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仿佛溺在水裏, 簡歡不自覺屏息。

心亂如麻,短短幾息之間, 她胡思亂想了很多。

但所有臉紅心跳的想象, 都止步在她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的債還沒還。

簡歡亂糟糟的腦子頓時恢複理智,潋滟水光從眸中褪去,微跳的小鹿被心裏噼裏啪啦打得正響的算盤摁死。

她和他的十萬債務, 建立在他想退婚的基礎上。

他若不想退婚了, 那她這筆心心念念三年的債,就無法成立。

往更壞的地方想, 若她不想和他成婚,最後反倒變成她要給他十萬靈石了??

就算就算, 她好像對他有一點點……那也得等他把債還了以後。

錢大于一切, 她現下不想在男人身上花錢。

思及此, 簡歡瞬間直身,毫不猶豫, 一把推開了沈寂之,雙眼滴溜溜一轉, 張口便道:“那我要把錢給你嗎?”

四周的泡泡瞬間化為殘影。

沈寂之:“……”

簡歡想了想,從芥子囊裏掏出了個繡着鴛鴦的荷包,她捏着荷包, 試探地問:“你花了多少呀?”

若花得多,她可以選擇不要麽?不過這話簡歡也就心裏想想,沒敢說。

沈寂之額角微跳,深吸一口氣,一字不語。

簡歡擡眸, 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伸手指了下, 小小聲:“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沈寂之低頭深深望着她,簡歡縮了下,總感覺這個眼神很不友善。

他抿着唇角,忽而擡手,輕抵住簡歡纖細的肩,稍微一用力,直接把人推下了窗。

“喂,沈寂之!”簡歡雙眼瞪大,猝不及防,在空中翻滾了一圈,身形搖搖晃晃地落了地。

床上的樂師被吵醒,睡眼朦胧地往窗邊看去,看清來人是簡姑娘後,砰地倒下,拉着被子蓋住了腦袋,非常善解人意。

少男少女半夜幽會,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啊。

沈寂之站在雕花小窗前,沒理樂師,他淺褐色雙瞳映着女孩羞惱的面容,緩聲道:“不收你錢,當推你一下的歉禮,可以了吧?”

沒聽簡歡的回答,沈寂之幹脆利落關上了窗。

簡歡抱着那袋水果,望着窗後往床邊走去的人影,斂去了臉上刻意為之的表情。

她低着頭,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抱着那袋水果在夜色中跑開了。

房內,沈寂之停下腳步,輕吐一口氣。

沈寂之用來釣師父的飛幻女兒紅需要三日時間才能釀成,接下來三天,他在竹園煉器、打坐、練劍,沒去找簡歡。

簡歡也沒來找他。

直到梅宜派桃紅來喊沈寂之,沈寂之去把簡歡叫上了。

仿佛三日前什麽都沒發生,她把白色布袋還他,問:“哎,沈寂之,你說為何每次,梅宜都要避開我,單獨找你?”

沈寂之從善如流地回收布袋,剛想說什麽,簡歡自言自語接上:“莫不是覺得我太聰明,怕看出她的意圖,在你和她之間挑撥離間?”

沈寂之斜了她一眼,輕輕搖頭,懶得和她多說。

兩人跟着桃紅邁入梅宜住處。

前院種滿梅樹,如今梅花未開,一片綠意盎然。

隐在梅林之後的會客廳古樸雅致,梅宜坐在主位等待,聽見動靜,臉上浮現一個溫柔的笑,忙起身看去,看見簡歡時,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轉向沈寂之:“?”

她明明只讓桃紅叫來沈寂之。

“她都知道。”沈寂之在一旁坐下,“我不想事後再和她轉述一遍。”

桌上備好了茶歇糕點,樣樣精致。

簡歡見之一喜,也不需要旁人招呼,自來熟地撚了塊杏仁酥,朝望過來的梅宜眨眼一笑:“梅姐姐但說無妨,當我不存在就行。”

梅宜:“……”

梅宜低眸,伸手執起茶盞,淺抿了口,心中百轉千回。

她輕輕擱下釉色鮮亮的陶瓷杯,把藏在袖子中的一個檀木小盒遞給了沈寂之:“這是我答應給你的丹藥。”

