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安,過去的事情,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觸碰,但我想你還是應該知道……“任禮偉狠了狠心還是決定告訴安寧。

安寧看着任禮偉這樣的表情便知道這件事情應該是和夢沅相關,雖然她是真的不想再聽到有關她的事情,但是,看見任禮偉這樣的表情她又忍不住擔心。

任禮偉在安寧不安的眼神中,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安安,夢沅她死了。”

安寧覺得自己什麽也聽不見,她瞪大着眼睛只能看見任禮偉的嘴唇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什麽,她很想問問他,哥,你在說什麽。可她發現自己的喉嚨好像被一只手緊緊扼住,根本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什麽都看不見,世界亮的吓人,有大片大片的光透過視網膜,臉上濕潤一片。

任禮偉其實并不想告訴安寧這個消息,但他想了很久覺得夢沅或許和安寧心中的那個結有關系,而夢沅直到死應該都在等着能夠見安寧一面,現在安寧聽見這個消息,雖然會難過,不過就像傷口一樣,上藥或許會疼,但是只有上藥才能完全好,不然等到腐爛直至骨髓,那麽只有截肢。任禮偉在來的過程中一直是這樣說服自己的,他故意忽視自己在這件事中全部的私心。但是現在看見安寧的反應,他真的覺得自己是做錯了,她以為安寧這麽多年已經不害怕死亡了,然而,她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或者說她從來都是在假裝堅強。

安寧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淚水和汗水大滴大滴的從她臉上滴下來,她的渾身劇烈的顫抖,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好像想要看清些什麽,但是她的瞳孔卻是潰散的,就像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她的呼吸急促,瘦弱的身體好像随時都有承受不住的趨勢。

任禮偉将安寧緊緊的抱在懷裏,不停的說,“安安,不要怕,不要怕……”薄薄的襯衫很快就被安寧的汗水和淚水打濕,她的衣服更是徹底濕透。任禮偉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不知道安寧的反應會這麽劇烈,不然,就算是死他也不會告訴她這個消息,這一刻,他真的恨死自己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安寧,看着她痛苦,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好像快要爆裂了一般。

安寧的所有感覺系統都好像封閉了一般,她聽不見任禮偉在她耳邊說了什麽,也感覺不到他緊緊的擁抱,她只能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臂,隔着襯衫深深的掐進任禮偉的手臂中,在雪白的襯衫上留下刺目的紅色,她沒有任何意識,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找不到出口,任禮偉的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更是感覺不到疼。

我們不曾知道,有些人能陪我們走到哪一個階段,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些我們錯過的人就已經天人永隔。

安寧是怨夢沅的,十幾年的朋友最終抵不過一個男人,她一直以為夢沅和她的感情這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世界上除了親情唯一不會變的就是她們的友情。生活是多麽諷刺,往往我們篤定的事情就是那麽輕易的就破碎了,比玻璃還脆弱。

她知道夢沅還是在乎自己的,那麽今天她不在了,一切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們最在乎的人都不在了。她就這樣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了,安寧要到哪裏去找一個這樣溫柔,事事為自己着想的死黨,如果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安寧寧願自己失去司陽也要守着夢沅。她已經失去親人了,她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上帝啊,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如此對我。安寧的眼淚滾落,她不知道怎樣能結束自己這樣的生活,為什麽從遇見司陽開始她的生活就走向了未知的軌道。

安寧慢慢的安靜下來,她不再哭泣,或者說她已經沒有眼淚了,一個小時的嚎啕大哭,好像流幹了她身體裏所有的淚水,任禮偉也沒有任何意識了,只知道抱着安寧不停的說,“安安,不怕……”

平靜下來,她像布娃娃一般,眼神空洞,呆呆的看着前方,任憑任禮偉怎樣的叫喊都沒有反應,好像她的生命也随着那些淚水慢慢流逝殆盡。

任禮偉看着這樣的安寧,毫無辦法,這個從小到完美的男人,這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麽渺小,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做才是正确的,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彌補安寧所受的傷害,一滴、兩滴晶瑩的淚水滴落在安寧的臉上,沿着她淚水的軌跡,帶着滾燙的溫度。

5年前放手的時候都沒有哭泣的少年,在長大成人之後,終于為了這個他一生牽挂的女人淚流滿面。因為他終于明白了,就算今生今世,他不能陪在她身邊會令他痛不欲生,那麽如果他看見她遍體鱗傷,他真的對這個殘忍的人生沒有任何期待了。

