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朔方行(八)
衆人幫着秦娘子一起安葬了孩子,蘇荷蹲下來安撫道:“惡人已經伏法,他會得到他應有的懲罰,令郎的死,我們大家都痛心疾首,然斯人已逝,望秦娘子節哀。”
秦氏已哭幹了淚水,即便是惡人伏誅,也不能慰藉她的喪子之痛,她從碑前起身,朝衆人跪伏叩首,“多謝諸位郎君娘子相幫。”
“我們都未能幫上什麽忙,秦娘子要謝,就謝崔郎。”蘇荷道。
文喜推着李忱上前,李忱彎下腰扶起秦娘子,“令郎的死,與清河崔氏脫不了幹系,我很慚愧,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幫到您。”
“不,”秦娘子搖頭,“崔梓榮是崔梓榮,與郎君無關。”
秦娘子起身,“奴家知道崔郎想問什麽。”她看着李忱。
“某專程而來,卻也不急于這一時。”李忱道。
秦娘子擦了擦淚,便與衆人道:“已至黃昏,奴家沒有什麽好答謝諸位的,如若不嫌棄,不如去草舍坐坐,奴家燒些家常便飯,雖沒有山珍海味,但這手藝也是從長安的名廚下學來的。”
蘇荷本想拒絕,李忱先開口道:“時辰還早,我們也別駁了秦娘子的好意。”
“好吧。”
衆人便随秦娘子回了草舍,李屠工處理完傷口後,還帶來了一只羊腿與驢肉。
“秦娘子,我來幫你生火。”李屠工将肉往案板上一扔。
李忱見之,便看向文喜,“文喜。”
“是。”文喜走上前,“李兄身上有傷,還是我來吧。”
“哎,你可別小看我,這點傷不礙事的。”李屠工逞能道。
“小郎君,還是讓李郎來吧,這火候可不好掌握的。”秦娘子道。
秦娘子先是烹了一壺茶,端上桌後才與李屠工到後廚忙碌。
蘇荷與李忱坐在院中,幾只覓食的母雞走進小院,夕陽西下,“崔郎君今日在公堂上的對弈好精彩,我家娘子看了連眼睛都直了。”青袖先開口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李忱聽後看了蘇荷一眼,蘇荷便道:“奴家不曾想到,十三郎竟還會斷案。”
李忱輕輕搖頭,“某并不會斷案,只是因為他們的馬腳露得太過明顯,公堂上那些推理,也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能贏,實屬幸運。”
“若光靠幸運就能贏一個在九原縣從未輸過的訟師,”蘇荷閉眼搖頭,“那天下的謀士,豈不無處可去了?”
李忱遂笑了笑,“今日蘇娘子…哦不,七娘,七娘一人便制服了那些逮人,可謂神勇。”
“他們都是空架子,沒什麽本事,也就仗着人多欺負人少罷了。”蘇荷揮了揮手道。
夕陽從院子裏漸漸爬上用黃土夯實的階梯上,沒過多久,飯菜的香味兒便從後廚飄出。
“菜來喽。”秦娘子與李屠工端着菜從後廚走出。
“文喜,去幫忙。”李忱吩咐道。
“喏。”文喜叉手應道。
很快,菜便上齊了,所有人都圍着一張桌子,這還是李忱頭一次與衆人圍坐在一起用膳。
“哇塞,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青袖看着一些從沒見過的菜品,色香味俱全,“秦娘子的手藝也太好了吧。”
桌上有九原的特色,還有秦娘子本家的一些特色菜肴與甜點。
“文喜,還愣着做什麽?坐下來吧。”蘇荷道。
文喜看了一眼李忱,見李忱點頭,他仍有些猶豫,李忱便伸手将他拉到桌前,“坐吧。”
文喜坐下,但仍有些拘謹,反觀蘇荷與青袖倒是自然許多。
“家中沒有什麽好菜招待,也不知諸位吃得習慣否。”
青袖連連點頭,“秦娘子,您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吧,還有甜點,”她夾起一塊酥糖,“好香好香。”
蘇荷見李忱沒有動筷,便小聲詢問道:“十三郎可是吃不慣?”
李忱搖頭,夾起碗裏細如發絲的面嘗了一口,頓時想起了在舅舅家吃過的長壽面,“藁城宮面,這是清河郡的特色。”
“這面,是奴家的舊主所教。”秦娘子看着李忱道,“她是清河崔氏的長房嫡女。”
聽到這兒,李忱眉梢微動,開始埋頭用起了膳。
“這酥餅好甜。”蘇荷嘗了一塊酥餅,稱贊道,“甜而不膩。”因為甜食愉悅了心情,一時高興,蘇荷便忘了禁忌夾起一塊送到了李忱碗裏,“崔郎也嘗嘗吧。”
“娘子。”青袖連忙提醒。
蘇荷是性情中人,秦娘子見之,便笑道:“蘇娘子與崔郎郎才女貌,真真是般配極了。”
蘇荷這才想起男女有別,十分尴尬道:“我也是一時高興才…”
李忱夾起那塊酥糖咬了一口,才剛入嘴她便神情緊繃的放下了筷子,她一把撲倒在桌沿上,看着剩餘的板塊酥糖粗喘着大氣。
“郎君!”文喜見之大驚,抽出一旁的橫刀對着秦娘子質問道:“你在糖裏放了什麽?”
