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梅院之中, 丫鬟仆役幾乎都跑了出來,立在後花園中, 互相攙扶着, 四下張望。

腳下地面不斷在震,園中樹木花叢翻折大半,一地狼藉。

如雷般的轟鳴聲從天石上方傳來, 不斷在此處回旋, 令人格外不安。

“發生什麽了?!”因為害怕,小丫鬟嗓音尖銳, “是不是于管事他們找到了闖進殿裏的人?”

“應是這樣,這麽大的動靜, 闖進來的人定然很厲害。”院中繡娘發髻上還插着針, 她抱着懷裏繡了一半的新衣裳, 輕聲,“若他們成功了, 是不是我們就能出去……”

“姐姐,你瘋了嗎!”旁邊的丫鬟一把捂住繡娘的嘴, 一臉驚恐,小聲提醒,“姐姐你可別亂說, 小心隔牆有耳,萬一失敗了,于管事知道了定然饒不過你!”

繡娘說出口才意識到不妥,她有些後怕,忙道:“多謝妹妹提醒, 我只是……”

她搖搖頭, 點到為止, 偏頭看了看另一側臉色蒼白,心神不寧的莺啼,安慰道:“妹妹莫怕,不會有事的。”

莺啼回過神,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嗯!”

阿歡姐姐和沈公子的事,梅院裏只有她們幾個下人知曉。莺啼和繡娘關系很好,有什麽事她都會和繡娘姐姐說,但此事,莺啼一字未提。

小丫頭仰着頭,望向那黑黢黢的天石,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揪着裙擺,心裏又擔心又期待。

阿歡姐姐真的,能帶他們出去嗎?

“夫人。”桃紅拿着披風,慌慌張張地從房內出來,一路避開倒塌下來的房梁木塊,擡高手将披風給梅宜披上,扶着梅宜往外,“夫人,我們去空地上待着!”

梅宜回過神來,擡手給自己系好披風帶子,跟着婢女往外跑,柔聲喚道:“桃紅。”

桃紅跑得氣喘籲籲的:“夫人,怎麽了?”

“你聽到了嗎?”梅宜細細聆聽,唇角笑容似喜似悲,“打起來了,你聽到了嗎?桃紅,打起來了……”

桃紅拉着梅宜跑在碎石路上,回過頭看她,目露擔憂之色,雙唇翕動:“夫人……”

話剛說出口,剎那間,一陣黑色旋風刮過來,将主仆二人卷到半空中,瘦削的身子如兩片落葉,在風中不斷盤旋。

風沙肆虐,眼前一片黑暗,桃紅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能明顯感覺到,有人在拉夫人!

桃紅死死拉着梅宜的手,害怕得尖叫:“夫人!夫人!”

那股熟悉的血腥混着魚腥味在鼻尖萦繞,梅宜立馬就意識到暗中之人是誰,她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分外惡心:“城主……”

寧漳城城主寧輝冷哼一聲,雙眸黑霧萦繞,往桃紅望了眼,黑霧頃刻間爬上桃紅的臉頰。

那黑霧像是一張張嘴,啃咬着女孩的臉,貪婪地吮吸鮮血。

桃紅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原本圓乎乎帶點嬰兒肥的雙頰,肉眼可見地薄陷了下去,像漏了氣的氣球。

可哪怕如此,桃紅依舊死死抓着梅宜的手。

淚珠一顆顆從眼眶掉落,梅宜想張嘴求情,但寧輝根本不想聽梅宜說話,以黑霧封住了梅宜的嘴。

他帶着梅宜,拖着片刻後就會成為幹屍的賤婢,剛打算離開。

一只以五色靈力編織的虛幻之手,在空中倏然浮現,高懸在寧輝頭上!

五指成掌,對準寧輝抓去,帶着不容反抗的絕對壓制!

寧輝目露駭然之色。

這人不是普通化神,是化神高階!甚至隐隐約約有一股大乘期修士的威壓感!

他本來以為自己能在鬼魚王和梅宜之間帶走一個!

鬼魚王九州大陸不止一頭,海域中找找總能再抓到一條,而梅宜只有一個。

很容易做的選擇,寧輝沒有任何猶豫。

就如同此刻,他也沒有片刻遲疑。寧輝擡手,将梅宜連帶着桃紅,朝谷山落下來的掌甩去!

“好你個歹東西!給我當下酒菜都不配!”谷山罵罵咧咧,忙收了劍掌,改為去救兩人。

寧輝趁這空隙,拿出傳送軸,頃刻間消失在原地。

谷山暫時也顧不上追,他蹙眉望着兩個小丫頭,手一揮,先化解了她們身上的魔氣,将兩人放回地面。

桃紅的臉慘不忍睹,白皙的臉皮被啃得坑坑窪窪,能看見大半張臉的骨頭。

梅宜撲過去,紅着眼眶,聲音嘶啞:“桃紅……”

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柳綠背着包袱,死死抱着廊柱。聽見自家夫人的聲音,她睜開眼看去,觑見桃紅的慘狀時,心下駭然。

柳綠連滾帶爬跑過去,焦急得眼淚一粒粒往下砸,哭着道:“夫人,桃紅,你們沒事罷。桃紅,桃紅你的臉……”

桃紅身子微微抽搐,疼得聲音變了形,氣若游絲:“我,我沒事……”

“柳綠。”梅宜一把抓住對方,“快!把包袱裏的藥箱給我!”

