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要打聽金主的私事,不要索要高昂的禮物,對金主的要求言聽計從。”

“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愛上金主。”

之前在KTV裏工作的時候,朱姐總愛點上一支煙,靠在牆上教育那些拿到小費的小姐少爺們。沉複路過的時候總會聽到她重複地說這幾句話,然後在袅袅煙霧中離開,身姿婀娜。

不要愛上金主的警告是朱姐挂在嘴上的話,說的多了,都快成了她的口頭禪。

沉複不知道有多少人做到過,但看樣子,自己是做不到了。

這個像天神一樣降臨在自己生命中的男人,必定會成為晚年自己回顧一生時最耀眼的記憶。

沉複半夜睡不着,坐起來披着毯子,看着外面的燈光一盞一盞滅絕。

他像是孤獨的時間旅行者,站在時空的裂縫裏,陪着每一顆星辰由生到死。

沉複覺得,大多數時候,人是會考慮代價。

大概是因為這一生過于短暫,所以大多數時候,人類會斟酌,會籌謀算計,會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的選項。在愛情上也是如此,一旦遇到喜歡的人,就會考慮未來,就會算計彼此之間是否相配,是否能走到最後。

這是本能。

但對于時霁。

他不想考慮未來。

他們之間沒有未來。

哪怕未來有一天時霁會牽着另一個男孩或女孩的手,對着神明說出永恒的誓言,哪怕有一天自己成為他口中的“我不認識”“年輕時候的錯誤”“我不愛他你別生氣”,沉複也心甘情願。

他太喜歡這個人了,喜歡到已經沒辦法再控制,沒辦法再無視自己的感情,沒辦法再用規則約束自己。

哪怕明知前路是粉身碎骨。

我們或許走不到夏天,但只要在這個冬夜裏,在下一個春天裏,我站在你身後,就很好。

沉複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他摸索着爬下了床,然後在衣櫃裏找到了那條圍巾。是時霁在帶走自己的那個冬夜裏,圍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還殘留着的時霁的味道。

像是尋找記憶裏的那絲微暖。

沉複就這樣抱着時霁的圍巾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有課,回家的時候,茶幾上放了幾個購物袋。

沉複放了書包,準備開始做晚飯。

時霁出聲喊了下他:“過來看看你的新衣服?”

他下午去逛了街,閑着沒事順手給沉複買了幾件衣服。

沉複卻突然有些無所适從。

“我想問你一件事,”沉複低着頭不敢看時霁的眼睛,他像是懷裏揣着個兔子一樣,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說的話,兔子就快要從胸口裏蹦出來。

“就是——那天我說讓你包養我,但是你給我買了這麽多東西,但你卻沒有對我做任何事。”

沉複的臉燒得通紅,他本就是皮薄的人,剛才的話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極限。

聽到這裏,時霁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一直以為包養的意思就是照顧,那既然是照顧,為什麽沉複要付出一些東西呢?

這不太對啊。

剛好手頭有電腦,沉複又低着頭不敢看自己。時霁直接在浏覽器裏搜索了包養這個詞。

彈出來的釋義很有意思,根據這個關鍵詞聯想的社會新聞也非常有意思。時霁本不是一個愛笑的人,這會兒笑意都要爬上了眼角。

他差點順手在電腦裏搜索狐貍肉炖湯好吃嗎?狐貍皮做衣服舒服嗎?

這該死的顏一隐,居然不提醒自己!放任自己錯得這麽離譜!

他确實想要照顧沉複,可他對沉複的感情也止步于當年君子國國主對自己的照顧,以及這些年自己作為師兄對沉複的虧欠。他若是真對沉複做出什麽,怕是師父都得從棺材裏蹦出來把自己給掐死。

“你稍等,我有點事要處理。”

沉複的心突然跌到了谷底,看來自己的事情是真的不重要,時霁可以就這麽随意地打斷自己說話。

時霁回了卧室,關上門,然後給那個眼看着自己撞了南牆卻絲毫不提醒甚至想在旁邊看笑話的師弟顏一隐打了電話。

“哦?原來你對他沒有那方面的心思啊。”

“你不要空口污人清白!”

顏一隐笑着搖了搖頭,“你啊你,我當時聽到你說包養确實沒攔着你,主要是因為你想想你當時那個情況,我們剛找到沉複,你怎麽帶他走?跟他說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然後你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一個人類,我是你爹的徒弟我還是個孔雀,顏一隐也是你爹的徒弟,他是個喜歡穿女裝的狐貍?你覺得沉複能接受的了嗎?”