安寧感受到了臉上的淚水,她像一個機器人一般慢慢轉過頭,大大的眼睛,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終于看清了任禮偉的模樣。蒼白纖細的手緩緩擡起,任禮偉将安寧緊緊按在懷裏,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安寧慢慢的撫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随着任禮偉的淚水慢慢的回複了光芒,“你不要難過。”小小的糯糯的聲音,與小時候她安慰夢沅的時候一樣。

“我們都不哭,夢沅不喜歡我們哭的,我們會笑的,我們一起笑給夢沅看。”安寧的聲音清晰堅定。

“好,我們不哭,我們永遠不哭。”任禮偉把頭埋在安寧頸間,緊緊貼着,溫暖着誰的體溫,給予着誰力量。

“哥,從今以後我只有你了。”安寧的聲音低低的傳過來,像是誓言一般。從今以後,我會好好守護你。

任禮偉把安寧完全抱到自己的懷裏,他坐在地板上,輕輕摸着她的頭發。

“哥,你知道夢沅是為什麽嗎?”

“安安,不管是為什麽,這是夢沅的選擇,就算是錯的也已經結束了。”任禮偉要怎麽告訴安安在這個人類渺小的可笑的世界,沒有什麽是能夠挽留的,拼盡全身力氣留住的東西,在命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該怎麽讓他心中最重要的寶貝明白,人來人往的生命,離開是每個人成長的必修課。

“哥,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是不是夢沅就不會死。”安寧像個孩子恐慌的不安的說,她想要得到什麽樣的答案呢,是肯定的,你在就能救她。這樣,她會覺得好受嗎?還是得到否定的,不是,你在她也會,你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這樣她會覺得解脫嗎?

任禮偉沉默不語,這個敏感的孩子啊,那是她全部的青春,那是她記憶力不可或缺的人,她可以離開,但卻不能忍受世界上再沒有那個人。

現在這樣的問題,她真的不知道答案嗎?

安寧在任禮偉的懷裏,偷偷的只是偷偷的落下了淚,那個人,那段情,是不是真的就這樣埋葬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夏天,從此咫尺天涯。

努力想要抓住我們的幸福,為着艱難的人生找到一點點堅持的理由,找一個能夠在身邊的人啊。翻雲覆雨的命運啊,為什麽,在我們放棄了那麽多,擁有那麽少的時候,還要讓我們看不到希望,滿眼黑暗。

23年前的B市醫院産房中,先後傳出兩聲響亮的哭聲,兩個皺皺的,和貓兒一般大的嬰兒先後墜生,這便是夢沅和安寧,夢沅比安寧早出生3個小時。兩個小小的嬰兒床僅僅挨在一起,裏面是兩個甜美安睡的女嬰。她們是上帝的天使,帶着對這個世界滿滿的期待降落人間,卻從來都不曾想到未來的人生遠遠超出她們的接受範圍,那些殘酷的,陰暗的命運,一次次侵蝕着她們對這個世界的愛和希望,最後終于……

小小的安寧長相甜美,白白的,笑起來大大的眼睛裏面盈滿光芒,再加上安寧還沒開始學會說話,就學會察言觀色,常常是,小小的安寧學着大人的模樣,給這個叔叔,那個阿姨,擦汗撒嬌。

學會說話的安寧更是不得了,她聲音脆生生的,孩童稚嫩的嗓音,說着糯糯的好聽話,這樣可人的洋娃娃,一直是大人愛不釋手的珍寶。小小的孩子5、6歲的時候就知道怎樣能讨得大人的歡心,聰明、嘴甜、洋娃娃般的樣貌,這是安寧制勝的法寶。

任禮偉比安寧大3歲,第一次真正和安寧又了交集是11歲的他看見這樣一個冰雕玉器的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脆生生的叫哥哥的時候,唯一的想法就是,原來女孩子可以長成這麽可愛,還真的像書裏的公主啊。

11歲的任禮偉是小區中所有大人心中的寶,不過,不同于安寧的是,任禮偉之所以受寵不光是因為他長得人見人愛,更大的原因是,他家庭教育十分成功,11歲的男孩子,沒有一絲調皮,說話辦事都像是小大人一般,彬彬有禮,雖然沒有十分到位,但這樣小的孩子,一板一眼的做着成熟的小紳士的動作,難免讓大人們覺得新奇可愛。除此之外,任禮偉從小便學習很多才藝,鋼琴、書法、圍棋、跆拳道、畫畫,更令安寧嫉妒的是,他偏偏什麽學的都好,一時間,小區中的家長,都紛紛送孩子參加各種才藝班,孩子本來還覺得很是新奇好玩,可是時間一長就覺得又苦又無聊,本來是打算放棄,但家長總會指着,任禮偉家的窗戶說,“你看看人家禮偉,學那麽多都有模有樣,怎麽偏偏你這麽笨啊。”

