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寧漳城城郊有一大片蘆葦蕩, 秋風拂過,吹落一地輕盈柔美的蘆花。

幾只白鷺停在一旁, 黃趾半踩在水中, 低頭淺啄自己的白羽。

忽然間,白鷺仿佛意識到什麽,猛地振翅高飛, 留下鳴叫聲在此地不斷回旋。

只見原先平靜的水面倏然變得湍急, 蕩開一圈圈漣漪,湧到周遭的岩壁上, 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蘆葦叢激烈晃動着,一茬茬倒了下去, 栽進水裏瞬間吸滿了水, 沉甸甸的, 再也直不起身。

一座黑塔從蘆葦蕩下緩緩升起,矗立在此間, 散發着一股陰冷之氣。

酉時時分,天邊夕陽溫柔絢麗, 光灑落人間,給黑色塔身披上一層碎金色的外衣,褪去幾分寒。

黑塔之上, 不斷有人跑出來,墊着腳站在塔窗前往外探望,不敢置信地道:“這這這……我們,我們這是出來了?”

“姐姐!快看!是太陽!我們出來了!我們出來了!”莺啼拉着繡娘的手,瞪大雙眼, 滿臉興奮, “阿歡姐姐他們成功了!”

繡娘遙望前方半掩在雲中的落日, 許久不見天光的雙眸被刺激得一直掉淚,但她怎麽也不願閉上雙眼,強忍着哭腔:“我以為此生,我們只能死在暗殿裏,沒想到沒想到……”

繡娘再也說不下去,掩面而泣。

一時之間,歡呼聲和哭泣聲充斥着這座黑塔。

唯獨黑塔頂層,一片靜寂。

鬼魚王破落不堪的屍首橫亘在地面,漂亮輕盈又尖銳的魚尾不翼而飛。

旁邊,簡歡推開砸落在地面上的石塊,撿起下方的一顆魚牙齒,吹了吹牙齒上沾着的土,妥帖地放進芥子囊中,偏過頭脆生生問:“沈寂之,你好了沒?”

“快了。”沈寂之正蹲在鬼魚王被砸得慘不忍睹的腦袋前,用劍撬開閉合的嘴,去拔裏頭幾顆未掉的牙齒,側臉認真。

見狀,簡歡也沒再催他。

先前忙着打架保命,她還沒來得及觀察此地。

簡歡一路挖走岩壁上佚嵌着的夜明珠,順着甬道朝前。

越往裏,她的眉蹙得越緊。只見甬道周遭疊滿了一具具骷髅,有些骷髅身上還穿着船夫的衣裳。

鬼魚王劫船,不止要船上的商貨財寶,是連人也一并拉走的。

簡歡原先以為這些人的下場是被賣成奴隸,但現在看,恐怕不是。

甬道盡頭,是一扇殿門。

此刻殿門開着,簡歡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擡眼看去。

裏頭一個偌大的水池幾乎占據了全部空間。

水池池面平靜,慘白的夜明珠光下,黑紅色的血水像無數只幽冷的鬼眼。

“有點麻煩。”突然間,一個清冷的聲音在簡歡身後響起。

簡歡全部心神都被這血池占據,這一刻吓得心髒驟停。

沈寂之看着殿中情形,有些嫌棄地輕嗅自己的手背。

雖然用清潔術洗了很多遍,但總感覺沒洗幹淨,還留有鬼魚王那惡心的粘稠感。

簡歡閉眼深吸一口氣,擡手輕拍快要跳出來的心髒。

沈寂之掃她一眼,目光落在殿中那一池的血水,和角落堆着的幹癟人屍,腳上一邁,擋在殿門口,隔絕簡歡的視線:“這你也怕……”

“怕你個頭!”簡歡怒道,“你走路能不能有點腳步聲!!”

“……”沈寂之被她吼得眼睛飛快眨了下,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安靜片刻,掃她一眼:“我不是走過來的。”

簡歡直覺他沒好話:“?”

沈寂之語氣平平:“我禦劍過來的,怎麽會有腳步聲?”

簡歡:“……”

“安泰坊五排十九院?”蘆葦蕩一旁的空地上,沈寂之看着樂師背上的梅宜,微微蹙眉。

“對。”柳綠将桃紅交給莺啼照顧,她眼帶祈求之色,“沈公子,柳綠能和您一起去嗎?若夫人醒了,需要照顧,柳綠也能幫上忙。”

沈寂之想了想,倒也沒拒絕:“可。”

前邊,簡歡正在和漳州趕來的鎮撫司修士們交涉。

“哎呀,你們可總算來了!”這裏這麽多人需要安置,簡歡和沈寂之是絕對不可能代勞的,開玩笑,安排好這些人,得花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那還是交給鎮撫司最好不過。

九州大陸各修仙門派每年都要撥一大筆款項給鎮撫司,玉清派身為首屈一指的大門派,給的錢只會更多。

那他們不能拿錢不做事嘛。

帶頭之人也是玉清派弟子,他朝簡歡作揖:“羽長老一聯系我,我就立馬行動了,不過集結人手耽擱了些時間,勞師妹久等。”

“沒有沒有,馬師兄客氣了,我們也沒等很久。”簡歡擺擺手,立馬拉着對方四處走動,想盡快把事情交接出去,她指着空地上躺着的百來人,道,“這些人是謝家的人,先前江上遇險,我們給他們喂了活死蟲放芥子囊裏帶走,現下悉數交給你們治了哈,啊,對了!”