沈寂之收下,打開看了看。

簡歡湊過頭去。

丹藥通體白潤,發出淡淡熒光,一看就很值錢。

簡歡瞪大雙眼,也很想擁有。但這個,是沈寂之和梅宜私底下的勾當。

就像當初,她和百裏刀也有私底下的合作,那筆錢沒給沈寂之分,自然她現下也不好意思和他分這個。

砰地一聲,沈寂之将木盒蓋上,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放進芥子囊裏。

“還有這個——”梅宜拿出一卷畫軸,在兩人面前攤開,“這是暗殿的地形圖。”

聽到這,簡歡和沈寂之均認真看去。

簡歡蹙着好看的柳葉眉,問梅宜:“你說城主在暗殿中閉關,但地圖上為何沒有城主閉關地?連他的住所也沒有?”

梅宜苦笑道:“因為我也不知。”

簡歡挑眉:“?”

“我只知道他在暗殿閉關,這是我無意間探聽到的,但到底在何處,我查不到。他。”梅宜低眸,望着杯盞中褐色茶水,“他很謹慎,也還防着我。”

“不過。”梅宜擡起頭來,目光定定望着簡歡,“不過你們可以直接對那條魚發難,魚若有危險,城主會出現,你們到時一舉殺之……”

說到這,女人的眼中有戾氣一閃而過,隐隐帶着幾分瘋狂。

但意識到什麽,又被梅宜壓了下去,恢複成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便可以了。”

“丹藥我給你們了,地形圖我也給了。”梅宜輕聲細語,“兩位打算何時行動呢?”

女人說得很慢,但簡歡聽出了藏在其中的急迫。

如今兩人暫避在梅院,還需要梅宜掩蓋行蹤,自然要順着梅宜的心意來。

她沉吟片刻:“七日後罷。”

梅宜下意識蹙眉:“城主閉關有些時日了,我怕他這幾日就會出關……”

簡歡觀察着她的神色,反問:“那依梅姐姐的意思是?”

梅宜心神不寧地笑了笑:“可否三日後行動?這樣比較穩妥些。”

簡歡烏黑的瞳孔朝左一轉,和沈寂之交換了一眼,不動聲色先應了下來。

深夜,竹林之中。

沈寂之将被施了昏睡符的樂師擺在一棵竹樹下,在樂師手中放了個空酒杯。

前邊,簡歡抱着兩壇挖出來的酒走過來,将其中一壇放在樂師三步外,打開了壇蓋。

說來奇怪,三日前剛埋下時,酒香味沁人心脾。但這會兒,酒香味反而變淡了,像秋日桂花香,隐隐約約,但又勾人得厲害。

兩人布置好現場後,邁步離開,隐在偏僻的角落中,只等谷山同志上鈎。

沈寂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號酒囊,手伸到簡歡面前。

簡歡将剩下的那壇酒遞給他,有些擔心:“若釣不來怎麽辦?”

“不會。”沈寂之分外篤定,用靈力将酒壇中的酒液引入酒囊中,很快他便停了下來,将酒囊給簡歡。

簡歡順手接過,提起身邊的水壺,用壺口對着酒囊就往裏猛灌水。

灌滿後,她把酒囊蓋好,系在腰間,心中腹诽。

這人這麽自信,就不怕翻車?

沈寂之拿出兩個杯盞,用清潔術仔細洗了洗,倒了杯酒,遞到簡歡面前,不動聲色問:“喝嗎?”

眼前刻花酒盞杯身圓潤,輕握着它的手骨節分明,那指甲被修得幹幹淨淨,剛好貼合指腹。

簡歡看看酒杯,看看他的手,鼻間下意識嗅了嗅,偷偷咽了口口水。

但是。

簡歡瞥他一眼,心中有些警惕。

沈寂之免費給的東西,必有所圖。

她先前吃了他的水果,現在喝他的酒,那以後……

人就是這麽一步步跨入深淵的。

沈寂之這人面上看着光風霁月的,但肚子裏花花腸子可多了,要想算計人,能把人算得底褲都沒。

她不能被他帶着跑,她得想方設法掌控主動權。

簡歡往後挪了挪,拒絕:“我不喝。”

沈寂之眉眼輕動:“真不喝?”

“嗯。”簡歡眼觀鼻鼻觀心,抵制誘惑,“我戒酒了。”

沈寂之根本不信:“戒酒?”

