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今天上工又被安排了除草的活計。

下了兩天的雨,土裏的雜草長得飛快,有些都已經長得有一根手指頭那麽長了。

江又桃現在是看到這些草就覺得讨厭。

她覺得這一天一天的,都在除草了,往往是這片地裏的草剛剛除完,最開始除的地方又長出來了。

看到了江又桃臉上的煩悶,蔣四嬸笑着說:“你別嫌除草煩,等再過十來天秋收,你就會懷念起拔草的時候了。”

秋收是最累的,不僅要跟天搶時間,還要跟地裏的莊稼搶。

秋天雨多,下雨就啥也幹不了,成熟了的莊稼只能爛在地裏發黴。而秋天大部分糧食都已經成熟了,人要趁着莊家還沒脫落在地裏的時候把莊稼收回來。

天剛剛亮就要下地,吃飯都是在地裏吃的,晚上天黑了才能回家。夜裏還要有人去地裏巡夜。莊稼一熟,那些小偷小摸習慣了的人就藏不住了,每年都有生産隊抓到夜裏偷糧食的賊。

想要像現在這樣悠悠閑閑的幹活,中午還能回家吃頓飯睡一覺是不可能的了。

江又桃從來沒有下過地,但她的同學有很多從農村來的,她們會講秋天收糧食時的辛苦,江又桃對這多少是知道一點的。

江又桃拔起一根竹節草丢在一邊,問蔣四嬸:“那咱們搶完收,到了冬天,咱們是不是就能休息了?”

據說東北的冬天可冷了,雪下大的時候門都能被堵死呢。那麽冷的天還要上工,江又桃想不到要做什麽。

蔣四嬸嘲笑江又桃的天真,她指着玉米地盡頭的一根根綠色的植物給江又桃看:“瞧見沒,那是麻,等雙槍過後,村口有個大坑你知道吧?就裏頭有水的那個坑,到時候咱們要把這些麻都砍了放到那個水坑裏漚着。等到了冬天,再把那些麻杆打上來,把皮剝下來,咱們這些婦女就去隊部邊上的那個大房子裏搓麻。”

“一天能拿五個工分。賺個一毛來錢。男人們更苦,到了冬天他們更不能閑着了,他們要刨凍糞,把凍糞往地裏運。風大沙大的,刮在人臉上,能把人的臉刮出血。他們工分高一點,有八個。”

蔣四嬸的語氣平淡。這是她們每一年都要幹的活,多少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她已經習慣了。

可江又桃聽在心裏,她卻覺得有一塊大石頭堵在她的心裏,怎麽也消不下去了。

她成長的年代,科技已經相對發達了,化肥農藥以及各種高産糧食的産出讓種田變得輕松了起來。

她上大學時有很多北方的同學,據他們講,到了冬天,他們屋裏生了爐子有了暖氣,一個冬天可以過得很惬意了。

外面風沙大雪大也不要緊,全幅武裝出去一趟并不會影響到什麽。

可這才是七零年代,全國上下都處在無法吃飽穿暖的時候,農民沒有出路,就指着地裏的出息生活,于是哪怕是寒冷的冬天,零下幾十度的冬天,他們也不能歇着。

蔣四嬸拔草的動作很快,她沒像江又桃一樣帶手套,她的一雙手上厚厚的都是繭子,指腹的肉是裂開了又愈合後形成的一道道黑褐色的傷口。

這種傷口最難清洗,就算用鋼絲球擦,用肥皂洗衣粉洗都洗不出來原有的顏色。總是黑黑的,黃黃的。

江又桃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看到這樣的手了。

她低頭專心的拔草。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特別适合用一句後世網絡上流行的話來概括,那大概就是:明明自己也過得不盡如意,卻依舊見不得人間疾苦。

江又桃深知自己現在的生活其實已經比很多很多人要好了。

江又桃不敢想象若是穿越到這個年代,沒有帶着吃瓜系統,她恐怕早就崩潰了吧。

蔣四嬸沒有察覺到江又桃內心的複雜,她帶着羨慕的口吻說:“還是你們城裏好,有國家供應的商品糧吃,就算啥也不幹也不會餓肚子。”

張二嬸接話:“那是呗,要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的人削尖了腦袋也要進城呢。”

江又桃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她們為什麽種田那麽辛苦不用化肥之類的何不食肉糜的話。

