雨完全淋濕了。
她卻渾不在意,聽完江之堯的話,笑了笑:“不是最好。”
說完她轉身小跑着離開。
這一次,江之堯果然沒再跟上來。
待孟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江之堯暗沉的臉色終于緩和了許多。
但他心下依舊惱怒,用力将手裏的雨傘砸了出去。
冷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後,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又若無其事地撿起了落在不遠處的雨傘,從兜裏摸出手機給張凡打電話,讓他今晚安排聯誼會。
他要立刻開始新的戀情。
孟淺冒雨跑回宿舍後,第一時間去洗了熱水澡。
洗完澡她點了個外賣,午飯就在宿舍裏将就。
吃完晚午飯,孟淺拿起手機,又給顧時深發了一條消息。
向他報告貍花貓已經接回學校的事,然後跟他道謝。
謝謝他昨晚照顧喝醉酒的她。
孟淺以為,顧時深這個點總該忙完了。
畢竟現在是他的午休時間。
可是微信消息發過去以後,如石沉大海一般,男人仍舊沒有回複。
就在孟淺準備給顧時深打電話時,消息過來了。
[S深:前臺告訴我了。]
[S深:不用謝。]
玉深動物醫院。
顧時深端坐在辦公室的辦公桌前,單手拿着手機,翻看着孟淺給他發的微信消息。
回消息之前,他考慮了很久。
昨晚因為孟淺的話,他整晚失眠。
今天一早,他給她煲粥,煮醒酒湯,還特意出門給她買了肉包子。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稀裏糊塗就做了這些。
後來因為不想面對孟淺,顧時深在她起床之前出門,趕到了醫院。
到辦公室後,他才終于撐不住睡意,在沙發上補覺。
約莫睡了兩個多小時,顧時深被蘇子玉的電話叫醒,臨時讓他上一臺手術。
等他下了手術,前臺的護士打電話到辦公室,說是孟淺來過。
她接走了貍花貓,還把早上從他家借走的雨傘還給他。
因為前臺這個電話,顧時深好不容易借着手術平複下來的心境,又被擾亂了。
眼下孟淺給他發消息,更是讓他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許衛民敲開他辦公室的門。
“老顧,你有空嗎?”許衛民進門,看見端着手機神色凝重的顧時深,話音微頓。
男人擡眸看見他,将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神色冷淡:“什麽事?”
許衛民沒覺出異樣,便接着道:“你有孟淺的微信沒?”
“能不能推給我一下?”
顧時深神情僵滞了一秒,不覺蹙起長眉:“你想加她的微信?”
“對……我不是五一過生日嗎,打算請大家去農家樂玩。”
“我想邀請她一起去。”許衛民一臉坦誠,嘴角挂着笑,似是很期待孟淺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