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昏暗的甬道內, 跳動的火炬仿若幽幽鬼火。

沈寂之拎着一袋東西,從石門出來, 往梅院的方向走。

甬道裏每隔幾步就有黑衣侍衛駐守, 時不時還有游動侍衛群巡邏。

剛剛在鋪面上挑東西時,沈寂之有聽到他人議論。

因着他們闖入,暗殿最近各處戒嚴。

沈寂之本還想借着這趟四處看看, 但現下, 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

等過幾天,巡邏稍有松懈時再出動也不遲。

他學着樂師的模樣, 微微駝着背,貼着潮濕長滿苔藓的牆面走。

拐角之處, 沈寂之第五次遇上巡邏的侍衛。

侍衛一共十人, 穿着黑衣盔甲, 腳步整齊迎面走來。

當頭侍衛瞅見他,笑着招呼:“呦, 文樂師,來買東西啊?”

樂師是個反應慢半拍的人。

沈寂之聽到對方喚他, 先呆了下,才忙不疊低下頭,答道:“是, 來買了些瓜果蜜餞……”

“樂師是個文人雅士,果然和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侍衛腳步不停,越過沈寂之,哈哈大笑,帶着嘲諷, “我們這些粗人愛喝酒吃肉!瓜果蜜餞, 那不是小丫鬟愛吃的嘛!”

身後侍衛跟着大笑。

沈寂之神情讷讷, 縮在牆角,也不反駁,像是一只縮頭烏龜。

侍衛們沒有懷疑,兩撥人馬反向而行,就快要擦肩而過。

忽然,沈寂之若有所感,他體內金丹處的五色石,居然輕動了一下!和五色石表層禁制如出一轍的氣息,從黑衣侍衛最後一人那隐隐約約傳來。

那人似乎也意識到有幾分不對,人在拐彎處回過頭,瞄了一眼沈寂之,然後又迅速收回。

兩方徹底錯開,黑衣侍衛們往甬道下方走,沈寂之繼續往上。

他藏在濃密睫羽下的雙眸波光粼粼,唇無聲輕動。

劉浒。

或者說,是他師父,谷山。

那他,大概有出去的辦法了。

……

沈寂之出門晚,回到梅院時,天石已暗。

他去找了桃紅。

昨晚梅宜離開前說過,他缺什麽,盡管找桃紅便是。

“酒?”桃紅忙應下來,“自然是有的,公子随桃紅來,桃紅帶您去院中庫房取。”

沈寂之微微颔首:“多謝。”

桃紅提着燈籠,帶着沈寂之走在曲折回廊上:“夫人也是好酒之人,庫房中有不少好酒,是城主帶來送給夫人的。公子一會兒看看,盡管拿。”

沈寂之問道:“可有女兒紅?”

桃紅點頭如搗蒜:“有的!”她想了想,“庫房中應該還剩了兩壇女兒紅,不知夠不夠?若是不夠,我明日去和暗嬷嬷提一嘴,就說夫人要……”

“不必,夠了。”沈寂之打斷對方,“還有,你家夫人答應給我的丹藥中,有一味飛幻參,我先支取一點。”

桃紅一臉茫然:“支取一點?”

“嗯。”沈寂之想了想,“剩下的其他都入藥,先給我一小條參須就行。”

梅宜答應給他的價值三萬多的丹藥,就當是他帶梅宜出去的賞金。

這樣再好不過,丹藥可以先放着,反正不會壞,他現下不是很急着要現錢。

日後缺錢了,再把這丹賣掉就行。

能壓制仙原石沖擊的丹藥,定是個好東西,不愁賣不掉。

簡歡白日以莺啼的身份在外走動,真的莺啼只能悶在房中。

按照往常,梅院入夜後,莺啼會和幾個繡房的姐姐一起聊天,幫她們做做手工活。

簡歡對這個沒有興趣,讓莺啼去,小丫鬟聞言歡天喜地出了門。

她也沒待在屋裏,借着夜色溜去了沈寂之那,結果發現他在竹林深處鬼鬼祟祟的。

簡歡小跑進去,嫩黃色衣裙擦過竹葉,一路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你躲這偷偷摸摸幹什麽呢!”