簡歡輕踢謝遠英的腳底板:“他的舌頭被人割了,也勞煩你們的藥師給他治治,藥錢什麽的,他出得起,盡管用好的藥材。”

馬師兄點點頭,剛打算仔細瞧瞧,簡歡又馬不停蹄催着他走到一邊,指指黑塔,指指或坐或站或躺的人群:“裏頭的人我們都撈出來了,他們問題都不大,你們事後幫他們找找家人,做做心理輔導什麽的就可以了……”

“心理輔導?”馬師兄不解。

簡歡:“就是好好安撫他們,不要讓他們因此事生了心魔。”

“噢~”馬師兄恍然大悟。

“好了!”簡歡拍拍雙手,喜笑顏開,“差不多就這樣,這裏就交給師兄你了,我們有些私事需要處理,先走一步。不過我們接下來幾日都還是會留在寧漳城,有什麽事玄天鏡上随時找我,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音剛落,馬師兄眼前一花,他師妹人影就沒了。

簡歡飛到沈寂之那,抓起柳綠,催道:“快快快,走走走。”

沈寂之将背着梅宜的樂師拉上他的劍,跟着簡歡快速離開。

雖然沒什麽,但他們把整座黑塔值錢的東西全拿走了,沒剩下一丁點油水給鎮撫司,總覺得怪不厚道的。

城內禁飛,一行人避開衆人,拐入安泰坊,朝五排走。

安泰坊靠近城門,不是主城區,住在這的居民,三教九流都有。

落日徹底沉入江面,暮色傾瀉下來,不少戶人家已點了燈,溫暖的燭火跳動,将吃飯的一家人背影映襯在窗前。

幾人從窗下快速經過,直往目的地走。

五排聽着挺靠前,但卻在最裏面,越往裏,房舍便愈發簡陋,巷道角落裏還堆着不少垃圾。

拐角處挂着個沾滿了灰塵的破燈籠,燈籠早已不亮,晚風吹過,顫顫巍巍地晃。

就着月光,簡歡和沈寂之打頭,拐進五排。

忽而,沈寂之的目光一凝,身形微頓。

簡歡也是輕輕挑眉,不動聲色地瞅了沈寂之一眼。

只見前方一個小破院門口,坐着五個袒胸露臂的彪形大漢。

他們腿上放着寬口的大砍刀,雙手環胸,一臉兇橫,像是要吃人。

小院牆上,用黑炭灰寫滿了歪歪扭扭的‘還錢’兩字,令人觸目驚心。

柳綠瞪大眼睛,有些害怕地朝簡歡貼過去。

簡歡小聲安慰:“莫怕莫怕。”她指指身旁的沈寂之,“他才是最怕的那個。”

沈寂之:“……”

那幾個彪形大漢已經看見了他們,整齊劃一地轉過頭來,濃眉大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暫時沒什麽動作。

這幾人長得好,看起來貴氣逼人,也不知道到這旮沓幹啥。

他們都已經拐過來了,也不好往回走。

沈寂之心中沉吟片刻,雙手負于身後,輕邁雙腿,目不斜視地從那五人面前走過去,頗有種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悠然氣質。

簡歡努力繃着臉,生怕自己笑出來,拉着柳綠跟在沈寂之後頭。

看在他那袋水果的份上,她就不戳破他的身份了。

五名大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沙啞着聲音:“這群人幹啥的?”

“不知道啊,看着毛病兮兮的。”

“你們看見了罷,有個女人暈着呢,人販子?”

“也不像,那打頭的小姑娘小白臉怪好看的,犯不着當人販吧,幹啥不能撈錢啊。”

“也對,那他們往那走幹啥?想不開要跳江?”

“算了,也不關我們的事,奶奶的,這個劉老頭什麽時候回來!不會死外頭了罷!”

“晦氣,老二劉強幾波人都在找他,這死老頭真能欠啊,欠那麽多,他能活着把錢還了?”

“……”

五排再往裏,是死路。

沈寂之沉默地望着前方月色下,泛着淺淺波光,看不到邊的江面,平靜地阖上了雙眸。

簡歡死命捂着嘴,烏眸裏都是笑,她用手戳了戳他:“哎,沈寂之,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沈寂之:“沒有。”

“……”簡歡,“我還沒說什麽話呢!”

沈寂之看她一眼:“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簡歡笑眯眯地點頭:“對。”

沈寂之冷呵一聲:“他做夢。”

片刻後,一行人回頭,在五名彪形大漢奇怪的眼神中,匆匆離開,趁五人不察之時,繞到一邊,翻牆而入。

因門外有人,他們全程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也未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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