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假
可能是已經習慣了,郁樂承只難過了一小會兒就把這事放到了腦後,回宿舍之後開始做作業。
周末晚上住校生要回校上自習,很多下午就回宿舍的,郁樂承午休的時候宿舍門就被人推開了,呂文瑞收拾東西的聲音把他吵醒。
郁樂承從床上爬起來,也沒生氣,覺得應該和呂文瑞打聲招呼,但是呂文瑞冷着張臉不說話,他那點勇氣瞬間縮了回去。
他拿了本五三墊着,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上倚着寫試卷。
雖然學得是理科,但他其實理科文科都很均衡,也就都不突出,做起理綜來還是很費力氣。
大概做了一半,宿禮拖着個行李箱進了宿舍,穿着校服,大紅色的校服外套在他身上并不張揚,鏡片後那雙好看的眼睛裏帶着點笑。
郁樂承捏緊了筆,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他打招呼,還是繼續低頭寫試卷裝作沒看見。
“謝姚還沒回來?”宿禮把行李箱放在床邊問。
郁樂承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就聽見呂文瑞冷淡的聲音,“沒,估計又去網吧了。”
宿禮點了點頭,彎腰去拿行李箱的東西,“那我等會兒給他打個電話,今晚上校長帶着學生會查人。”
郁樂承坐在上鋪很輕易地就能看到他行李箱的東西,整整齊齊的毛衣和衛衣,還有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宿禮拿了個蘋果扔給了呂文瑞,呂文瑞也很自然地接住放到嘴邊啃了一口,“謝了。”
“洗過的。”宿禮笑道。
“你還不等晚自習跟我說。”呂文瑞又啃了一口。
“主要你嘴太快。”宿禮直起身子,轉身對郁樂承說:“給。”
郁樂承愣住,低頭看向他,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床的護欄上,另一只手裏拿着個圓滾滾金燦燦的橙子。
“不、不,謝謝。”郁樂承瞬間局促起來,下意識地拒絕。
“客氣什麽。”宿禮把橙子塞進了他手裏,手背上的傷疤從他眼前一晃而過,看起來還很新。
郁樂承拿着橙子,糾結了兩秒,小聲道:“謝謝。”
宿禮應該是沒聽見,一邊收拾衣服一邊和呂文瑞說今天晚自習的數學小測。
郁樂承盯着手裏的橙子看了一會兒,有點開心,宿禮給他橙子大概不是讨厭他,是他想多了。
他從床上下來,把橙子和酸奶一起放在了櫃子裏,打算明天當早餐吃,食堂早上的豆漿和油條這類的早餐賣得比學校外面貴,每次刷卡他都心驚膽戰。
宿禮給謝姚打完電話,拎着書包站起身來,“走,一塊吃晚飯去。”
呂文瑞拎起床上的書包就往宿舍外走,宿禮看了一眼準備往上鋪爬的郁樂承,“走啊,幹嘛呢?”
郁樂承吓了一跳,轉過頭來驚訝道:“我也去?”
“你吃過晚飯了?”宿禮問。
郁樂承呆呆地搖了搖頭,宿禮哭笑不得,“那不就結了,趕緊的,我和呂文瑞在外面等你。”
“哦,好。”郁樂承話說完才懊惱自己應該拒絕,但別人一旦提要求他總是下意識地服從,錯失拒絕的最佳機會後就不好意思再開口,只能摸出飯卡背起書包跟他們一起去食堂。
“吃鐵板飯吧。”呂文瑞在大廳裏張望了一下提議。
“好。”宿禮沒有意見,“走,去排隊。”
倆人都往小吃區的鐵板飯窗口走,郁樂承不想讓自己顯得不合群,也跟了上去。
十五塊錢一份。
郁樂承有點震驚,他中午飯吃兩個菜外加一個饅頭統共才五塊錢,平時一個菜一個饅頭頂多三塊,十五塊夠他吃五頓的了。
刷卡的時候他盯着那鮮紅的15.00,肉疼。
宿禮坐在他對面吃得斯斯文文,但速度卻不慢,他只吃了一半,宿禮已經吃完了,沒多久呂文瑞也吃完,抱怨了一句:“郁樂承你怎麽吃得這麽慢?”