這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小小的安寧身上,安寧的媽媽是将安寧送到了芭蕾舞班,小小的安寧安安靜靜站在那裏的時候,倒是有點公主範,看上去也是個學芭蕾的料子,加上安寧媽媽覺得學芭蕾不僅是一項很有檔次的才藝,更能夠提高女孩子的氣質。可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安寧偏偏就是個不安寧的小姑娘,根本對不起她這個名字。在芭蕾舞班裏,安寧常常是撺掇着一起的女孩子們,趁老師不在的時候,偷懶,逃課,出去之後,更是爬樹、下河,絲毫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

她們也曾經被老師抓到過,20幾歲的女老師看着面前,站在那裏笑容甜美,滿臉無辜的小安寧,只有苦笑的分。安寧也就憑借着老師的溺愛,一直在舞蹈班裏肆無忌憚的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那年安寧不過8歲,學芭蕾舞已經一年了,她和那個同一産房的女孩子,雖然在同一個舞蹈班,在同一個小區,卻沒有絲毫交集。本來她們如果就這樣下去,可能等到幾年以後,最多是點頭的交情,改變她們關系的是那年的彙演。

年底彙演一直是不變的規矩,安寧卻是等到彩排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消息,一時間哭笑不得,面對媽媽殷切的眼神,安寧第一次遇上了人生的難題,這一年的學習中,安寧除了小聰明,舞蹈上卻沒有絲毫進步,這樣的她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大家的進度。每一次的動作都不到位,每一次的跳躍都比別人慢半拍……一次又一次,就連一直寵愛她的老師,都忍不住當着大家的面批評她,甚至要求她退出彙演。小安寧淚水在眼睛中轉啊轉啊,她沒有撒嬌,沒有耍賴,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撒嬌耍賴并不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倔強的她就低着頭,大大的眼睛中暗淡無光,仿佛烏雲一下子籠罩了天地。她不能夠退出這場彙演,媽媽這幾天天天都在期待這場演出,她希望自己的公主能夠真正如公主般驕傲的耀眼的出現在衆人面前,但是,小安寧又能怎麽辦,落下的進度,不是她的小聰明就能夠彌補的,芭蕾舞本來就比其他的舞蹈要求更高再加上需要有人指導……

安寧即将要放棄的時候,聽見了一個小小的堅定地聲音從孩子堆中傳來,“老師,我願意幫安寧。”安寧和老師,同時轉過頭,看見小小的夢沅,她小小的手緊緊的攥成拳頭,面對衆人的眼光不習慣的瑟縮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就穩住了自己,勉強的擡着頭,看向安寧和老師。

女老師自然知道夢沅,這個女孩子一直是安安靜靜的,長的不錯,跳舞也很刻苦,本來天賦不是特別好的,但難得的是她很努力,在所有人中也算是翹楚。

安寧對夢沅沒什麽印象,雖然兩個人一起上課有一年了,但她總是在人群的中心,被衆人包圍着,從來都沒有注意過角落中不停練舞的夢沅。但是,安寧對她是感激的,這樣的環境中,她以為所有人都不再喜歡她的時候,還能有這個人願意和自己站在一起,更何況這個人和自己沒有什麽交情。

經夢沅這樣一帶頭,小朋友們都開始發揮自己的善良,紛紛吵着願意幫助安寧,最後,老師只能讓安寧繼續參加彙演,并囑咐她自己多下點功夫。聽見老師的話,衆多小朋友一擁而上,安寧也很高興,和着大家又蹦又跳。目光所及卻看見夢沅一個人悄悄的向角落退,安寧記着她剛才的幫忙,匆匆上去拉住夢沅的手。

夢沅停下來,看着比自己高半頭的安寧。安寧笑彎了眼睛,大聲說:“你叫什麽名字,你以後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單純的真摯的友情就這樣在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中間悄悄的生根發芽,等待着時間的澆灌,長成參天大樹。

如果,當年沒有這樣的轉機,她們會不會在人群中找到對方,如果不曾相遇,她們會不會免去很多人生的波折。可是,這樣苦難波折的人生,若沒有一個能夠陪着你長大,在你失意困頓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讓你肆無忌憚的嚎哭,在你小心翼翼的暗戀階段,沒有一個人能分享你忐忑的心情,這樣的人生是不是更加悲慘。所以,如果時間能夠從來,我想安寧和夢沅是不會後悔就這樣讓彼此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據重要地位的,而後來的一切也不過是,命運的捉弄,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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