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寂之那一錘, 硬生生讓鬼魚王躲退了好幾步,半截身子隐在頭頂那片詭谲黑霧之中。
它的腦子被砸得血肉模糊, 腥臭的黑色黏汁糊成了一團, 将寬大的嘴黏連起來,只留下右邊小半張嘴還開着。
吸力瞬間變小,貼了百張千斤符的簡歡重若一座山, 壓着沈寂之, 帶着劉浒,往地面飛快墜落。
下方, 于江正帶着大批黑衣侍衛匆匆趕來,從上往下看, 仿佛從四周湧進的潮水, 來勢洶洶。
簡歡趴在沈寂之肩頭, 看看頭頂宛若困獸,幾近瘋狂的鬼魚王, 再看看虎視眈眈等着他們掉下去的黑色潮水,趕緊拍了沈寂之一下, 在他耳邊小聲催促:“沈寂之,快!幫我把符拿掉!”
就像一個人無法抱起自己,簡歡的手腳能動, 但她揭不開背後的千斤符。
千斤符若不解開,就會壓着他們三人寸步難行。
沈寂之倒是可以把她扔下,但若是這樣,她便成了刀俎上的魚肉,還能有活路?
聞言, 沈寂之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他抿唇輕輕嗯了聲, 将右手雪劍抛給左手, 腰腹使力,渾身五色靈力流動,硬生生拖着無比重的三人閃到邊上,左手雪劍狠狠插進潮濕的岩壁之間。
铮得一聲響,三人往下掉落的速度稍有減緩。
雪劍在岩壁上劃開長長一條,星火迸發,火花四濺。
劉浒沒注意聽兩個小娃娃在說什麽,他還沉浸在自己如此厲害的興奮中,得意洋洋:“嘿,原來我這麽強!”
他晃晃鐐铐,問道:“但徒弟,為何在此之前我的身子骨沒這麽硬?”
在寧漳城的時候,他沒少被人催着還債,好幾次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他那時的拳頭,可不咋滴。
沈寂之微微低頭,傾覆而下的睫毛遮住眸光,他右手朝後,修長的五指輕扯,腰帶半松,回劉浒:“你封印松了。”
聞言,簡歡濃密的睫毛輕顫,她觑了左側的劉浒一眼,再垂眸看了看自己腰際那只手,下意識歪頭朝右,不太好意思面對劉浒。
雖然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撕個符。
但是,就是,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松了?”劉浒恍然大悟,“就是我前頭自己跑了,截殺黑衣侍衛那回松的,是罷?那天晚上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想到死的是對方……”
簡歡腰帶半掉未掉,嫩黃色的外衣和白色中衣稍稍分離,如竹如玉的五指如微風般灌入,吹得外衣輕輕鼓動。
白色中衣布料柔軟順滑,帶着沁人的暖涼之意。
簡歡雙手握着沈寂之的肩,像抓着自行車的車把。
身上似乎有無數只蟲子在爬,她的手下意識用力,蟲子一瞬間停止爬動。
但僅僅只是一瞬,很快,蟲子若無其事地快速朝目的地爬去。
內殿照明用的是夜明珠,夜明珠鑲嵌在岩壁石雕之中,給沈寂之精致的側臉籠上一層白光,顯得清冷出塵,高不可攀的模樣。
他聲音聽起來毫無異樣:“怎麽?”
簡歡烏黑的眼眸裏水光潋滟,語氣強自鎮定:“沒什麽……”
沈寂之便沒再說什麽。
那百張千斤符,一張貼着一張,十張一沓,黏在中衣之上。
他手握住符紙邊緣,用力扯了下,一沓符紙掉落,肩上重量便輕了一些。
扯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蜻蜓一般,在中衣這片湖面上點起一圈圈漣漪。
背一圈都麻了,簡歡的腿跟着沒了力氣,止不住往下滑落。
沈寂之用力按住她的腰:“你想掉下去?”
簡歡整個人幾乎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
劍修的身子骨果然夠紮實。
簡歡臉頰微紅,眼觀鼻鼻觀心。她一邊用力勾緊腿,不讓自己掉下去,一邊催道:“你快點撕啊!就這麽幾張,怎麽這麽慢……”
“別催我。”沈寂之頓了頓,慢吞吞道,“我已經很快了。”
簡歡:“……”
一旁的劉浒聽到這兩句,臉色古怪地看過來,看見簡歡外衣勾勒出來的男人手,瞪大雙目,指着兩人,滑稽的胡子一抖一抖,一臉不敢置信:“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居然在做這種傷風敗俗之事?”