郁樂承臉一白,下意識道歉,“對不起。”
呂文瑞被他突如起來的道歉搞得一懵,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別,我就随便一說。”
郁樂承捏緊了手裏的勺子,“你們不用等我的,快去教室吧。”
呂文瑞還有張卷子沒做,聞言拎起了書包,“那我先走了,宿禮,你走不走?”
宿禮正在低頭玩手機,聞言擺了擺手,“你先走,我跟郁樂承一塊。”
“行。”呂文瑞點了點頭,背着書包走了。
郁樂承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但他嚼不快,吃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宿禮不經意擡頭看了一眼,覺得他跟只小倉鼠似的,“哎,你不用吃這麽快,我不急着回去。”
郁樂承使勁點了點頭,繼續往嘴裏塞米飯和肉。
宿禮低頭又發了幾條消息,把手機塞進了褲兜裏,“昨天晚上你在那兒幹嘛呢?”
郁樂承嘴裏塞得太滿,嚼得有些費勁,唔唔了兩聲,發現沒法說話,有點着急。
宿禮撐着頭坐在他對面忍不住笑了。
他本來就生得好看,眉眼溫潤,跟塊玉似的,一笑起來就更好看了,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郁樂承有些慌亂地移開眼睛,咽下了嘴裏的飯。
“我表姐帶我去吃火鍋。”他不敢擡頭看宿禮,連說話都提了速。
郁樂承喜歡男生,他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又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對自己厭惡又害怕,以至于對這種朦胧的好感格外恐懼。
他很喜歡宿禮,是因為宿禮人好幫他,但他又害怕這種喜歡變了味道,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哦,原來是去吃火鍋。”宿禮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怪,但不等郁樂承仔細琢磨,他就站起來拎起了書包,“我有點事先走,你慢慢吃。”
郁樂承擡起頭來有點茫然地看着他,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走,但還是點頭,“好。”
不過可以慢慢吃剩下的飯了,剛才吃得太快,嚼得他腮幫子發酸。
等他吃完回到教室,班裏已經坐滿了大半人,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在讨論什麽,他從後門進去,沒人注意就坐到了位子上。
步風嘉還在睡覺。
郁樂承實在佩服這個睡神,開學兩個星期,他就睡了兩個星期,老師們也沒有管他的。
周五中午的時候,郁樂承又接到了表姐的電話。
“今天你生日,晚上去接你。”宣小雨叽叽喳喳道:“我跟你姐夫給你訂了個大蛋糕。”
“姐,這周不放假,我出不去,謝謝你和李哥。”郁樂承很感動,宣小雨記得他的生日,還給他買蛋糕。
“我跟你班主任請假了,就晚上兩節自習課,九點給你送回去。”宣小雨說:“六點半我在門口等你,就這樣啊,挂了。”
“姐——”郁樂承不等說完,那邊宣小雨就火急火燎挂了電話。
大課間的時候,他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才大着膽子進了老鄭的辦公室,結果發現宿禮也在,正跟老鄭有說有笑的。
“你要不是老請假成績還能再往上提。”老鄭在假條上簽字,一口氣撕了三張給宿禮,“要不讓你爸媽帶你好好去查查,三天兩頭的生病,我認識個老中醫——”
“真沒事,就我媽她大驚小怪的。”宿禮拿過請假條,“我這是老毛病,您不用擔心。”
“行了行了,快去吧。”老鄭不耐煩地揮手,“記得回來銷假。”
“謝謝老鄭。”宿禮從他桌子上抓了兩顆糖,“你這麽大年紀了少吃點糖,小心糖尿病。”
“去去去,少在這裏咒我。”老鄭拿起書作勢驅趕他,宿禮笑着躲開,往前走的時候差點撞到郁樂承。
宿禮按了他的肩膀一下,沖他笑了笑,就快步離開了。
郁樂承慢吞吞地挪到老鄭跟前,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老師,我、我來取請假條。”
老鄭頓時就皺起了眉,語氣嚴肅道:“你請什麽假?”
