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六

宿舍是六人間,帶着個陽臺和獨立的廁所,六張上下鋪只有三張上有鋪蓋,宿禮道:“有一個今年因病休學的,還有兩個空床位,你随便選。”

“好。”郁樂承打開自己早上放在屋裏的大編織袋,看了一下三個床位,唯一的下鋪上擺滿了行李箱,他不好再挪動,就挑了行李箱的上鋪。

“哎,那是喬凱的鋪,你另選一個吧。”坐在床上寫試卷的人忽然擡起頭來說,上挑的眼睛帶了幾分審視。

說話的人語氣不怎麽客氣,郁樂承抱着鋪蓋愣了一下,讷讷點頭,“好。”

“你別聽呂文瑞的。”一個剃着平頭臉上有青春痘的男生沖他笑,“喬凱明年回來留級,也不在咱們宿舍住了。”

“謝姚你煩不煩,喬凱又沒說他不回來。”呂文瑞皺了皺眉。

“行了。”本來打算出門的宿禮折返回來,抱起郁樂承手裏的鋪蓋放到了另一個商鋪,對他笑道:“睡我上面吧。”

郁樂承感激地沖他點頭,“謝謝。”

“不客氣。”宿禮說:“快收拾,一點學生會就來查午休。”

郁樂承點點頭,爬上去鋪好了被褥,才又下來拿枕頭和被子。

他的行李很簡單,除了鋪蓋就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毛巾,還有一個暖水瓶,剩下的就是牙刷牙膏這些零碎的東西,他找了個空着的櫃子放了進去。

和他挨在一起的那個櫃子裏東西也很少,主人像是有強迫症一樣把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他多看了一眼,幫忙關上了半敞着的櫃門,爬上了床準備午休。

昨晚一夜都沒怎麽睡,他累得厲害,沒多久就睡了過去,直到午休結束鈴聲響起,他還沉浸在夢境裏愣神。

“嘿,別發呆了,得上課去了。”謝姚路過他床下沖他打了個響指。

郁樂承爬起來沖他笑了笑,謝姚擰過頭瞅他,“我靠,兄弟你确實長得挺好看的。”

郁樂承臉色一白,搖了搖頭,謝姚也沒在意,伸手在呂文瑞身上拍了一巴掌,“趕緊的,起來!”

呂文瑞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謝姚你再敢這麽叫我起床我抽你信不信?”

謝姚咧嘴一笑,“嘿,我不信。”

郁樂承從上鋪爬下來的時候,宿禮的床鋪跟他睡前一樣整齊,上面連個褶皺都沒有,他問謝姚,“班長沒回來睡?”

“他學生會的,可能值日查寝,也可能在班裏做題。”謝姚說:“他不怎麽午休。”

郁樂承一進教室,就看見宿禮在擦黑板,正跟幾個女生笑着說話,“也不難,你們拿我筆記去看吧。”

“謝謝班長!”歐彤彤笑得燦爛,拽着旁邊的小姑娘一起去了他座位上。

“班長,老鄭找你。”有同學喊他。

“來了。”宿禮擦完黑板拍了拍手,轉頭就看見了郁樂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

郁樂承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一下,背着書包回到了座位上。

步風嘉還在睡覺。

真能睡啊。郁樂承感慨了一下,擡頭把今天的課程表抄在了筆記本的硬皮上,發現筆沒墨了,他打開筆袋找筆芯,發現筆芯也用完了,最後只能用鉛筆寫了兩節課。

下午第三節 是體育課,很多提前往操場上走,郁樂承提前去了趟超市。

三中的超市不大,裏面的東西也不怎麽全,他挑了一把最便宜的筆芯去結賬。

“兩塊五。”收錢的大爺眼皮都沒擡。

郁樂承從褲兜裏掏出來皺巴巴的兩塊錢,又拿了個五角的硬幣,遞給大爺。

大爺敲了敲前面的機子,語氣有些沖,“刷飯卡,不收現金。”

郁樂承張了張嘴,小聲說:“我還沒來得及辦校園卡。”

大爺好像耳朵不太好,“啥?”

