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夏醒來時已是傍晚,掙紮着起身,正前方是鑲嵌在牆壁裏的玻璃鏡,青紫的抓痕毫不掩飾的凸顯在她眼前。意識回籠,想起不久前她才命懸一線,無處可歸的茫然一時間将她籠罩,熱淚流下,随手抓起一條圍巾圍上,直視自己一身并不單薄的裝扮,卻怎麽也無法忽略來自內心的寒。
怔怔下樓,這間房子似乎比以往安靜,子若已經回來,坐在客廳裏發呆,看那姿勢,似乎靜坐很久。
“子若……”小夏不安的喊,直覺她平靜的不對勁。
子若擡頭,似乎剛發現她下樓。
“小夏。”
小夏點頭,舉目四望,除了她們,家裏再沒其他人。
“爸爸呢?”
“住院了,我回來幫他收拾點東西,等會就過去。”子若一語驚人,不想瞞着她什麽。
“怎麽回事?今天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小夏驚訝,呂父看起來身子骨不錯,怎麽說病就病了。
子若慘淡一笑,她這樣問是準備要她怎麽回答,告訴她是她丈夫氣的,而真正原因是因她說了這麽多年藏起的事實。
“年紀大了,公司事又多……”說着停住,而這些已經足夠讓小夏懷疑,子若擡頭看她,顯然她已有了自己的理解。
對話突地截止,一時間室內一片安靜,小夏靜坐着,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麽,看樣子似乎在發呆,連子若注視她良久都沒有發現。
“小夏,我想知道,你跟盛冬那些年在一起,會不會有壓力?”呂子若突然的問話讓小夏措手不及,還是關于聖言的事,這更讓她匪夷所思。本來以為,她不會跟自己談起聖言,比較從陸露口中她有了解過,她……應該是喜歡聖言的吧!
看她僵住的面容子若便知道她多想了,不準備讓她誤會,她毫不吝啬的開口解釋。
“你別擔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在他那麽優秀的人面前,你會不會覺得不習慣、或者,你該怎麽打破那種不适的沉默。”畢竟、連她這麽自認優秀的人在他面前,都覺得相形見绌……呂子若在心底緩慢補上。
小夏不自在的笑笑,完全沒有防備,眼睛漸漸眯起,似乎連靈魂、都回到了那個時代。
“那個時候沒有想那麽多,他是很沉默沒有錯,每次一起出去,都是我一個人在不停的說話。同學也有說過,說這不該是戀愛該有的情況,那我就比較迂腐啦,總覺得,竟然他不說話,那我就要說話,如果兩個人都不要說,那不是會很奇怪。至少你說的習慣不習慣……”說着停頓了一下,她微微擡頭,眼睛裏閃爍着笑意,似乎在這一刻,縱然是天塌下來,也無法打破她對過去美好的記憶。
“一開始怎麽會習慣呢!我就是再怎麽不要面子,再怎麽臉皮厚,終究還是女生,旁人的流言蜚語縱然十句有八句不聽,但還是有兩句要逃進我的耳朵裏。”
“那你不介意嗎?”子若好奇的問,她很奇怪她是怎麽做到的,或許她不是她,她一直是優秀的,從沒有人拿她做過文章,即使有,也都是褒獎的。
“那個時候沒空介意啦,我要忙着通過考試。”
“你不是不喜歡讀書嗎?”呂子若一時不防備脫口而出。
“你怎麽知道?”小夏吃驚。
面色一白,呂子若沒再開口。猶記得幾年前,她跟他合作拿下了個大單子,當時一幫人去慶祝,他喝酒了,她趁機送他回家,他卻堅持要回辦公室。就是那個夜晚,她趁着他喝酒,将他的過去無一不巨細靡遺的重看一遍。
她怎麽也忘不了那個夜晚,他混沌的描述過去,緊皺的眉看起來很苦惱,語氣也頗為無奈,但她無論如何都忽視不了,忽視不了那仿若星辰的眸子裏隐藏的、是滿滿無盡的笑意。
“子若……”小夏低喚失魂的子若。
“啊……”募得反應過來,子若立即便恢複正常。
“你繼續說。”
小夏有些不好意思,子若看着她,有些東西逐漸明白,這燦爛的笑容是她嫁過來這麽多天,第一次發自內心綻放的。
“因為那個時候只有我考試通過了,聖言才會好心情的跟我出去玩。他對別人都還不錯啊,就是對我,老是板着一張臉一本正經的樣子。雖然有時候覺得不平,但我沒有那個膽子,他那麽優秀,那麽出色,跟他在一起難免會有壓力,不過後來就習慣了。”
呂子若一震,突然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似乎那時候她也這樣問過他。
