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沒想到一個月不到就寄到了。于是我把這一規律推廣到了全世界的郵遞服務上。
四個很大的箱子,書、我這些年的筆記文獻資料和我的各種衣服摻混在一起,這樣某一個箱子就不會重到離譜壓漏箱底。星野開着自家的車把我送到新宿的大郵局。負責辦理的大叔一臉嚴肅的提醒我:“海運的話,三個月才可以到慕尼黑哦。” “沒關系嗎?”星野的神色裏滿是擔憂。我想想之前的經驗,信心滿滿的應承了下來,心中估摸着有個一個半月兩個月的肯定能到了。
寄好了東西,和星野一起吃午飯。正值三月底,東京已是櫻花盛開春風吹拂,脆弱的櫻花在風中凄美的飄落下來。飯後散散步便走到了新宿禦苑公園。因為是平日,公園裏人很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是一對年輕情侶。
“直到剛剛把東西寄出去,我才相信薇薇桑你真的要走了,”星野的眼裏滿是落寞。自從我們相熟以來,他便不再像一般的日本人那樣叫我的姓氏,取而代之叫我的名字。而我堅持自己是前輩,不允許他去掉表示尊敬的“桑”,于是他便一直薇薇桑這樣的叫我。
我這個“大姐姐”只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說:“星野君,四月一到你也要入職成為社會人了,我們都要打起精神來努力啊!”說這話時,風吹過來,吹散頭頂的櫻花,我們就在午後的陽光櫻花雨中朝對方傻笑着。有那麽一瞬間,我想如果星野不那麽含蓄,他要是強拉住我說不要走,即使你現在不喜歡我,也請你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要怎麽辦。在那樣的美好的情境下,也許,一般人都會心軟的吧。
可是他沒有說,分別的時候,他只是笑着說:“希望你的行李快點寄到!”可惜只是這個祝福也沒能實現。日本郵局的大叔說要三個月才能寄到,就真的用了三個月,沒有早一天,也沒有晚一天。這個時候你不得不佩服日本和德國這兩個都很守時的國家。
人飛到慕尼黑的那天,是戴維去接我的。戴維顧朗德教授是我在日本博士導師的學術好友。雖然在到達慕尼黑之前,我只和他在東京見過一次,确切的講是接觸了一個星期,但那一個星期已使我們很是熟悉了對方。
那是一次在日本舉行的大型國際會議,而我是被組委會安排的協助他進行大會核心發言的助手。為了在大會前盡早和他進行溝通,拿到他的發言稿,我需要提前和他取得聯系。可是我發出的郵件總是如石沉大海,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天我收到了他的道歉信,來自他的私人郵箱,那個多帶了個“.priv”的郵箱,那個不是由他的秘書來處理的郵箱。從那以後我們的所有書信往來便都是他這個私人郵箱。他總是在第一時間回複我,就像見到他本人一樣,他的字裏行間也總是那樣親切和溫暖。
很多人喜歡日本漫天櫻花飛舞的春天,我卻偏愛金黃的銀杏葉壓滿枝頭的深秋,那一次的國際會議就在這個美麗的季節。雖然以前我在各種場合聽到過他的大名多次,也看過他的論文,但在那次的國際會議上見到他本人的那一刻,我還是被他儒雅的氣質打動了。他高高的個子,一頭濃密的亮褐色頭發,他的五官似雕刻,眼神睿智而深邃,目光中閃着和煦的微笑。淡藍色筆挺的襯衫和筆直的黑色長褲讓他看起來非常精神非常有型。
戴維的大會keynote speech極其成功,也震撼了坐在下面的我。那個一身溫暖、和煦如陽光般的男人站在高高的講臺中央,萬衆矚目,而他只是雲淡風輕的寵辱不驚,談笑風生中把一個個本應晦澀枯燥的問題生動活化。他的風采就像一束強光,照亮我仰視的世界。那時候,我突然想起來那句很有名的話——有一種喜愛,最早源于崇拜。
戴維是典型的德國人,至少從守時這一點上來講。問清了我的航班,他便已經早早等在了接機口。接機口的等待人很多,但我還是一下子就看到了他,他依然那樣玉樹臨風,總是能在衆人中一下子脫穎而出。
“我代表慕尼黑歡迎你!”他給我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那一刻,我的心底突然被什麽觸動了一下,說不清的感覺,很開心,也很感動。四月裏陰霾的慕尼黑還像東京的冬天一樣寒冷,剛走出候機大廳,一陣冷風便從頭到腳的灌下來。看到瑟瑟發抖的我,戴維很自然的将手裏的灰色細絨羊毛開衫遞給了我,清新的淡香水味道。沒有人能夠抵抗寒冷,更沒有人可以拒絕溫暖,我立刻包裹起自己。