這年頭的化肥廠很少,并不能供應到全國農村,柳樹溝地處偏僻,顯然不是化肥廠要供應的對象。

因為這件事,中午江又桃下工的時候還有些悶悶不樂。

顧念薇極少見到江又桃這樣,便問了。

江又桃把她從蔣四嬸那聽來的事情跟顧念薇講了,末了她說:“種地真辛苦,一點兒也馬虎不得,從年頭忙到年尾,收入也就夠糊口,真難啊。”

顧念薇沉默了。

她跟江又桃一樣,也是在富裕和平的年代出生長大的,而且蔣四嬸說的那些生活,她去年都是經歷過的。那種辛苦,她已經體會過了。

可她卻無能為力。

她囤了很多物資,囊括了吃穿住行,可卻沒有肥料種子。

因為她沒有在農村呆過,不知道農村生活有多艱難,更不知道這個年代的農村人究竟過的什麽日子。

穿越這麽久,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幫村裏創收。自己有多大本事她自己知道,她沒有那麽大的能力,也肩負不了那麽大的責任。

她就想好好的過完這幾年,然後等到政策開放了,再去別的地方掙個十套八套的房子。

她不缺吃喝,也沒有去關注過別人缺不缺吃喝。

顧念薇思索到這裏,猛然發現過去的一年裏,自己好像失去了同理心。別人的辛苦她看不到,她甚至連像江又桃一樣的難受的情緒都沒有。

這不應該,也不合理。

顧念薇抿嘴思索,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同情別人,都是在有林家三兄弟的場合裏。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的情感好像才會更加的活躍。

顧念薇不寒而栗。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曾經做過的那些夢,以及就那麽巧開啓的空間,還有她不受控制的要對林家三兄弟付出的種種表現。

顧念薇覺得仿佛在暗處有一只她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着關于她的一切生活。

“薇薇,咱們快走吧,今天輪到你做飯呢。”江又桃的聲音,喚回了顧念薇不知不覺飄遠的思緒。

顧念薇回過神來,跟江又桃微微一笑,加快腳步回知青點。

路過村口的蘇支書家,他家這兩天格外的熱鬧。

月底了,村支書的大孫子要結婚了。

她們沒有停留,回去吃了飯,趙永蘭嘴裏叼着一根撒子來了。

按照這邊的習俗,家裏有人結婚的,像撒子這樣的糕點是要必須做的,蘇家的撒子是剛剛炸出來的,甜中帶着脆。

趙永蘭在她家搭夥,也混了幾根吃。

趙永蘭把撒子咬得嘎嘎響,卻一個人看她的人都沒有。她吃完撒子,躺在炕上悶悶不樂的睡了過去。

中午去場壩結合,桃嬸兒朝江又桃跟顧念薇招招手,兩人對視一眼,朝桃嬸兒走過去。

桃嬸兒帶着她們到了一個沒啥人的地方,小聲的開口說道:“我中午問你們叔了,他說那地是屬于你們知青點的,只要你們知青點沒有人反對,那想蓋就蓋。”

江又桃二人聞言臉色一喜,江又桃拉着桃嬸兒一頓感謝:“謝謝叔,也謝謝嬸兒,要是沒有嬸子幫忙周旋,我們想要蓋房子可不容易呢。”

在糧食緊張的年代,村裏的宅基地都是有數的,村裏年年都有你家占我一鋤頭自留地、宅基地而打架的事兒發生。

知青點的地雖然跟村裏的宅基地性質不同,但好話誰不愛聽呢,江又桃這一聲聲真誠又不失讨好的話讓桃嬸兒聽得心裏飄飄然的。

桃嬸兒那本來就不大的眼睛都笑成一條縫了:“小江你這話說的,我啥也沒幹,這本來就是你們知青點的地,我就捎帶一句話的功夫。”

桃嬸兒嘴上這麽說着,臉上得意的表情卻怎麽也消不下去。

顧念薇就實在很多了,她伸手進口袋,從空間裏拿了兩跟牛肉幹放進桃嬸兒的手裏。

“桃嬸兒,感謝的話我不多說,這是牛肉幹,我表哥寄給我的,是內蒙那邊的吃的,你拿去嘗嘗味兒。”顧念薇拿出來的牛肉幹個頭很大,有嬰兒拳頭那麽大,兩塊放在桃嬸兒的手裏,褐色的肉趕上點綴着不知名的粉狀香料跟辣椒籽兒。

屬于肉的葷香跟調料的香味撲鼻而來。

桃嬸兒當即就把兩塊肉揣進了兜裏:“哎喲,我長這麽大活了四十來年了,還真沒嘗過牛肉幹是啥味兒呢。”