簡歡:“……”
沈寂之:“……”
劉浒漲紅了臉:“你們,你們荒唐啊!”
簡歡捂臉,不願面對。
沈寂之冷冷地瞥過去一眼:“閉嘴。”
劉浒縮了縮脖子:“……”
沈寂之确實用了最快的速度,他飛快揭下最後一沓符紙,手從衣裳間退了出去。
幾乎是同時,沈寂之用力将雪劍從岩壁中抽出來,人往上邊的鬼魚王沖去,帶着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煩燥,揮動劉浒,把鬼魚王砸得暈頭轉向。
簡歡松開手腳,從沈寂之背上滑落,腳在岩壁上輕點,一個三百六十度轉體的間隙,匆匆把腰帶系緊,然後往下邊隐在人群中的于江俯沖而去。
像是一只看到了獵物的鷹。
黑衣侍衛修為都不高,煉氣和築基七三開,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同為金丹期的于江。
把于江解決掉,他們才能心無旁骛的和鬼魚王交戰,不用擔心這人在背後放冷箭。
在看到簡歡沖來那刻,于江心中狠狠一跳。
危機感頓起,他一手抓起一個黑衣侍衛,擋在自己面前。
被他抓起的黑衣侍衛吓得臉色發白,嘴巴大張,但過于害怕,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果然,輕輕一聲,符劍刺入侍衛體內,取而代之的是煙花燃爆的巨響,侍衛的身子炸裂開來,鮮血四濺。
圍在于江附近的黑衣侍衛們見了,都害怕地往後退了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猶豫。
于江把殘肢甩開,餘光觑見此番情景,大怒:“一群廢物,還不給我上?都想死是嗎?!”
黑衣侍衛們聞言,只得拿着劍,顫顫巍巍朝俯飛過來的簡歡圍去。
簡歡一腳踢飛,腳風震蕩開來的靈力逼退無數人。
她銀劍出鞘,目标直沖于江而去,铿一聲,劍與劍相撞,靈力波動不停,被掃到的黑衣侍衛輕則受傷,重則斃命。
黑衣侍衛再退,空出一個小小的包圍圈,警惕地看向簡歡。
簡歡雙腿在上,半懸在空中,嫩黃色裙擺如蝴蝶飛舞的雙翼。
下方,于江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咬緊牙關抵抗,黑色靴履深深陷入地面,拿劍的雙手不住抖動。
簡歡笑意盈盈,眼裏還含着未褪的一汪秋水:“于管事,當日下船時本想和你打聲招呼的,但急于趕路,就沒來得及,還請于管事多多擔待。”
“你!”于江氣極,肯定道,“你們躲在了梅院,是罷?梅宜那個女人幫你們隐藏了蹤跡!”
“于管事,劍可以亂用,話可不能亂說。”簡歡輕輕挑眉,将丹相之力注入劍中,下方的于江悶吭一聲,腳硬生生在地面踩出一個小腿高的坑,“什麽隐藏蹤跡?沒有的事,我們只是上暗嬷嬷那小住了幾日。”
于江本還欲說什麽,但嘴邊突然嘔出了一大口血沫。
簡歡收劍,砰得一聲,于江雙腿一彎,倒在了地上。
于江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心口,有個小小的洞,一道令人忽視的劍意不知何時,刺穿了他的心髒。
簡歡本打算去沈寂之那幫忙,目光觑見傷口裏露出一角的,深黑色的心髒,面上露出詫異之色。
魔心蟲!
于江是魔族之人!
她和魔心蟲傀儡交戰過,反應很快,一道閃電符從袖口飛出,直沖飛過來的小黑蟲裹去。
魔心蟲被雷電符劈成黑色粉塵,原先于江倒地之處,只剩下一灘黑水。
簡歡看了眼,也無心和黑衣侍衛們周旋,她不再耽擱,提劍而起。
上方,沈寂之一手雪劍,一手劉浒,在和鬼魚王交戰。
鬼魚王除了大嘴巴,還有一條極具殺傷力的魚尾,魚尾邊緣鋒利如刀刃,掃過之地寸草不生。
沈寂之靈活地躲避魚尾,專注拎着劉浒往鬼魚王的頭砸。
劉浒大概是知道自己抗議無用,開始躺平擺爛,閉着眼睛,雙手環胸,任憑東西南北風,他自巋然不動。
反正他不疼,也不痛。
鬼魚王的腦袋被砸得稀爛,但到底是元嬰期的妖獸,盡管如此,它依舊活着。因為劇痛和憤怒,魚尾的攻勢愈加迅猛。
宛若蜂群嗡嗡嗡的飛翔聲從鬼魚王魚鳔發出,波動的元嬰期靈力讓沈寂之和簡歡不得不小心應對。
簡歡隐在一根石柱背後,探出個頭,朝沈寂之揮了揮手。
沈寂之輕輕颔首,他眸光閃動,拎着劉浒往魚腦袋再次狠狠一砸,鬼魚王暴怒,朝沈寂之追來。
簡歡凝神屏息,在沈寂之掠過石柱時,她瞅準時機,往魚身上撲去。
鬼魚王有所察覺,瘋狂甩動魚身,但沒甩幾下,沈寂之禦劍飛回來,再次吸引鬼魚王的注意。
簡歡跨坐在魚背,割破指腹,以鮮血之力在劍身上畫符。
符紋一筆筆漸成,銀劍雷光閃動,簡歡雙手握着劍柄,将銀劍狠狠插進魚頸之中!
