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朔方行(九)
李忱長嘆了一口,對于秦氏之子的死她十分自責,“罪過。”同時,在聽完秦娘子的分析後,她仍覺得兄長與母親的死有蹊跷。
“好好的畫舫,為什麽會突然側翻?”李忱挑眉問道。
“事發後,聖人雷霆大怒,曾派長安、萬年兩縣的不良人暗中調查此事。”秦娘子回道,“最後竟查到了當朝皇太子的頭上。”
“所以聖人才賜死廢太子母子二人?”李忱問道。
秦娘子點頭,李忱卻深深皺起了眉頭,“聖人寵愛十三子,欲廢太子改立十三子,太子危,才行此殘害手足之事,劍走偏鋒,當年,就是這樣立案的吧?”
秦娘子點頭,“當年的案子鬧得很大,因為涉及儲君,故三司推事,最後由聖人親鞠,才将此案定下。”
李忱閉上濕紅的雙眼,搭在扶手上的手,青筋因憤怒而漲起,“不管幕後之人是誰,因為權力之争,就可以如此草菅人命嗎?”
顯然,她并不相信是廢太子所為,所以查閱了許多卷宗,卻始終沒有線索,于是她四處打聽,一路尋到九原,就是為了弄清當年的真相。
落水案的謀殺伎倆太過拙劣,因為當時的皇太子兼仁孝之名,深得百官之心,朝中的宰相便以東宮沒有過失而反對皇帝易儲,為此,皇帝還罷撤了十餘名行封駁事的官員。
在百官擁護的情況下,皇太子卻做出這樣有背品性的事,這無疑是自殺,所以當年的落水案,一定另有蹊跷。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若貴妃娘子知道小郎君不僅康健,還成長的如此超群絕倫,九泉之下,必會感到欣慰。”秦娘子又道。
“可我,再也吃不到我阿娘做的酥餅了。”兩滴淚水再次從李忱眼角流出,今日,是她這十餘年來,第一次在人前落淚。
作為大唐的公主,沒有争儲之憂,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直到六歲那年,她失去了愛護她的兄長,失去了疼愛她的母親,父親對她也漸漸疏遠,迎進宮的娘子一個接一個,每到入夜,她總能聽見各個宮殿裏傳來歡聲笑語,十五歲那年,她便自行請奏離宮,獲得父親的允準,并從戶部調撥了銀兩替她修建了一座規模并不算大的府邸,直到今年因為周王及冠,才挂上雍王的牌匾。
若非有宗正寺的官員提醒,皇帝都忘了自己的十三子也到了即将成年的年紀,他本就不在意,便随手一揮,讓她與周王一同行了冠禮。
秦娘子心疼極了,可人死終究無法複生,“娘子她,必然不希望郎君您如此的難過。”
李忱攥緊了手,眼神變得陰暗了起來,“天理昭昭,善惡有報,誰也別想隐匿于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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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明宮——
承歡殿內,周王走後,張貴妃便又孤身一人,她坐在內殿的銅鏡前補着妝容,腦海裏不斷回想着周王的話。
待得越久,深宮便越顯寂寥,于是她想念起了入宮前的自由,如今,聖人雖寵愛于她,給了張氏一族無上的榮耀,但她卻過得并不開心。
放口脂時,她的手碰到了一個紅漆木盒子,便勾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段往事。
她将木盒打開,裏面是一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苦竹笛,“十三郎啊,你究竟去了哪裏。”嘆息着,便不自覺的拿起吹奏了起來。
笛聲從承歡殿傳出,引起了幾個宦官的注意,其中一名宦官偷偷潛入殿內,看見了正在傷心吹笛的張貴妃,便将此事告訴了內侍監馮力。
皇帝在宣政殿內受到了宰相章壽的指責與謾罵,氣得甩袖出了殿。
“老匹夫,吾遲早有一天殺了他。”皇帝坐在禦攆上,窩着一肚子的火,“回承歡殿。”
“你說,宰相們提議太子久居東宮,不知民間疾苦,吾也答應了讓太子巡視朔方,體察民情,他們還有什麽好不滿的?”皇帝看向一旁的馮力。
馮力候在一旁,臉色十分的難堪,皇帝便皺眉問道:“怎麽了,難道地方又有不好的奏報?”