郁樂承想轉身就跑,但還是硬着頭皮說:“我、我姐姐她說晚上來接我,去過——”
“哦,我想起來了。”老鄭低頭拿請假條簽字,“你姥姥病了是吧,記得早點回來。”
郁樂承十分慶幸沒說出“過生日”仨字,雙手接過老鄭遞過來的假條,“謝謝老師。”
因為宣小雨說的是六點半,所以他又在教室裏聽完了英語聽力才出了教室,路過宿禮座位的時候發現他人也不在,應該是提前走了去看醫生了。
宣小雨接他去了李凱的燒烤店,李凱生意做得不算小,三層樓既有燒烤又有火鍋,外面還擺了不少桌子板凳。
“你姐夫今天忙,走不開,幹脆我就讓他給咱們弄了個包間。”宣小雨帶着他往二樓走,“今晚上想吃燒烤還是火鍋?”
“都可以。”郁樂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聽你和李哥的。”
“今天你生日你說了算。”宣小雨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停下來比劃了一下,“承承,你是不是又長高了,得快一米八了吧?”
“一米七五。”郁樂承說:“前天體育課剛測的。”
“就是有點瘦,抽空給你多補補。”宣小雨推他進門,外面攤子上忽然傳來了酒瓶碎裂的聲音,把倆人都吓了一跳。
宣小雨趕緊趴窗戶上往下看,郁樂承站在她邊上也探出頭去,就看見有兩個男的撕扯在一起,嘴裏狠話連篇。
“你跟誰操!”李凱不知道從哪裏走出來,身上的圍裙都還沒解,拿着撥碳的鈎子指着鬧事的人。
那人嘴裏不幹不淨地吼了兩聲。
“老子在東陽街混的時候你他媽還在吃奶呢!敢在我攤子上鬧事!”李凱比他吼得還大聲。
宣小雨看了兩眼就推着郁樂承往房間裏走。
郁樂承有點不太放心地扭頭去看,“要不要報警?”
“沒事,你姐夫能應付。”宣小雨關上門,“對了,你姑給你買了兩身衣服,讓我給帶來了,吃完飯試試合不合身。”
“謝謝姑姑。”郁樂承被她按在座位上。
“你姑又沒在,你謝空氣呢。”宣小雨被他逗樂了,伸手往他頭發上使勁揉了一把。
李凱上來的時候跟方才暴怒的樣子判若兩人,跟在宣小雨旁邊忙前忙後,連紙巾都得拆好折起來放她手裏,然後一個勁想哄郁樂承喝酒。
“不不不行的。”郁樂承有些慌亂地躲。
“這都十八成年了,嘗嘗沒問題。”李凱鬧他。
“不行不行,李哥,我等會兒還得回去上課。”郁樂承轉頭向宣小雨求救。
宣小雨沒好氣地一巴掌甩在李凱胳膊上,“承承不喝你讓個什麽勁!”
李凱沖她笑得一臉乖巧,頓時不讓了,“好,好,我自己喝,自己喝。”
郁樂承吃了小半塊蛋糕就飽了,期間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聽李凱侃大山,講他年輕時候怎麽辛苦創業,他抽了個空,跟宣小雨說上衛生間,下了樓去路邊透氣。
“這邊亂,尤其旁邊那個酒吧,別過去,在店門前溜達就行。”服務員認識他,知道這是老板小舅子,好心提醒他。
“謝謝。”郁樂承點點頭,站在路燈底下的綠化帶邊上看來來往往的車。
有人從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猛地蹿了出來,手裏還拎着個什麽東西,馬路上頓時響起了一片鳴笛剎車聲和司機憤怒的罵聲,然後那人就從郁樂承身邊跑了過去,緊接着後面又追出來四五個人,罵罵咧咧地過馬路追了上去,幾個人蹿到了酒吧後面的小巷子裏。
雖然那人速度快,但郁樂承也看清楚了,是宿禮。
宿禮不是請了病假嗎?怎麽會在這裏?還跑得這麽快?
那群追他的人手裏好像還拿着棍子什麽的,郁樂承忍不住有點擔心,猶豫着要不要過去看看。
黑暗裏傳來了刺耳的敲打聲和罵聲。
郁樂承糾結了片刻,最終還是攥緊了校服兜裏的老式手機,大着膽子往黑暗處的小巷子裏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