“啊——”鬼魚王慘叫,慘叫響徹整座內殿。
它頭往後扭去,硬生生翻了個面,瘋狂甩動。
簡歡身子被吊懸在空中,雙手死死抓着劍柄,用盡吃奶的力氣順着魚脊背往下拉,每拉動一下,鬼魚王的身子就是狠顫一下,叫聲愈發凄慘,像是在哭,在喊人。
契獸求助,血池之中的城主雙手握拳,當機立斷出了血池。
鮮血四濺,他身形一晃,下一瞬,便出現在了空殿之中。
城主伸手,掌心之中凝聚着一個圓形光球,光球越來越大,帶着元嬰期的凜然殺意,直接朝魚頸上的簡歡而去。
簡歡還在努力剖魚,忽然心顫了一下,一種面臨死亡的顫栗感席卷全身。
她甚至來不及松開雙手,那光球就到了離她三步的位置。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人影從側方被砸過來,擋在簡歡身前,接下了光球。
簡歡瞪大雙眸,只見光球之力沒入那人體內,瞬間被吸收得幹幹淨淨。
‘咔嚓’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來人道士服在空中無風舞動,枯燥的長發翻飛,額間有光印緩緩浮現,光印猛烈地亮了下,又很快隐入體內。
劉浒睜着雙眼,數不清的回憶在翻湧,眸中流光溢彩。
寧漳城城主雙目沉了下去:“這、這是……化神……”
話沒說完,他果斷一甩袖子,頃刻間一陣黑色旋風在此地刮起。
風勢極大,簡歡被卷離魚背,風中帶着無數沙塵,她下意識掩面閉眼。
接着,一道五色靈力随之擴散開來,硬生生止住了風。
風起風止,不過幾息之間。
等雙腳落地,簡歡睜開眼時,寧漳城城主已消失在原地。
随之他消失的,還有無數黑衣侍衛的性命。
這些上一秒還生龍活虎的侍衛,瞬間成了一地幹屍,屍上黑氣彌漫。
風停得太快,寧漳城城主來不及帶走契獸,便匆匆逃離。
鬼魚王意識到自己被主人抛棄,不甘心地游動想跟着離開,但它傷勢很重,也看不見,搖搖晃晃在此地到處亂撞。
與此同時,十幾只魔心蟲從倒地的數百具幹屍裏的十幾具飛出,朝三人逼近!
谷山伸手,指尖輕輕一點,數道劍氣破空而出,噗嗤噗嗤幾聲,魔心蟲悉數被滅。
他一邊破開暗殿陣法,一邊轉過頭來,狠狠瞪了簡歡和沈寂之一眼。
臉還是那張臉,小胡子照舊滑稽,恢複記憶的谷山和劉浒沒什麽不同。
簡歡咳了咳,二話不說指向沈寂之,沒有任何良心的賣了隊友:“峰主,把您當錘子用是您徒弟的主意!我還阻止他了呢,說這樣不好,但他說沒事……”她頓了下,眼睛滴溜溜一轉,繼續打小報告,“酒摻水也是他讓我這麽幹的!”
谷山啐了一口:“……我就說這酒不對!”
“……”沈寂之嘴角輕抽,輕聲喃喃,“真沒良心啊。”
他看向谷山,語氣無波無瀾地喊了聲,“師父。”
陣法被破開,谷山遙指沈寂之的鼻子罵道:“孽徒啊,孽徒!”
他搖搖頭,身形一晃消失在此地,朝寧漳城城主追去。
此處死一般的寂靜。
簡歡和沈寂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視線在半空中交彙,然後緩緩落在想跑的鬼魚王上。
兩個人二話不說,像聞到味的餓狼,瘋一般沖了過去。
嘿嘿,魚尾巴,很值錢的魚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