滴。

一張校園卡放在了刷卡的機子上,“我幫他刷了,大爺。”

郁樂承愕然轉頭,就見宿禮拿着瓶飲料站在那兒沖他笑,他有些窘迫地把錢塞回兜裏,想了想又拿出來,宿禮已經刷完飲料的錢走出了門,“郁樂承,你不走嗎?”

郁樂承趕緊跟上他,把錢遞到他跟前,“謝謝,這錢還給你。”

宿禮看了一眼那皺巴巴的兩塊錢,笑道:“不用,就順手的事兒,下次請我喝瓶水就行。”

郁樂承極少進行這種普通高中生之間的社交活動,想了想還是堅持把錢往他手裏塞,“我、我下次請你喝水。”

宿禮哭笑不得地看着手裏的兩塊五角錢,塞進了兜裏,“行,對了,校園卡得去教務處領,等會兒下了體育課我帶你過去。”

郁樂承心裏對他的感激程度頓時更上一層樓,同時對剩下的這一年半的高中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

說不定可以擁有和諧的同學關系。

體育課老師讓列隊圍着操場跑圈,郁樂承體力一般,跑了幾圈嗓子眼裏就火辣辣的疼,不少滑頭的趁着體育老師看不見就蹿了出去,隊伍裏的人越來越少。

郁樂承有點難受,卻不敢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逃跑,硬着頭皮跑完規定的圈數之後,覺得小腿肚子都在發抖。

“郁樂承,聽說你是從七中轉來的,你認不認識高二三班的常珂啊?”有個留着蘑菇頭的女生忽然湊上來問他。

“不認識。”他下意識地警惕起來,心裏一陣慌亂,“你認識七中的人?”

“沒,我跟她初中同學,上了高中之後就沒再聯系了,她當時我們班第一來着。”那女生看起來有些失望,“不過七中那麽大,不認識也正常,謝啦。”

郁樂承頓時放下心來。

宿禮來找他去辦飯卡,他沒穿外套,只穿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戴着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愈發溫和,聲音也帶着讓人安定的力量,“咱們走吧。”

郁樂承看了一眼遠處的體育老師,有些猶豫,“還沒下課。”

“沒事,跑完操老師就不管了。”宿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走吧。”

說完就往操場外面走去,郁樂承只能快步跟在他身後,很順利地辦好了飯卡,宿禮邀請他,“晚上咱們宿舍一起吃個飯吧。”

“好。”郁樂承點點頭,愈發篤定了剛才在操場上宿禮眼中閃過的不耐煩應該是自己看錯了。

班長是個溫和又有責任心的好人。

郁樂承就按部就班地平穩度過了轉學後的前兩個星期,老師的課他勉強能跟得上,宿舍裏也風平浪靜,謝姚性格大大咧咧,宿禮溫柔周到,呂文瑞依舊不太愛搭理人,不過他對誰都這樣,郁樂承也就逐漸習慣了。

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學習上,雖然他成績很一般,但還是想盡量能考個一本。

周六放假的時候姑姑給他打了個電話。

“承承,放假來家裏吧,我讓你表姐去接你。”姑姑那邊傳來了菜市場嘈雜的聲音:“你爸媽的事兒你不用管,你爺爺奶奶說啥也別往心裏去,只管好好學習就行,來了姑姑給你炖排骨吃。”

“姑,”郁樂承低頭扣着鐵床上粘的膠帶,“我問老師了,學校裏放假可以留宿,表姐和姑父工作都忙,我就不去了,正好在宿舍做題安靜。”

“你這孩子……”姑姑在電話那邊欲言又止,嘆了口氣,“行吧,不來就在學校,錢還夠嗎?不夠我去給你送。”

“夠的,謝謝姑姑。”郁樂承搓了搓手指上的膠,“你快忙吧。”