“是、是,夫人!”柳綠忙把包袱放下,急急忙忙地掏出了藥箱。

梅宜先給桃紅喂下一顆靈丹,再拿出藥粉和繃帶處理桃紅臉上的傷口。

谷山站在一旁,摸着他的小胡子,蹙眉打量着梅宜,忽然道:“你是梅景的徒弟?”

梅宜的手一顫,大半藥粉灑落。她下意識擡頭,目光落在谷山臉上。

梅宜不認識面前這個人,微微遲疑:“您是……”

谷山打了個響指,變了張以前用過的臉。

他這人債主仇人非常多,所以年輕時特意去合歡宗偷學了變臉術,經常換臉用。

梅宜的眼睛睜大:“谷、谷峰主……”

谷山把臉又變了回來,點點頭:“看來确實是你。”

梅宜錯開谷山的視線,忙低下頭,手害怕得一直在抖,根本無法繼續為桃紅上藥。

索性柳綠這些年跟着她學了不少,她把藥粉遞過去:“柳綠,你來。”

柳綠遲疑地接過藥瓶,看看梅宜,再看看谷山。

谷山望着梅宜,目光幽深:“丫頭,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梅宜死死捏着自己僵直的手,雙膝跪坐在碎石上,低頭抿唇不語。

谷山:“此事你可有告訴旁人?”

梅宜輕輕搖頭。

谷山沒再說什麽,他擡手指向梅宜的眉間,快速搜尋梅宜的神識記憶。

片刻後,他收手,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搜神術損傷很大,梅宜直接暈了過去。

柳綠忙一把将梅宜接在懷裏:“夫人!”

她害怕地看向谷山,抖着唇斥道:“你你你對夫人做了什麽……”

谷山不能久留,飛快交代:“把你家夫人交給我那逆徒,就冷冰冰的那個白臉小郎君,知道罷?”

柳綠一臉遲疑。

谷山威脅道:“不交給他,你家夫人就會死。讓他們帶着你家夫人到寧漳城安泰坊五排十九院等我,我會把你們夫人弄醒的。”

留下口信,谷山掏出懷裏的酒囊,接着去追寧輝。

千裏之外的定陽山山脈,群山連綿起伏,山頂半隐在雲霧之間。

寧輝收起傳送軸,踩着山巅快速移動。

他一邊跑,一邊捏了張給特定人的傳訊符。

很快,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何事?”

“尊上!”寧輝飛快禀告,“暗殿有化神期劍修闖入,屬下逃出來了,目前在定陽山!”

那頭沉默片刻,問:“是誰?”

“屬下不認識,但和謝家人有關。”寧輝,“內殿的人已悉數解決,外殿之人屬下沒來得及,但他們不知內殿之事。尊上,屬下現在該如何做?”

“化神……”男人道,“能跑就跑,若跑不掉,寧輝,你知道後果。”

留下這句話,對方毀了傳訊符。

寧輝手捂住心髒的位置,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他腦中飛速思索脫身之計,轉了個方向,往有人的地方跑去,身形極快,一步一山。

夕陽西下,天邊晚霞瑰麗炫目。

半空之中,五色光波流轉成一道圓拱門,谷山晃着空酒囊走了出來。

失策了失策了,剛剛從內殿離開之時,應該搶了逆徒的芥子囊,把裏頭的兩壇酒順走的!

害得他現在沒酒喝。

谷山唉聲嘆氣,目光跟着在群山間跳躍的寧輝走,用酒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大腿,在思索。

這城主是魔,該抓,還是該放?

對方身上定然有魔心蟲。蟲會啃噬魔識,抓了也問不出來。

當九州大陸出現一只魔時,往往意味着暗地裏,已經有了一群。

谷山把酒囊放好,心裏有了決斷。他伸手抵在眉間,牽出一縷神識,腳一擡,人頃刻間便到了寧輝身後。

谷山一掌打出,寧輝噗嗤一聲,吐出一大口血。

好快的速度!

寧輝咬緊牙關,也不回頭,索性借着掌風往前撲。

他比誰都清楚,和對方交手,他必輸無疑。

寧輝往山下縱身一躍,五指成爪,直直對準山下的小村莊,大片黑霧籠罩而去。

晚飯的時間,村莊裏炊煙袅袅,有三兩小孩在屋前繞着梨樹你追我跑,稚嫩的童音遠遠傳來,混着幾聲犬吠。

“無恥啊!無恥!”谷山破口大罵,身似閃電,俯沖直下。

寧輝冷哼一聲,眼中微喜,趁着谷山救人的功夫,動用傳送符去了定陽城,混入人群中,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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