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再無瘟疫

劉府院中。

屋內,謝陵瑜和衣而眠,身邊依舊沒有那個溫熱的軀體,讓他得以酣然入睡,他輾轉反側,索性起身提筆靜心,不知覺已然天明。

突然,一陣熟悉腳步聲響起,門被推開,他擡眼猝不及防的看見了心中惦記的人。

青丘玦背着光站在門口,細細看着執筆之人,半晌才洩出些許笑意,“藥方有了。”

——我回來了。

謝陵瑜眼眸清亮,此刻微微瞪圓了眼,毛筆落下,墨汁染上了一身青袍,似水墨丹青般素雅,他顧不上去管,疾步上前想要擁抱青丘玦,卻突然有些猶豫。

雙手不尴不尬的伸着,好在有人握住他的手腕,青丘玦整日泡在閣樓,染上了淡淡的藥草味,謝陵瑜忍不住小心的吸了幾下,手擁住他的背,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貪戀姿态。

青丘玦垂眸,手上力道緊了幾分,微弱的晨光在此景下顯得有些暧昧不清。

“雲樓雲樓…… 呃。”

突然,一道驚喜的聲音陡然響起,攪亂了這奇怪的氛圍,天光似乎都突兀的亮了些,謝陵瑜回神,莫名有點心虛,下意識往後退了三大步,一瞬間心如擂鼓。

青丘玦懷抱一空,垂下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看向旁邊一臉莫名是孟毅。

孟毅這些天倒真挺靠譜,将小阿宿照顧的好好的,順便還能處理府中雜事,這不剛得到藥方的消息就想着來報喜,沒想到居然讓人捷足先登了!

雲樓居然還和這個狗賊抱在一起,他倆什麽時候相處的如此融洽了?

眼看着孟毅的眼神逐漸幽怨,謝陵瑜立即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順帶着還拍了拍他的背脊,“子越,你也聽說了?”

孟毅一聽,全然忘記了方才的事情,樂呵呵道:“那是自然,如今這消息人盡皆知,你是不知那幫郎中激動的模樣!”

孟毅手舞足蹈的給他模仿,眼中笑意燦若星辰,謝陵瑜雖沒有親眼所見,但瞧着孟毅眼裏的喜悅,無奈的搖搖頭。

那又怎麽是模仿,分明他自己也是如此。

知道這事的人激動的無以複加,拍着鄰居家的門喊着,街市都熱鬧起來,藥方的消息不過多時便傳過大大小小的巷子,一掃冷凝的氣氛,家家戶戶終于打開了關了多日的門,亮堂的光一下子撲進院子,滲進角落裏。

謝陵瑜立即召來劉縣令,讓其将藥方已成廣而告之,閣樓的郎中們激動過後,便重新投身于藥草中,如今南淩城對藥的需求很大,他們制藥也得歷經不少時日。

青丘玦沒有再去閣樓,他将藥方的事全權交予老郎中幫忙把關,自己留在劉府,與謝陵瑜一同部署南淩瘟疫的計劃。

他們在紙上畫出南淩地圖,青丘玦擡手提筆,将寫着繁鎮二字的地方圈了起來,他鳳眸微斂,又将幾個陌生的地名圈起來,看似毫無章法,謝陵瑜卻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以繁鎮為中心,四方延伸,嚴重地域先加以控制,是這個意思嗎?”

青丘玦看着他,含着淺淡的笑意道:“嗯,知我者,雲樓也。”

謝陵瑜輕咳一聲,如玉的臉上熱意攀升,心裏竟有些竊喜,含糊的應聲,“嗯……”

藥方被命名為 “煥骨丸”,正如其名,此藥呈墨色藥丸狀,嗅起來微苦,寓意為煥然一新,枯骨重生。

謝陵瑜寄信去京城,藥方已成的消息傳到京城,又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不少人早已暗地裏去拉攏謝家,但都被謝丞相三言兩語,輕飄飄的揭過去了。

繁鎮的瘟疫已經緩解許多,好在更多的百姓都等到了 “煥骨丸”,症狀輕些的已經離開鎮西,與親人團聚,有些嚴重的不僅僅得每日喂藥,還須配上其他幾味藥好生調養。

即使如此,也仍有病入膏肓的百姓沒能熬過這場瘟疫,毒入肺腑,只能含淚離去,落梅山的火光從早到晚,最後只餘青煙入雲霄。

又過幾日。

南淩各處告急,謝陵瑜雖疲乏,但面上不露分毫,穩穩的端坐于劉府前廳,每當他一時拿不準主意不敢冒險時,身側總有人會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果斷利落。

他側目望去,對上的是一雙淡漠的鳳眸,青丘玦眼中是一片幽深,靜坐在謝陵瑜身側,猶如一棵不倒的大樹。

一些難以抉擇的割舍,謝陵瑜會猶豫片刻再做定奪,青丘玦卻只會斬釘截鐵的說出結果,奇怪的是他們很少有争論的時候,似乎總能在兩個選擇中默契的做出讓步,選出最合适的那一個。