“她不聰明,一般的姿色,又那麽吵吵鬧鬧,你怎麽受得了她。”
那時候的他顯然是喝醉了,若是換上平時,這句話就是禁區,容不得旁人一字一句的打聽或追問,怕是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在某個夜晚,他坦誠的将自己的過去揭露在別人眼前。那晚他們談了很多,她坐在他旁邊,而他似乎看不到她,一味的開口說着,夜色漸深,當話題到達末端時,他眼中的笑意淡去,留下的、是無邊的痛處,那種感觸似乎在他心底紮了根,無論前一秒他是多麽快樂,但到了下一刻,他還是不得不真切的感受那已然逝去的淩遲。
“這麽多年了,你怎麽确信她同你一樣?更何況,你已不是昔日的沈聖言,現在的你,即使她站在你面前,也未必認得出。”他一直混沌的精神,在這時似乎突然有了一刻的清醒。
她知道這句話無疑戳到了他的痛處,确也是事實。這些年,外人看他一直很好,年紀輕輕便事業有成,媒體吹噓說是靠運氣,但有些東西在那個時候她便知道。他的運氣并不是一直那麽好,他只是用于更多的時間去工作,去取得成功,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覺得他配的上她,或者安慰自己可以給她安穩的生活。
但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在那晚看到了,那個不能被觸及的地方藏在他心裏,藏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蓄意放縱,然後逐漸潰爛,深入骨髓,啃噬那已為數不多的自信。
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裏的情緒,渾身散發着無力的悲怆感。沉默良久,他語氣幽幽地開口:“有些話是她開口說的,我相信。”
她不懂小夏說過什麽讓他相信,但在那時,她一直以為她可以走進他心底,占據她的位置。那晚她待到天亮才走,一步一步,在開門時,久久不語的他又說了話。
“小夏,你不是說,就算我化成灰你都認得?”
那時的她一震,一向不屑流淚的她眼眶微紅,或許這就是他口中她說的話,他相信。
“當習慣變成順其自然的時候,這個人這輩子就注定要淪陷了。”這是他那時候的回答。
“他對你很兇?”子若回神後笑着問,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曾有幾時,她未想過她會有這麽一天,這麽平靜的談到他,談到他們的過去。
小夏點頭,那記憶深刻的樣子似乎這輩子都忘不掉他的苛責。
你是多幸運的人啊,多少人想要他的訓斥他都不肯給,比如她,小夏啊小夏,你難道不知道你是多少特殊的一個嗎。
“兩年之後,你別再讓他失望,他為你夠多,多到、還有好多我不知道。”
這樣深邏輯的話讓小夏一時間腦筋有些打不過轉,回過神時子若已經提着東西走到門外,小夏兩步上前。
“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看爸爸。”
呂子若站住,笑着對她搖頭。
“不用,今天家裏沒人,你就留在家裏吧!”
小夏點頭,對于怎樣的安排她沒有任何意見,只是挂心呂父,畢竟幫過她,畢竟他是子晗的父親。
又在外面站了一會,傍晚的天色黑的很快,小夏擡頭望天,似乎在她仰頭那一刻,白雪伴随寒風而來。莫名的傷感,突然覺得在這億萬人的中國,此時此刻,只有她一人的心是孤單着,但冥冥中她知道,在遙遠的城市一角,有個人在等他,摸出手機看了看,這些天他一直沒有打電話過來。她明白,他是在保護她。她一直想打過去,每次在翻出號碼時又猶豫,只聽他的聲音會思念更深吧!這樣想來,便又忍住。
深深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進屋,腳步在踏上石階的那一刻停住,像是有什麽力量拉扯住她,猛然回頭,許久不掉的熱淚轟然流下。
在大門外面,透過鐵欄的阻攔,那一抹修長身影,她再不會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