皇帝寵信宦官,尤其是馮力,連各地的奏報都先報馮力,再轉呈天子。
馮力搖頭,“回聖人,并非四方奏報,而是…而是…”
“而是什麽?”皇帝眉頭緊蹙。
“是承歡殿,”馮力壓低了聲音,“貴妃娘子在聖人走後,拿出了雍王所贈的竹笛吹奏。”
皇帝聽後龍顏大怒,他重重拍在禦攆上,朝左右宦官宮人吼道:“停下,停下!”
擡攆的太監便将禦辇放下,宮道裏,皇帝起身走下,黑靴一腳踢在了禦辇的木頭上,怒罵道:“賤婦,豈有此理。”
“聖人息怒。”吓得一衆宦官紛紛跪伏。
“吾給她的還不多嗎?”皇帝問道內侍監馮力。
“大家讓初入宮的張娘子位衆妃之首,又追其父國公,其姊皆為國夫人,其族兄為相,已是天恩浩蕩。”馮力道,“沒有哪位娘子有此殊榮了。”
“那她還有什麽不滿?”皇帝道。
馮力低下頭,皇帝便絕情的揮手道:“來人,貴妃忤旨,送歸外第。”
“聖人。”馮力也沒有想到皇帝會因為朝中的怒火直接将張貴妃送出宮去。
“我意已決。”皇帝冷漠道,“不用再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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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郡·九原縣——
秦娘子推着李忱從屋內走出,蘇荷緊張的守在庭院裏,旋即上前問道:“十三郎…”
李忱擡起手,“讓諸位擔憂了,我無礙。”
秦娘子也上前解釋道:“奴家曾在清河郡待過,做的那些點心都是清河的特色,小郎君與清河郡有些淵源,便思念起親人來了。”
“可是十三郎的母親?”蘇荷道。
秦娘子點頭,随後看到衆人都因為這個再沒有動筷,于是道:“哎呀,快吃飯吧,這菜都要涼了。”
蘇荷看着李忱,眼睛浮腫,“十三郎,我剛剛看你…真的沒事嗎?”
李忱搖頭,“只是想起了母親,兒時常能吃到她做的酥餅。”
蘇荷便上前将李忱重新推回了飯桌上,秦娘子還拿出了家中珍藏的酒。
一桌人重新圍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直至夕陽落盡,李忱與蘇荷拜別秦娘子回到了九原縣。
馬車上,蘇荷問了起李忱在九原的居所,“十三郎既然在九原縣沒有熟人,便同我住到外祖父家吧,他雖是商人,卻十分慈祥,而且秦娘子是宅裏的繡娘,十三郎替九原縣除了一大禍害,我想翁翁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李忱婉拒了蘇荷的好意,“此番來到朔方,已離家月餘之久,若再不回去,怕是又要被族中問罪。”
“十三郎這就要回洛陽了嗎?”蘇荷道。
聽出了自家娘子的不舍,青袖開口道:“崔郎君,再過幾日就是七月初七乞巧節了,此去洛陽需好幾日的路程,何不多留些時日,等乞巧節過後再回也不遲。”
“是啊崔郎。”蘇荷也道,“過幾日就是七夕了,九原雖比不得東都,然也有它獨特的人文與風俗。”
青袖點點頭,對于李忱似乎徹底改觀,“崔郎君就留下來吧。”
“聽聞前年聖人在長安大明宮建造了一座以錦結成的乞巧樓,高達百尺,能容納數十人,樓上陳列了瓜果酒炙,還擺設了坐具,用來祭祀牽牛與織女兩位天星,去年開始,九原郡中的百姓也開始效仿宮中乞巧,如今街道上早早就挂上了花燈,乞巧節也一定熱鬧非凡。”蘇荷期盼着說道。
面對主仆二人的挽留,李忱只好答應暫緩歸程,“既然七娘都這樣說了,那某便留下來,不過這段時間某會與文喜在旅舍中住下。”
蘇荷點頭,“十三郎不願麻煩翁翁,我知道的。”
李忱便在九原縣留了下來,與文喜住進了一家旅舍中。
“天色不早了。”李忱看着天色,“七娘也早些回去吧。”
“好,”怕外祖父擔憂,蘇荷點頭,“明日我再來探望十三郎。”
“駕!”