謝陵瑜有時精疲力盡,上一刻還嚼着白饅頭,下一刻就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再醒來便瞧見自己身在塌上,不遠處的書案前立着一個挺拔的身影,青丘玦從容不迫的處理着事務,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好似不知疲憊一般。

謝陵瑜這時便會安靜的站在他身側,兩人一同處理着大大小小的瑣事,官員們來一波走一波,天色一亮一暗,他們不在山林無人處,卻也終于明白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感受。

好在老天開眼,某天。

繁鎮的街市回歸了熱鬧,百姓像往常一樣趕集,街頭巷尾的孩子們嬉戲打鬧,鎮西空無一人,只剩下掃着落葉蛛網的小厮。

落梅山中火舌掠過的土地長出了新草,鄰鎮的男人結伴砍柴,背着一捆一捆的柴火談笑着下山,到了岔路互相道別,落了滿地斑駁的樸實寧靜。

劉府進進出出的官員從少了許多,謝陵瑜看着地圖,上面只剩下兩個小圈,但他們并沒有放松那根緊繃的弦。

謝陵瑜在前廳照例寫着給京城的信,餘光瞧見一人匆匆而來,一擡眼發現竟是沉穩的孫小将軍,小将軍不似往日裏的面無表情,他抿着唇,眼睛裏帶上了貨真價實的淡笑。

孫黔押送盧知府與南淩知府入京後便趕回來,來往奔波于南淩各地,他這次風塵仆仆的回來,也不負衆望的帶來了好消息。

“謝兄,你看。”

他将手中捧着的一摞信件塞過去。

謝陵瑜瞧着,突然瞪大眼睛,驚喜的看了他一眼,孫黔肯定的沖他點頭。

心頭驟然湧上一股強烈的酸意,謝陵瑜急切又小心的挨個翻看信件。

漁鎮一切安好,即将回程。

楊鎮一切安好,即将回程。

蘇源一切安好……

濟北……

洛南……

他認真的看完每一封信,哪怕內容幾乎一模一樣,謝陵瑜狂喜的擡頭,孫黔鄭重的對他道:“南淩境內,再無瘟疫。”

謝陵瑜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然後腳步一擡,衣袂在空中獵獵作響,謝陵瑜帶着信一路狂奔,院子的門大開,他順利來到屋裏,他欣喜若狂的喊,“阿……”

下一刻,謝陵瑜猛的閉上了嘴,臉上欣喜若狂的表情驟然一怔,頓在那裏。

屋裏的書案前坐着個人,他斂目小憩,背脊挺直,一手還執筆落在紙上,墨跡早就暈開了小半張紙。

青丘玦安靜的坐在那,清亮的鳳眸微閉,眼下的青色愈發明顯,他素日裏似是不知疲倦,卻就這麽坐在案前困倦又克制的睡去。

原來他并不是不累,只是在強撐而已。

謝陵瑜的心好像被什麽攥住了,他緩緩放下拿着信的手,蹑手蹑腳的走到青丘玦身側,随意尋了把椅子坐下。

若是從身後看,完全看不出來坐在案前的人已經睡着了,謝陵瑜沒有叫醒他,鬼使神差的湊近去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一遍又一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仿佛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進心裏。

不知過了多久,青丘玦撐着的手一松,謝陵瑜反應極快的伸手去托,墨跡糊了大片衣袖,他的手穩穩拖住了青丘玦的肩膀。

細長濃密的睫毛輕顫,慢悠悠睜開了,他眼睛裏帶着初醒的迷茫,明明睡着的人是青丘玦,謝陵瑜卻覺得自己如夢初醒。

他僵硬着,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愈發覺得荒謬。

怎麽會……

謝陵瑜想壓下那股怪異的心動,身體卻跟他唱着反調,心如擂鼓,一下又一下,他心虛的站起身,唯恐被身邊的人聽了去。

青丘玦閉了閉眼,再睜眼已是一片清明,他看見謝陵瑜慌亂的神情,眉頭微蹙,“怎麽了?”

“我……”

這句話讓謝陵瑜更加慌亂了,他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餘光瞥見自己手裏的信件,如獲珍寶般的遞了過去,“好消息,你看!”

他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青丘玦狐疑的接過,看了幾眼,眉間的疲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裏閑散的笑容。

他呼出口氣,“終于。”

謝陵瑜只看了一眼,就錯開視線,低頭看自己袖口的墨跡,青丘玦注意到,又看了看案前濺的全是墨汁,無奈道:“去換身衣裳。”

“好。” 謝陵瑜巴不得趕緊跑,腳步匆匆就去了裏間,青丘玦以為他急着換衣裳,并未多想。

只有他自己聽見尚未平靜的心跳,謝陵瑜轉身眼睛裏閃過一絲懊惱。

他一進屋就看見自己的枕頭貼着青丘玦的枕頭,心虛的他想要伸手給它往裏挪挪。

卻又不知為何,沒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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