簡歡雙手環胸,拒絕的意味更濃,斬釘截鐵:“對,喝酒傷身。”

沈寂之沒再說什麽,把酒收回,将杯盞壓在自己的薄唇間,兀自品鑒。

少年以木簪束發,白衣柔軟,精致的側臉在夜色中微微發光,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雖淡卻格外勾人。

簡歡偷偷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玩着自己的手指甲。

半晌後,她認真想了想,冷不丁問:“外頭飛幻女兒紅多少錢一壇?”

沈寂之語氣淡淡:“六百靈石罷。”

簡歡玩指甲的手一頓,坐直了些。

他瞄她一眼,又道:“一杯大概十個靈石?”

簡歡:“!”

她果斷擡手朝他伸去:“那我陪你喝個一杯罷,看你一人獨酌,蠻可憐的。”

沈寂之語氣幽幽:“別,喝酒傷身。”

簡歡:“無礙,小酌怡情。”

沈寂之垂眸望她,片刻後,給她倒了杯新的。

簡歡捧着杯盞,小口小口喝着。

好醇正的口感!而且不知為何,竟是越喝越香,一小杯很快便見了底。

她烏黑的眸子轉來轉去,将空了的杯盞還回去。

沈寂之接過,眼睫輕輕一動,問:“還要嗎?”

簡歡勉為其難:“那就……再來一杯吧。”

“可惜,在我這裏,一次只能喝一杯。”他将酒壇封好,放回芥子囊,那雙褐色瞳孔的眼泛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簡歡,輕聲,“你要想喝,下回再來。”

簡歡:“……”

這男人真的,很有心機,擱這和她玩商家每日簽到免費得小禮品的把戲呢。

她輕呵一聲。

可惜了,她是拿完小禮品就能毫不留情把APP卸載掉的人。

誰怕誰啊。

簡歡往樹後一靠,翹着二郎腿,看着沈寂之笑得意味深長。

沈寂之:“?”

劉浒怎麽都睡不着。

他當日在簡歡和沈寂之手上逃走後,在暗中躲藏了很久,看見一個黑衣侍衛和他身形差不多,還滿臉絡腮胡,是非常合适的喬裝對象。

劉浒想辦法截殺了此人,以此人身份在暗殿裏混吃混喝,日子倒也過得蠻好。

但今夜,他聞到了一股很勾人的酒味,勾得他心癢癢,不喝就渾身難受,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身上爬。

猶豫了一瞬,劉浒偷偷摸摸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一路循着味找到了竹林。

他縮在林間,掀開竹葉,往前方打量。

一個白衣男子醉倒在地,就在他旁邊,放着一壇酒。

聞着空中的味,劉浒眼睛發直,視線黏在酒壇上挪不開,他也不管是不是有詐,貓着腰朝那壇酒飛奔而去。

就在劉浒沖出去那一刻,一小塊黑石般的東西從一側精準朝他擲來。

劉浒反應很快,身體仿佛有自己的本能,腳在石土間一滑,弄得四處塵土飛揚,大片竹葉從枝頭紛紛灑落。

可惜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落到空中某點時,柔軟與強韌性具備的靈鐵絲快速擴散,宛若煙花般陡然炸開!

劉浒再想避已經來不及,大漁網兜頭而至,直接将劉浒死死困在了裏頭。

獵物落網,簡歡和沈寂之從暗處現身,朝拼命掙紮的劉浒走去。步伐看似緩慢,但速度極快,一步走百步般,眨眼就到了劉浒面前。

劉浒掙紮得越厲害,網收得越緊,他不再亂動,藏在絡腮胡中的眼直直看向兩人。

隔着網面,簡歡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伸出手朝他打招呼:“嗨,前輩,幾日不見,分外想念,您過得可還好?”

劉浒:“……”

老天爺,怎麽又是這兩個小鬼!

落入他們手裏,他還能有活路?

劉浒張嘴就欲喊,把人喊來,他說不定還能趁亂脫身!

但他還沒喊出口,簡歡飛快将拿在手中的酒囊塞進劉浒嘴裏。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劉浒下意識喝了一口。

好酒!酒味很勾人,帶着似曾相識的味道。

不過——

劉浒又喝了口,砸吧了下嘴。

就是有點淡。

“前輩,商量件事呗。”簡歡拍拍手,蹲在劉浒面前,先指了指沈寂之,再指指她自己,“你好好跟着我們兩個,聽我們吩咐,我們不止會把你帶出去,每天還給你提供一袋這樣的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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