“哎,好。”

電話扣斷,他很是松了口氣,學費姑姑幫忙交上了,轉學是姑父托人辦的,他對姑姑一家很感激,也不想去打擾他們,飯卡吃得省,他手上還有幾百塊錢。

一直沒機會請宿禮喝水。

其實他把錢給了宿禮也不用再請,但當時他話都說出口了,宿禮又這麽幫他,請他吃頓飯也理所當然。

但這是姑姑給的錢,他用來請人吃飯不安心。

老舊的按鍵手機被他放回了枕頭底下,舍友都回了家,晚上食堂只有幾個窗口有菜,他吃完了剛會寝室又接到了表姐的電話。

“承承!我在你學校門口,出來帶你去吃飯!”表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活潑。

“姐,我吃過——”

“吃過什麽吃過,帶你去吃火鍋!快點兒,就等你了,給你五分鐘的時間。”宣小雨說完就扣了電話。

郁樂承猶豫了一會兒,套上羽絨服往學校門口跑。

宣小雨靠在車邊上沖他招手,“嘿,還穿你這老土的羽絨服,我看人小孩兒都只穿毛衣了。”

郁樂承笑了笑,打開車門,果然看見了李凱,是宣小雨新交的男朋友,賣烤串的,遭到了姑姑和姑父的一致反對,但沒用,宣小雨跟他打得火熱。

“承承還是這麽瘦,學習不得多吃點啊。”李凱發動車子,往最近的商場開。

“我們承承醉心學習。”宣小雨坐在副駕駛上,回過頭來遞給他瓶酸奶,“先墊墊肚子。”

郁樂承接過來沒喝,塞進了羽絨服的兜裏。

他吃過了飯,火鍋也沒怎麽吃,表姐送他回來的路上還在嫌他吃得少。

李凱接了個電話,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承承,我店裏臨時有事,要不給你打個車吧。”

“不用不用,快到學校了,我走回去就行。”郁樂承連忙拒絕,推開車門就下了車,“姐,李哥,你們忙。”

宣小雨追下來,硬是往他兜裏塞了三百塊錢,“缺什麽跟我說。”

“謝謝姐。”郁樂承推拒了兩次,最後還是沒推過宣小雨。

“謝你姐夫,我從他錢包裏拿的,我錢都在手機裏。”宣小雨捏了捏他的胳膊,“行了,快回學校,別舍不得打車。”

郁樂承點了點頭,目送着車子離開,攥緊了兜裏三百塊錢的現金和那瓶酸奶,有點開心。

雖然離學校還有很遠的距離,但他不舍得打車,也不想做公交,幹脆把手揣進兜裏悶頭往前走。

晚上七八點鐘,天色已經黑了,天冷街上沒多少人,這讓他覺得很放松,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

路過美食街旁邊小巷子的時候,有人忽然從邊上蹿了出來,把他撞了個趔趄,伴着一陣嗆人的煙味。

“不好意思。”那人匆匆說了一句,扭頭就走。

郁樂承沒擡頭就聽出了這個聲音熟悉,“班長?”

宿禮猛地轉過頭來,看起來比他還要驚訝,“郁樂承?”

“班長你也來這裏吃飯?”郁樂承對于假期碰上新同學有點開心,尤其這個新同學還是宿禮。

宿禮臉上很快恢複了慣常溫和的笑容,微微偏頭往巷子裏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對,這麽晚了,回家吧。”

“我假期也住宿舍。”郁樂承有點緊張地捏了捏兜裏的酸奶,拿出來遞到他跟前,“班長,你喝酸奶嗎?”

宿禮又往巷子裏看了一眼,目光都沒往那瓶酸奶上落,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敷衍和厭煩,“我不喝,走了。”

說完轉身就大步離開了。

郁樂承拿着酸奶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又将酸奶揣回了兜裏,有點失落地轉身往學校走。

好像又被人讨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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