沈寂之頭也不回:“釀酒。”

“釀酒?”簡歡不明所以,在他旁邊蹲下,探過頭看。

只見他面前挖了個大坑,大坑旁放着兩壇開了瓶的女兒紅。

酒味四溢,萦繞在鼻尖。

簡歡下意識嗅了嗅,心想這女兒紅很不錯嘛:“怎麽突然間釀酒?我記得你不怎麽喝。”

沈寂之将手中的飛幻參根須分成一長一短兩段,不急不緩地吐出四個字:“釣個師父。”

他把遇見谷山的事和簡歡說了下:“我懷疑師父的封印有所松動。”

之前封印還在,他感應不到谷山的氣息。但這會他能感應到,說明谷山封住神識修為的封印有被沖開一點。

不過沒完全沖開,否則按他師父的脾性,想來早就将整個暗殿洗劫一空,殺了鬼魚王奪了妖丹出去賣錢換酒喝了。

谷山愛酒之事,全玉清派的人都知曉。簡歡雙手抱着膝頭,想了下就知道沈寂之想做什麽,但她還是有些納悶:“出了這片竹林就不一定能聞到酒味了,你怎麽釣你師父?”

沈寂之聞言,将飛幻參根須依次放進兩壇女兒紅裏。

飛幻參放入那刻,就像是泡騰片入了水,原先平靜的酒液瞬間翻江倒海,有無數酒色泡泡不斷冒出,空中的酒香味愈發濃郁。

簡歡眼睛一亮:“好香!這什麽酒?”

“飛幻女兒紅,待三日酒成後會更香。”沈寂之語氣淡淡,帶着幾分輕哂,“我師父的鼻子專為酒而生。你看好了,他會聞到的。聞到了,他怎麽都會來。”

簡歡和沈寂之對視一眼,雖什麽都沒說,但怎麽做都心知肚明。

“不錯不錯。”簡歡像大反派一般桀桀笑了笑,想起來意,叮囑他,“到時你師父恢複記憶了,你再問問他仙原石一事,在這之前你還是別沖開的好。我思來想去,總算明白哪裏不對勁了。”

沈寂之兩只手分別放在壇頂,五色靈力将壇口封住,不讓氣泡湧出:“哪裏?”

“很明顯的話術啊。”簡歡伸手撿起地上一片竹葉,在指尖把玩,“你想想,她這話說得頗有意思。若她一味告訴你沖開沒事,你定然會懷疑她話中真意。但梅宜不是這樣說的,她先告訴你仙原石不能沖開,但為了出去,又求你沖開。這般說,正常人都會覺得她說的是真的。告訴你沖開會有危險後,又說她有壓制的辦法,啧,一套一套的。”

沈寂之一邊聽,一邊把女兒壇合上酒蓋,放入挖好的土坑裏,再把土埋回去。

思來、想去嗎?

他唇角輕揚,像夜裏靜靜綻放的昙花:“嗯,知道了。”

兩人起身,朝竹林外走。

簡歡沒有說話,沈寂之也沒有。

四周靜悄悄的,連一聲蟲鳴都無,只聞鞋履踩過松軟竹葉的聲響。

簡歡低着頭,烏黑的眸子瞅着自己嫩黃色衣裳,眼觀鼻鼻觀心,抿着唇角。

有點糟糕啊。

自從對他産生一種‘很虧’的想法後,連氣氛都變得怪異了起來。

梅院的夜晚如此清涼,卻莫名有些燥。

少年少女各懷心思,低頭沉默地走着。

也許是周遭竹林茂密路太窄,也許是其他一些緣故,兩人挨得很近。

近到某一刻,兩人随着步伐微微輕擺的手碰到了一起。

簡歡心跳空一拍,人頓時彈開幾步。

她匆匆告辭,語氣帶着隐藏的慌亂:“我走了……”

“等等。”沈寂之拉着她手腕,目光落進她眸裏,“我有東西要給你。”

咿呀一聲,沈寂之推開房門時,那頭,簡歡也已經打開了窗。

她手在窗臺上一撐,兩腿輕躍,越過窗。人坐在窗臺上,雙腿在半空中微微晃動。

屋內點着燭火,樂師已經睡了,呼吸平穩。

簡歡小聲:“你要給我什麽啊?”

她剛剛問了一路,但沈寂之什麽都不透露,只說給了就知道了。

弄得簡歡剛剛那點少女心思全沒了,只想把沈寂之套個麻袋揍一頓。

她讨厭賣關子的人!

沈寂之:“你不能有點耐心?”