桃嬸兒決定今天中午就把這牛肉幹蒸了,絲成一條一條的吃。

好處入手,桃嬸兒的承諾也緊随而來。

“你們給我說說要蓋多大的,我兒子本來明年要蓋房子的,做了不少泥磚,你們要是想要趕在入秋前就住上,我就做主把那些泥磚先挪給你們用。”

這年頭的紅磚價格不低,且質量也做不到像後世的那樣好,青磚是拿着錢都買不到的好玩意兒。

于是老百姓們要蓋房子用的都是自己做的泥磚,裏面加了草活的,也不容易斷,還有一定的保暖功效。

桃嬸兒家是打算在明年秋收才蓋房子的,還有一年時間呢,那些泥磚先讓給江又桃她們也不是不行,顧念薇她們又不是不給她錢,想必她兒媳婦兒也不會在意的。

顧念薇道:“蓋小三間,兩個房間一個竈屋,差不多有你們家廂房那麽大就行。”

桃嬸兒家的廂房是她家小閨女住的,裏頭盤了一個炕放了一桌子就沒啥空位了。小得很。

桃嬸尋思了一下,說:“那我家存的那些泥磚就夠,你們自己找點人,直接上我們家搬磚就行。”

“真是太感謝你了嬸兒,往後有事啊你就說,但凡是我倆能做到的,我們一定義不容辭。”

江又桃的這句表示,讓桃嬸的臉又笑出了好幾道褶子。

這倆知青出手大方,家世看起來也不差,手裏的好東西多着呢。想到她娘家那個馬上就要娶城裏姑娘的侄子,桃嬸問:“你們手裏有工業票沒?我娘家侄子馬上就要結婚了,我想送他一個暖壺做賀禮。”

顧念薇跟江又桃對視一眼,顧念薇說:“我有,下工我就給你送過去。”

“行行行。”桃嬸兒仿佛已經看到了在她侄子的婚禮上,自己這個姑姑擺出暖壺這個賀禮時別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了。

小組長在叫各個組的組員集合了,江又桃跟顧念薇就回去了。

江又桃小聲地跟顧念薇說:“工業票多少錢,等蓋房子的時候我折成錢連磚瓦木頭的錢一起給你。”

顧念薇并不在意這點小錢,江又桃給不給她她都無所謂,她說:“行,聽你的。”

回到組裏,徐大嘴對桃嬸兒找江又桃的事兒十分好奇:“油桃啊,趙大簍子找你們幹啥?”

桃嬸兒姓趙,因為她愛占便宜,啥玩意兒都想往自己家裏劃拉,因此人送外號趙大簍子。

“我跟薇薇想蓋個房子自己住,就找桃嬸兒問問是怎麽個章程呢。”要蓋房子的事兒是瞞不住的,江又桃說得大大方方的。

徐大嘴聽到江又桃跟顧念薇想要蓋房子還愣了一下,她朝一組那邊看了看,小聲地說:“你咋還要跟顧知青蓋房子呢?她不是要嫁給林建忠了?”

江又桃神情嚴肅地看着徐大嘴:“徐嬸兒,這都是無稽之談!薇薇跟那個林建忠一面都沒見過呢,她嫁哪門子嫁啊,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傳的閑話,昨天薇薇還因為這個閑話跟人打了一架呢。”

“徐嬸兒,你往後要是再聽到這種傳言,可要幫我們澄清澄清。我們薇薇才十九歲,那個林建忠都多大了,少說得三十來歲了吧?孩子都仨了,我們家薇薇不缺吃不缺錢的,嫁給他圖啥啊?要是讓我知道這是誰傳的閑話,我非得把那人的嘴給撕爛不可。”

“什麽玩意兒啊,那個叫林建忠的男人不要臉,我們薇薇還要呢。”

徐大嘴跟蔣四嬸面面相觑,蔣四嬸說:“你說的有點道理,林建忠昨天才回來的,顧知青上哪兒跟他見面去,但顧知青要給林建忠當後老婆的事兒可是好久之前就開始傳了。”

徐大嘴哼了一聲:“肯定是林衛紅幹的,她又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了。你忘了她怎麽嫁給趙滿柱的了?”

