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吹動陵園四處綻放的薰華,這朝生夕死的花,配這陵園再合适不過。
空氣中浮動暗香,也就是在這樣靜谧幽暗的氛圍裏,時霁拿出了那份合約。
白色的風,吹動了紙張,帶走了上面冷漠的文字,露出了法術之下隐藏的真實的言語。
唯一沒有被風帶走的,是沉複與時霁的簽名。
他精于算計,欺騙了沉複這合約的內容。
“要陪他走過這段人生,要讓他堂堂正正地活着,要讓憂愁遠離他的眉梢,要賭上妖王之命護他周全。”
紙張焚燒,散落成灰燼。
如同他給已死之人的信。
如同他在這茫茫天地間立下的血誓。
時霁在陵園靜坐許久才回家,到家時,那盞代表歸處的燈依然亮着。
之前,時霁是并不喜歡這處住所的。
顏一隐曾經這樣調侃過時霁:“師兄的口味着實有些挑剔,這已經是附近最為高檔的平層,你還有什麽不滿意”。顏一隐自以為拿出了最好的東西孝敬師兄,可卻忘了,時霁是個害怕孤獨的人。
他的喜好與厭惡都相當簡單,他喜歡那種被珠寶塞滿的房子,然後自己就像人類電影裏的巨龍一樣盤踞在珠寶與金幣上方安穩地睡覺。他喜歡熱鬧,喜歡璀璨的光,喜歡狹小的空間,喜歡被人陪伴的感覺。
顯然,顏一隐提供的住宅太過空曠了。
可現在,那裏被一個人點亮了。
所以空曠,也就不再空曠。
你看那麽弱小的一個人類,沒有法術,沒有長生不老的能力,居然能夠将整個房子變得溫暖。
着實有些讓人,心生歡喜。
打開門,燈光落在沉複的身上。
他看起來如此落寞。
時霁并不喜歡這樣的落寞。
“不是讓你早點去睡,你怎麽還守在這裏?”
他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覺得這樣會耽誤沉複休息。
沉複原本是聽了時霁的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但輾轉反側後還是睡不着,開了客廳的燈發現時霁還沒回來,這才抱着毯子坐在沙發上等候。
“我睡不着,起來學會兒習。”
沉複趕緊把手機切換到ppt界面,妄想遮掩自己拙劣的謊言。
他這話說的,時霁還真的是一個字都不願意相信。
這小孩的秉性時霁還不知道嗎?學習不咋行,上課睡覺第一名,指望他睡不着學習,還不如指望他早點患上夢游綜合症。
“行了,去睡吧。”
時霁趕着他回房間。
“那個——”沉複扒着卧室的門框,“我不和你一起睡嗎?我想聽你說睡前故事,特別有意思!”
他的小心思,時霁哪能不知道。
不過是把自己當作獻給自己的玩物罷了。
找個理由逗留在自己的身邊。
時霁不可控制地想到顏一隐的話,妖王應該足夠自持。
這死狐貍,到底給自己戴了頂高帽。
他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控制住欲念?又憑什麽認為,自己不會對沉複産生別樣的心思?
“倒也可以,不過我現在餓了,你能給我弄點吃的嗎?”
一聽這話,沉複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可以啊,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你烤的餅幹。”
“可是那要花費很長的時間。”
“我願意等。”
沉複愣了一下,好久才反應過來,暈乎乎地往廚房走。
所幸做餅幹需要的材料家裏都有,沉複熟練地将糖粉混入黃油然後打發,依次加入低筋面粉,高筋面粉,玉米澱粉,和少量的鹽。然後将混合物翻拌均勻,放入裱花袋,擠出完美的曲奇花再送入早已預熱好的烤箱。
正如沉複所說,這需要等待。
“忙完了嗎?”
就在沉複忙碌的時候,時霁用暖杯墊熱了兩杯牛奶,其中一杯送到了沉複的面前。
他靠在大理石料理臺上,用勺子攪拌着牛奶。
時間随着奶渦一起旋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時霁才想明白一些事情。
他或許并不了解人情世故,以為把沉複接到身邊,給他所有的物質,就算作完成了任務。
但卻忽視了,這樣突如其來的莫名好意,會讓沉複産生多大的恐慌和不适。他還記得,自己把包養合同送到沉複面前時,沉複順從地接受了這一切。
面前的這個小孩,從來都沒有建立完整的人格和自信。
他以為所有的愛都有條件。
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樣。
“忙完了,再等20分鐘就好,”沉複轉過身來,接過了時霁的牛奶。
時霁跟他聊起了最近的事情。
他還是在關注沉複的學習情況,問起了最近學習的課程。
熬過了一開始的階段,現在沉複也算是總結出了一定的技巧。上課的時候偷偷錄音,下課反複去聽,不懂就去問老師,也算是能趕上課程的進度。
說起最近學到的詩詞歌賦,磕磕巴巴地背給時霁聽,等好不容易完成了一整首的背誦,就仰起頭看着時霁,一副覺得自己非常厲害的樣子。
時霁自然不吝啬自己的贊美之詞。
只是,他時刻銘記着要找機會去重塑沉複的價值觀。
想讓沉複多學點東西,多看到外面的世界。
別把自己當作全部。
不過,傻乎乎的妖王做得有點過火。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偉大的事業需要去完成,你要多讀書,你要多學習,你要去探索星空的奧秘,世界的盡頭,宇宙的終極。”
“今天的書背了嗎?題做了嗎?下一課預習了嗎?預習之後你有主動給自己找點作業做一做嗎?”
沉複嘆了口氣。
本來還想會不會有枕邊片刻的歡愉。
但現在聽時霁這麽說。
真的有點下頭。
可惡啊。
好想把烤糊的餅幹塞到他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