“再一個,咱們的目的不就是讓他待在咱們身邊嗎?好好照顧他,再查清楚他身邊的各種謎團,你要是直接告訴他他不是他爸媽親生的,到時候沉複會不會控制不住情緒打草驚蛇?還有,如果你不說包養,他會無緣無故接受來自一個陌生人的好意嗎?他只會覺得你要嘎他腰子或者是要把他賣了!到時候人跑了咋整?你還要再找個幾百年?”

時霁沉默不語,他對人情世故并不了解,只以為找到了沉複就是萬事大吉。

卻沒想到中間還有這麽多彎彎繞繞。

“所以現在這種情況最好了,讓沉複覺得你對他有所圖謀,他才能安心得接受你對他的好意,至于包養關系,高冷寡欲的妖王,你應該能控制住自己的吧。你可以騙他你不舉,或者是你早已經封心鎖愛?反正畸形的關系那麽多,差使他做點事,就能讓他的內疚心瞬間得到滿足。”

血色的妖瞳在黑夜裏格外閃爍,顏一隐的笑容之下潛藏着陷阱。

“那畢竟是師父的兒子,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知道。”

“我給你打印一份合同,你讓沉複簽個字,他也能安心一點。”

以包養的名義,行照顧之實。

時霁雖然不願這麽折辱沉複,但卻也知道這是沉複能安心留在自己身邊不多的選擇之一。

他當然可以選擇以別的方式,只是,他不了解人界。

而顏一隐又有意設套。

他還真就将顏一隐發過來的文件打印了出來,然後放在了沉複面前。

“抱歉,之前太忙了,我忘了這件事,這個是包養合同,你看過沒有問題就簽字吧。”

沉複沒想到時霁是去拿包養合同了,他拿着合約,連看都沒看就直接簽了字。

時霁要什麽,他都願意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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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霁也沒看上面寫了啥,反正人界的規則也不可能約束到自己。盡管簽了字他還是有些不樂意,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還有就是,你不必把自己當作情人一樣,你可以把我當成——”

時霁在腦海裏搜索了很久,最終挑出來一個合适的詞彙,“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什麽玩意兒?

沉複聽了這話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彎了。

“算了,折騰這一晚上,你先去睡吧。”

“我——”

“回你自己房間。”

時霁只一句話就拒絕了沉複往下說的企圖,“我晚上還有點事要處理,得出去一趟。”

沉複沒有任何反抗的權利,他拿着合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盡管又一次被時霁拒絕,但這次他和時霁之間的關系終于變成了書面約定。

這個時候,沉複才有時間靜下心來看看這份包養合約上到底寫了什麽。

合約上面的規定很格式化,也算是相當合理的安排。

随叫随到,服從時霁的一切要求。

只是相比于正常的合約,裏面還多了一條,不許拒絕所有來自于時霁的好意。

到底是他喜歡的人,就算面無表情地寫下合約,卻還是照顧着自己。

沉複開心得快要哭出來。

另一邊,時霁手捏咒決,日行千裏,轉瞬間就來到了一處陵園。

這裏是君子國的葬身之地,如今已經被改建成了妖盟的中心,唯有這裏,才是時霁真正的權利範圍。

當年君子國覆滅,他便是在這個廢墟之上建立了自己的國度。而宮殿之後,有着一片相當大的陵園,園子裏埋葬的,都是當年君子國的親族和眷屬。

時霁拾級而上,在一處陵墓前低下了頭。

“您又來了。”

守墓人自黑夜裏凝出,他是當年那場浩劫的幸存者,因不舍故土,就在此做了守墓人。守着親友故人,守着山河歲月。

“我找到鶴書了,他現在的名字,叫沉複。”

守墓人聽了這話有些不可置信,好半晌才蹦出一句:“是嗎?”

确認無誤後,他便笑了出來。

又哭又笑的,甚是難看。

“太好了!”守墓人說完這話又遲疑了一下,“那您為何不帶他過來?”

“他現在身體出了一些問題,在這些問題沒有解決之前,我不能帶他過來冒險。”

“這倒也是,只要能找到太子殿下就好,陛下,您能聽到嗎,太子殿下找回來了,您的兒子找回來了。”

他搓着雙手,像是在和誰禱告。

時霁卻未曾着一語,只淡漠地看着師父的墓碑。

若我細致入微便不算折辱沉複。

若我舉止光風霁月,便不是對他有所企圖。

若我真能如此。

若我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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