蔣四嬸跟徐大嘴都比林衛紅要大一點,林衛紅出嫁的時候她們都嫁到柳樹溝好幾年了。當年的事兒她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見江又桃一臉好奇,徐大嘴就跟她說起了那一段陳年往事。

“趙滿柱以前是磚廠的工人,當年要嫁給他的小姑娘實在是不少。林衛紅不是跟他談婚論嫁的那一個。林老婆子給林衛紅說的媳婦兒是汪家屯兒公社桦木杖子的,身上有點殘疾,長得還醜,彩禮給得倒是高”

“林家的女兒本來就過得差,林衛紅相親時見到那個人不樂意嫁,又不願意被林老婆子賣給別人,就盯上了當工人的趙滿柱。”

“趙滿柱比她還小兩歲呢。她跟趙滿柱裝了好幾回偶遇,在趙滿柱對她也有好感的時候假裝不小心摔倒跌進趙滿柱的懷裏。”

“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這事兒剛好就讓村裏的喇叭章看見了,沒一會兒的功夫呢,就傳出了林衛紅跟趙滿柱滾麥稭垛的閑話。”

“林老婆子一聽這些閑話就樂了。趙滿柱是個工人,每個月都有工資領,在林老婆子的眼裏那就是一只一直下下蛋的母雞啊,她怎麽能放過這麽一個女婿呢。當場她就殺到了趙家,逼着趙滿柱娶了林衛紅。”

徐大嘴啧了一聲:“林衛紅家那口子你看過吧?是不是長得還行?關鍵是他性格也好呢,要是性格不好也不會被林衛紅算計了。”

江又桃是見過趙滿柱的,每次見到他他臉上都是挂着笑的,說話做事慢吞吞的,給人一種特別溫和的感覺。

對林衛紅也挺好,要不然也做不到讓她數十年如一日的幫助林建忠一家了。

光看林衛紅跟趙滿柱相處的情景,江又桃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這門婚事來得這麽不光彩。

小小的柳樹溝,時時刻刻都在刷新江又桃對它的印象!

“真看不出來,衛紅嬸兒是這樣的人。”江又桃感慨:“薇薇跟我說,之前衛紅嬸兒是提過要她跟林建忠相親的事兒,她給拒絕了。她還叮囑我不要把這件事情往外傳呢。”

徐大嘴跟蔣四嬸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還有這事兒呢?哎喲,那這事兒是林衛紅幹的沒跑了,啧啧啧,沒想到啊,這林衛紅這麽多年了,手段也沒多少進步啊!”

蔣四嬸說:“要手段進步幹啥,有用不就行了?”她看着江又桃,鄭重承諾:“油桃你放心,往後要看到有人在說這事兒,那我就幫顧知青澄清澄清,這事兒說得也太離譜了,這不是害人麽。”

“那我替薇薇謝謝你們了。”

“你們叫我們一聲嬸兒,那咱們就是一家人,說謝謝多外道啊。”蔣四嬸說完又問:“你們蓋房子缺磚瓦木頭不?要缺木頭的話我家有,是你叔前幾天才上山砍下來的,你們要是要缺,就先挪給你們。”

“我家有泥磚,也有瓦,是去年修房子的時候剩下的,你們要就給你們家去。”一直沒說話的張二嬸在邊上搭腔。

“都缺,都缺,謝謝嬸子們了。”江又桃朝她們感謝完,又對着她們說:“我們是想盡快住進新房子的,所以想多找幾個人幫着蓋房,嬸子們要是有認識的人,就介紹幾個給我們。工錢就按照大家夥出去搞副業的給。”

徐大嘴三人對視一眼,誰家還沒個老爺們兒跟幾個成了年的兒子呢?

張二嬸說:“有認識的,人還多了去了。你啥時候想蓋吱一聲,立馬就給你幹到位,你叔別看人不行,王八蛋一個,但盤炕的手藝不錯,我讓他好好給你幹。”

“謝謝張嬸兒。”

趁着休息的功夫,江又桃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顧念薇,顧念薇一想到馬上就能出去住了,笑得開心極了:“桃桃你真棒,那知青點那邊我來搞定。”

江又桃點頭,在小組長凝視的目光中回到三組。

林衛紅就在顧念薇的邊上幹活,聽到顧念薇要蓋房子,她心裏着急。

心思一轉,她對顧念薇道:“薇薇啊,上次你不是幫我家買了點藥嗎?你滿柱叔說請你到家裏吃個飯,就今天晚上,菜都準備好了,你可一定要賞臉啊。”

幫趙家買藥已經兩個月前的事兒了,想要感謝卻非要等到現在。

“行。今天輪我做飯,我讓桃桃替我一天。”顧念薇倒是想要看看,這林家碗裏到底要賣什麽藥!!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