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門口
校醫務室外面傳來了早讀開始的音樂聲,郁樂承坐在床邊上往窗戶外面張望,還有零星幾個學生從宿舍往教學樓的方向跑。
“我沒事了,要不我們回教室吧。”他試圖征求宿禮的同意。
宿禮耷拉着眼皮在看手機,沒搭腔。
若是正常的情況,郁樂承一定會以為是對方讨厭自己不想跟他說話,但是現在卻能将宿禮的心聲聽得明明白白。
【不回不回,不想回去!堅決不回去!今天英語晨讀輪到我領讀,抱着課本站講臺上跟個大傻逼一樣,還不如在這兒背單詞……】
宿禮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每隔幾秒就往上劃一下,郁樂承瞄了一眼,屏幕上确實是單詞。
“…………”他沉默了兩秒,轉身從書包裏翻出了英語課本,翻到最後面的單詞頁開始背今天晨讀的任務。
過了一會兒,宿禮撩起眼皮來看向他,“你現在好點了嗎?”
郁樂承默默點了點頭,其實現在他胃裏不怎麽難受,只是某些應激反應。
宿禮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鏡,露出了個溫柔的笑,“你吃得全吐了,我去超市給你買個面包吃吧。”
之前郁樂承看到他這副溫柔斯文的樣子一定大受感動,但自從能聽見他的心聲,這副樣子就十分的……詭異。
【啊,買兩包幹脆面,買瓶可樂,辣條……買根筆芯,算了,超市的筆芯太難用了,是不是沒衛生紙了,卷紙太難用,抽紙放一天他媽的就沒了……買個手抓餅吧,加兩根腸!兩根!餓死我了我油條和火腿腸還都沒來得及吃……都是郁樂承這個小呆逼!】
郁樂承剛開始下意識地要拒絕,但是聽他說了這麽一連串,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想去超市,以及他在這裏實在是太吵了,背個單詞都能聯想出許多,幾乎沒片刻安靜的時候,于是郁樂承斬釘截鐵地點了一下頭,把飯卡塞進他手裏,“那你快去吧。”
別半道餓死了。
宿禮把飯卡扔回他懷裏,“我請你。”
然後邁着大長腿就出了醫務室。
宿禮一走,周圍瞬間就安靜下來,郁樂承頓時松了口氣,攥着英語課本躺到了床上。
宿禮為什麽要打架他不感興趣,宿禮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也與他無關,他只想在這個新環境裏跟其他人保持着安全禮貌的距離,安安穩穩過完最後這一年半。
考上大學,遠走高飛,過去那些糟糕的記憶能随着時間逐漸變淡,就再好不過了。
不知道是不是藥的原因,他躺了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
他夢見了山上的家。
郁郁蔥蔥的樹林,咩咩叫着的小羊,他背着奶奶縫的小布包,拿着鞭子抽草葉子玩。
“郁樂承!你爸媽進城裏打工咋不把你帶去啊?”鄰居家的小孩兒和他一般大,明年他倆要一塊去山下的小學上學。
“我媽說等他們掙了大錢就帶我去!去城裏上學!”郁樂承笑得很開心,他是真的相信的。
“真好,我也想去城裏上學。”
郁樂承把手裏的鞭子纏到腰上,仰頭看着高高的樹,開心地大聲喊:“我要爬上去啦!”
風聲呼嘯,樹梢在搖晃,他手腳并用爬到了最上面,簌簌的葉聲在耳邊響起,涼風吹到臉上,他低頭看向山坳處開墾整齊的土地,和山間冒出炊煙的房屋。
“奶奶——”他抱着樹幹大聲沖那座簡陋的房子喊:“我餓了——”
“餓就回來吃飯!”奶奶站在籬笆前,也中氣十足的喊回來:“皮小子,再爬樹讓你爺打斷你的腿!”
風越來越大,他抱着的樹晃得越來越厲害,眼看就要将他晃下來,他心裏陡然一驚,夢裏的畫面霎時支離破碎。
只能聞到醫務室裏淡淡的藥味。
宿禮晃着他的肩膀,“喂,你沒事吧?”