戴維的車也是溫厚的大衆,車外是寒風凜凜,車內烘着呼呼的暖風。他問起我在飛機上的睡眠和機內餐,我給他講飛機上提供的免費影片。我們一路談論着我的旅程間或繼續那些綜合能耗模拟的問題,一路沿着伊薩爾河向大學方向駛去。沿路是美麗的初春風景,剛剛冒出的新綠,仍舊光禿禿的樹木,在伊薩爾河的薄冰上閑情散步的小鳥,細尖尖頂的文藝複興建築,皆被我們歡快的笑談抛在身後,充滿希望的生活在前方等待着我。
而現在,蜷縮在克裏多教授的車裏,看着費爾諾的古老圓頂房屋和綿延的遠山在暮光中向身後飛逝,我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仿似還是兩年前那個未經傷痛的開心姑娘,快樂的和戴維在車裏交談。可我已不是,我渾身疲憊,我的心傷痕累累,我覺得好累,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那些車外的景物漸漸模糊起來,我以為下雨了,可直到鹹鹹的淚水流到嘴角,我才知道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淚流滿面。
想必慕尼黑的事情早已在我們這個不大的學術圈子上層裏傳得沸沸揚揚。想到這裏,我的心中更是充滿了感激。無論我在學術上如何優秀,難得還能有人在這個時候給我工作offer,收留我,這需要怎樣的胸懷。
一直靜靜開車的文森佐克裏多突然開口道:“之前有個會議不知道幾點結束,所以沒有告訴你我可能會來接你,希望你沒有在機場徘徊太久。”說完,他微笑看向我,卻對上我一雙淚眼模糊的眼睛。我趕忙亂擦起來,并撐出笑臉。本以為他會慌亂,可是他卻極其鎮定的繼續看向前方并遞過來一張車裏的柔軟的紙巾。我一邊竭力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一邊喃喃道,“真的很謝謝,我是說,這一切。”
克裏多依然微笑着,“我相信你的能力會帶給費爾諾積極的貢獻,或許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請直接叫我的名字
費爾諾環境能源中心坐落在山頂上,而我的小公寓就在山腳下,一幢三層的老式公寓的二層。一樓是一對房東老夫婦。網上預約的時候就知道這房子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了,如果還是在島國日本的話,出于三天一小震七天一大震的安全顧慮,我也決不會選擇這麽老的房子。可是在平穩的歐洲大陸,我就沒有這些顧慮了。步行到位于山頂的辦公室只要三十分鐘,可以作為一項每日的運動,關鍵是價格也很适當。
房子的外觀比我想象的看起來要新很多,大概是這兩年做過整修的關系。整個建築被塗刷成淡黃色,凸起的窗臺和陽臺是亮白色,每一扇玻璃窗前都裝飾着各色的鮮花,最多的是橘色的瑪格麗特。在夕陽的餘晖中,這幢三層小樓散發着柔和的光澤,讓我覺得很溫暖很滿意。
聽到門外的汽車引擎聲,房東皮亞諾夫婦很熱情的出來迎接我。皮亞諾先生中等身材,卻有個不小的肚腩,皮亞諾太太面容安詳,她親吻了我的臉頰,說她很高興我真的會來。接着,這對結婚已經三十五年的老夫婦又熱情的把我的行李提了進去,皮亞諾太太說她煮了咖啡烤了甜餅讓我等下去吃。
當然,這些話都是克裏多翻譯給我聽的,你很難在費爾諾這樣的一個意大利小城裏,找到可以講英文的老人家。
傍晚的天氣已經涼爽了不少,但還是有些些燥熱。克裏多拉松了他的領帶扣,露出解開的最上面的襯衫扣子。他一手斜撐在車前,微笑着看着我,樣子看起來有幾分不羁。
我終于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平靜下來。這也是我下飛機以來第一次面對面好好的打量他。他和我三年前在土耳其第一次見他時幾乎沒有什麽變化,依舊那麽挺拔英俊。我覺得所有女孩子在他面前都會有或大或小的意亂情迷。他的皮膚是典型的意大利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