“太子與陸善都回了長安,今年的乞巧節,宮中怕是又要大宴,宮中設宴,郎君不回去,真的沒事嗎?”文喜擔憂道。
“乞巧節聖人有貴妃娘子作陪,誰會在意我呢。”李忱道。
“可是郎君,今年與以往不同,您是雍王了。”文喜道,“每逢大宴,成年的親王都會設席。”
“籲。”
一輛馬車停在了旅舍門口,緊接着,身着便服的張縣令從車內走了下來。
“崔郎留步。”張縣令擡手喊道。
李忱回過頭,見是縣令,便與文喜吩咐道:“推我進去。”
“喏。”
李忱便在旅舍的後院廂房接見了張縣令,并命文喜鎖上門。
“下官九原縣縣令,見過雍王。”張縣令左手按右手上交合伏于地,跪于李忱座前。
“崔梓榮罪大惡極,不僅是這一樁案件,還要加上之前,有冤的要替她們一一平反,受害者官府也要給予補償,交刑部複奏後,刑部會處理此案的。”李忱道,“待回長安,吾會将此事如實報與崔相公,誰也逃脫不了王法。”
“喏。”張縣令回道,“下官因畏懼崔氏勢大,而縱容他在九原縣作惡,殘害百姓,下官…”
李忱嘆了一口氣,“崔梓榮是吾母族弟,他身後的勢力,确是你們所招惹不起的,然你既然身為九原縣的父母官,卻選擇抛棄城民而自保,這有背為官之道。”
張縣令顫抖着身軀叩首,“下官有罪。”他并沒有為自己做辯解。
崔伍利用權勢,銷毀證據,栽贓嫁禍,讓縣衙無從考證,又用縣令的妻兒相要挾,縣令這才無奈妥協。
進入九原縣時,除了打聽崔梓榮與崔伍的所作所為,李忱還讓文喜去查了一下九原縣令,發現其之前崔梓榮沒來時,也是個為民的清官,贍養父母,善待妻兒。
李忱看着戰戰兢兢的張縣令,無奈的嘆了口氣,不怪這些官員不敢作為,而是如今朝廷的風氣,宣政殿中的秦鏡再也無法照出妖邪,“崔氏來前,百姓傳汝政治清明,然,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州縣官員如此幫襯權貴,實乃朝廷之過也。”
“請雍王降罪。”縣令跪伏道。
李忱坐在輪車上,數落其罪,“按大唐律,判罰不公,其罪惟均。薄祚寒門,吾知你無力抵抗清河崔氏,然你持祿養交,愧為父母官。”
縣令聽後連連叩首,李忱又道:“幸未釀成大錯,考功四善,去其三,唯恪勤匪懈可留,望你日後為官,記住今日之失,法是國家的公器,你作為地方父母官,亦是執法者,切不可濫用職權。”
聽到雍王的寬恕,縣令伸手摸着淚感激涕零,今日親眼見到陛下的十三郎,他才明白為何曾是衆皇子中,最受寵的一個,“下官謹記雍王教誨,雍王大恩,沒齒難忘。”
“國朝政治腐敗,奸佞作祟,長安城的繁華,只是一片虛假之像。”李忱長嘆一聲道。
作者有話說:
注:唐代官員考核的标準為“四善、二十七最”。“四善”指“德義有聞、清慎明着、公平可稱和恪勤匪懈”,即德、清、公、勤,是對所有官吏的通用考核标準,側重于道德品行方面。
薄祚寒門:出身貧賤低微的門第。
持祿養交:指結交權貴以保持自己的職位,出自《管子·明法》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目力能夠看得見秋天鳥尾上的細毛,卻看不清一車子柴草。出自《孟子·梁惠王上》這句話帶有諷刺,曾在女庶王中引用過。
李忱是從小腿瘸,注定無法習武,所以精于文學,從她的談吐上可知。
唐玄宗改制,将州改為郡,州的長官刺史也就成為了郡太守,所以安史之亂爆發前,郭子儀以軍功官至九原太守。
不管是皇帝還是其他有身份的人,平時自稱都多用吾、我,只有在正式場合中,皇帝才自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