郁樂承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盛了兩汪泉,眼尾帶了點淺淡的紅,仿佛從沉睡中醒來的人偶娃娃。
【我靠。】宿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會真是人偶成了精吧?一男的長這麽好看合理嗎?這合理嗎?】
郁樂承本來睡得有些迷糊,但宿禮聒噪的聲音簡直就是清醒利器,宿禮鏡片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讓他背後一陣發涼,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
“給。”宿禮遞給了他一個巴掌大的面包,又遞給了他一瓶酸奶,“快吃。”
郁樂承低頭看了看那面包的形狀,胡蘿蔔……
【哈哈哈哈哈!】宿禮面上一臉認真,心裏已經笑開了花,【小兔子就得喂胡蘿蔔,我可是挑了好久,吃得那麽慢,這麽一個估計他就得啃半個小時。】
郁樂承有些生氣地盯着手裏的面包,低着頭說:“我不餓。”
宿禮微微一笑,“那就餓了再吃。”
【動畫片裏小兔子是不是只吃現拔的胡蘿蔔?放筐裏背回家藏起來,熬蘿蔔湯?放巧克力熬蘿蔔湯?是蘑菇巧克力湯吧……啊,是大頭兒子小頭爸爸……兔子能吃蘑菇嗎?蘑菇是菌類,生态系統裏邊是屬于……】
郁樂承想把手裏的胡蘿蔔面包扔他臉上。
但是他不敢。
“我不會說出去的。”郁樂承低聲道:“我已經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幹淨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嗯?”宿禮裝着沒聽懂,笑道:“我們是同班同學,又是舍友,我還是班長,有責任幫你适應新學校的生活,放心吧。”
【哦豁,還想跑?做夢吧。】
郁樂承渾身一僵,“你怎麽樣才能放過我?”
他真的不想摻和進別人的事情,只他自己的事便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了。
宿禮哂笑,“放心,不會欺負你的。”
【不欺負你欺負誰,哎喲,小可憐兒,吓哭了吧哈哈哈!顫抖吧愚蠢的小兔子!】
照常理郁樂承确實害怕,但他在心裏笑得太過嚣張且中二,郁樂承忽然覺得也不是那麽害怕了。
總覺得有點……幼稚。
接下來的幾分鐘宿禮還執着地在心裏念叨胡蘿蔔面包,他為了耳朵清淨,撕開包裝袋大口吃了起來。
只要吃掉宿禮應該就能不再叨叨了吧。
面包新鮮松軟,帶着胡蘿蔔淡淡的清香味,也不是很甜,竟然意外地好吃。
郁樂承大口吃也吃不了多快,宿禮擰開酸奶遞到他跟前,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霸道,“喝。”
燕麥黃桃味的酸奶,他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
好喝。
【吃東西真的好像只兔子啊,卧槽,不會是兔子精轉世吧?說起來兔子好像繁殖能力很強,那什麽的時候超快,郁樂承會不會早洩?】
“噗咳咳咳!”郁樂承一口酸奶噴了出來。
宿禮躲閃不及被他噴了一身,震驚道:“你喝個酸奶都能嗆?”
郁樂承滿臉通紅地瞪着他,聲音罕見地擡高,“我沒有!”
“啊?沒有什麽?”宿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郁樂承張了張嘴,擰緊了酸奶瓶蓋,把英語書塞回書包裏背起來,“我、我回教室了。”
說完拔腿就跑了。
宿禮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弄髒的校服,又看了看跑掉的郁樂承,放棄了追出去的想法,掏了塊衛生紙去擦眼鏡上的酸奶。
“怎麽了?”校醫姐姐進來問。
“沒事,突然鬧脾氣。”宿禮笑了笑,把擦幹淨的眼鏡重新戴上。
“哎呀,你還是快回宿舍換身衣服吧。”校醫姐姐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對了,那藥讓他連着吃兩天,如果不再難受的話就不用吃了。”
“好的,謝謝姐姐。”宿禮很有禮貌地道謝,拎起書包回了宿舍。
洗了個臉還是覺得不得勁,想着反正是遲到了,幹脆又洗了個澡,正洗着澡,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沖幹淨手上的泡沫,眯着眼睛接通。
“你能耐了啊?”
“嗯?”宿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老七說昨晚在清水酒吧看見你了!”對面的人吼道:“我求你了祖宗能不能消停點!你不想活了我還想活呢!你爸要是知道你又去鬼混,明年的今天你就去給我上墳吧!”
“行,給你燒天地銀行最大額度的。”宿禮扶着牆笑。
“去你大爺!”對面的人持續吼:“這周六晚上來旁邊的那個燒烤店,我有事跟你說。”
“電話裏說不了?”宿禮挑了挑眉。
“說不了!面談!”
對面啪得一聲挂斷了電話。
郁樂承跑回教室之後心裏開始忐忑,他噴了宿禮一身酸奶,還轉身就跑了,宿禮一定很生氣,不知道會用什麽手段來對付他。
他看了一眼宿禮空着的座位,以及上面擺放的整齊到令人發指的課本和筆袋,還有一塵不染的桌面,更糟糕的宿禮好像還有潔癖。
“郁樂承,你起來說一下這個方程式怎麽寫?”化學老師忽然點了他的名字。
郁樂承趕緊站了起來,看向黑板上缺了一半的方程式,餘光忽然瞥見教室前門口外站着的宿禮。
宿禮換了身衣服,頭發還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對着他笑得春風和煦,用口型對他說:‘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