他讓她在門外等一下,但簡歡這個人向來耐不住。他前腳剛走,她後腳就繞窗了,真的是……

可,誰讓他喜歡。

簡歡攥着拳頭,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平複心情。

沈寂之沒管簡歡,先走到鏡子前,用清潔術卸了臉上仿樂師的妝。

樂師的臉,不太好看。

簡歡睜開眼,雙手抱胸盯着沈寂之的一舉一動,極其費解:“你卸了,你明日怎麽辦,不出門了?”

“嗯,今天路上遇到了認識樂師的侍衛。”沈寂之離開梳妝臺,“樂師不太出門,我出去太頻繁不妥,這三日都會待在竹園。”

簡歡:“哦。”

沈寂之緩步走到房內的紫檀雕花頂箱櫃前,伸手打開櫃門,将裏邊的布袋取了出來。

簡歡看到布袋時,微微發愣。

這個袋子似曾相識,好像是兩年前他給她送瓜果,事後她還給他那個。

沈寂之将袋子放進她懷裏,重物感讓簡歡驀然回神。

她下意識抱着,低頭拉開袋口,往裏打量。

一串顆粒飽滿,紫得發黑的葡萄,還有兩根黃橙橙的香蕉,一個桃子,一包糕點。

沈寂之一手撐在窗臺,手和坐在上頭的簡歡隔了一拳的距離。

不遠,但也沒有近到不禮貌的地步。

床上樂師翻了個身,發出幾聲聽不清內容的夢呓。

沈寂之透過白色床帳瞧了眼,壓低聲音向她解釋:“暗殿裏水果有些貴,我用樂師身份去買的,只能買這麽多。”

簡歡低着腦袋,聞言擡起頭來,不太贊同:“那你這麽拿給我,樂師他知道嗎?他不知道,你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先入為主,認為這些瓜果定然是樂師付錢的。

畢竟沈寂之又不吃這些東西,不可能他付錢買給樂師吃。這種事,太陽打西邊出來都不可能發生在沈寂之身上。

買回來後,出于待客之道,樂師肯定會說句‘你想吃自己拿哈,別客氣’之類的,沈寂之就這麽拿給了她,不合适啊不合适。

簡歡坐在窗臺上,他站着,兩人視線平齊。

沈寂之看向她:“為什麽要樂師知道?”

簡歡:“那是他出的錢……”

“不,簡歡。”沈寂之面色微白,雙瞳卻極其深邃,像是夜色籠罩下的清潭,靜沉卻危險,“你這袋,是我出的錢。”

簡歡瞪大雙眼,粉唇微張,詫異地看着他。

他出錢買的瓜果,然後送、送給她嗎?

隐隐約約意識到什麽。

簡歡突然抱緊懷中布袋,她有些慌,不知道該怎麽辦。

明明沈寂之就站在那裏,沒有動一下,但她莫名感覺他在朝她逼近。

她下意識往後躲,一下子沒坐穩,眼看着就要一頭栽下窗。

沈寂之伸手,扶住她的腰,讓她坐好。

兩人距離一下子變近,簡歡被他的力道拉了回來,順着慣性往前,額頭抵在他的右肩,鼻尖是帶着淡淡酒香、混着竹葉味的男子氣息。

酒太烈了,他的手似乎沒用清潔術洗幹淨,指間還殘留着女兒紅被飛幻參泡出來的醇香酒氣,透過柔軟滑涼的綢緞,燒紅一片。

燒得簡歡雙頰通紅,背脊繃緊,心跳如擂鼓。

她眼睫眨動的頻率變快,沈寂之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見撲閃撲閃的纖長睫毛。

沈寂之緩緩閉上雙眸,深深吸了口氣,急促的鼻音響在簡歡耳畔,一下又一下,像極了那些年,簡歡在現代聽過的音頻。

窗外萬籁俱寂。

窗上,少年一手忍耐地落在女孩的腰際,一手撐在旁邊,因為用力,指腹發白。

女孩低着頭,額頭輕靠少年右肩,雙手抱着懷裏有些發舊的白色布袋。

天石在夜晚泛着銀色光輝,像月,又不是月。

兩人似乎在相擁,似乎又不是。

燭火燃燒着。

四周仿佛灌滿了湖水,雕花窗那暗潮洶湧,無數看不見的透明氣泡使勁往上冒,在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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