“不,”李忱按住文喜手上的刀,“我沒事。”
“十三郎…”蘇荷看到了兩滴淚水,從李忱眼角緩緩流出。
李忱哽咽的看着秦娘子,顫抖着雙唇,“這是…這是…兒時母親的味道。”
李忱之所以落淚,便是因為這酥餅的味道與兒時吃的一模一樣,“十一年了,十一年了,我連母親的樣子都模糊了,可是她做的酥餅,我卻仍記得味道。”
秦娘子看着李忱,不免心生憐惜,“這酥糖,是故主自己鑽研的,天下僅此一家。”
“文喜。”李忱喚道。
“郎君。”文喜上前。
“推我進去。”李忱道。
“這是怎麽了?”李屠工與蘇荷幾人看着場面都愣住了。
秦娘子回過身,“沒事沒事,大家先坐下來吃飯吧。”便轉身進了屋,沒過多久文喜就關門出來了。
“文喜,崔郎他?”蘇荷連忙問道。
文喜搖頭,“郎君無礙。”
屋內,秦娘子進去後,便在李忱跟前屈膝跪了下來,“奴,見過少主人。”
李忱連忙扶起秦娘子,秦娘子擡頭,看着李忱道:“奴看您第一眼時便猜到了,您與貴妃娘子,太像了。”
“看來,我來到九原,是對的。”李忱道,“十一年前的事,宮中已無人再敢提起,那些知情者,也已不再人世,我翻閱了宮中的檔案,發現開皇二十七年夏,聖人下令釋放了三千宮人,其中就有侍奉崔貴妃左右的宮女。”
“十一年前那場落水案,奴與貴妃娘子皆不在太液池,故而對其中詳情知之甚少。”秦娘子道。
“且将您知道的告知于我。”李忱道。
“開皇二十七年春,諸皇子于太液池踏青,廢太子有一畫舫,遂邀皇十子、皇十三子及皇九女同游,游到池中時,畫舫突然沉水側翻,皇九女因年幼而溺亡,皇十子染了寒疾,幸得禦醫搶治,聖人得知後,一怒之下廢了太子與其生母,并賜白绫,因崔貴妃求情,才未殃及廢太子的母族。”秦娘子緩緩說道。
“皇九女溺亡?”李忱瞪着雙目。
“也就是少主人您的孿生妹妹。”秦娘子道,“因崔貴妃深受聖人喜愛,故将崔貴妃所生的孿生皇子女皆留在了宮中,并由貴妃娘子親自撫養,中宮無子,已立的太子非嫡出,而少主人自幼聰慧,是聖人諸子中最出色的一個,生母崔貴妃又是聖人最寵愛的妃子,故聖人有易儲之心,曾召宰相商議,宮中人盡皆知。”
“溺水的是…”李忱瞪着眼睛,因為溺水的,明明是她的兄長,而秦娘子的話,足以證明她并不知情當初自己與兄長互換了身份之事。
秦娘子看着李忱的雙腿,不由的顫哭了起來,“若沒有當年的事,少主人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貴妃娘子也不會因過度傷心而離世。”
當年落水時,李忱才六歲,因落水帶來的創傷,使她早已不記得當年發生了什麽,只知自己醒來時,便是十三皇子了。
宮中也無人敢提起此事,她原以為是因母親的不受寵與早逝,所以皇帝才不重視自己。
直到秦娘子的話提醒了她,她與母親長得很像,李忱忽然睜眼,十幾年過去,母親在她腦海裏的印象漸漸模糊,她甚至已經想不起來了,母親的樣貌,長安殿也一直被封鎖着無法進入。
“我娘的死…”李忱看着秦娘子。
秦娘子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九公主溺亡,您也因此落下了終身殘疾,無法站立,娘子為此終日以淚洗面,哭傷了身子,落下了不治之症,聖人尋遍天下名醫,召僧道三千,放三千宮女出宮為娘子祈福,卻始終不見好。”
秦娘子擦着淚,“放出的宮人,其實是娘子知道自己已無藥可醫而向聖人求的,奴也是在那時被娘子送出了宮。”
“佳人消香玉隕,聖人也開始性情大變,才有後來的宮廷血案。”秦娘子又道,“貴妃娘子仁善,每逢聖人從前朝負氣歸來,娘子總能有法子安撫,故聖人極為依賴娘子,若娘子還在,必不會允此等慘案發生的。”
“這些事,我從來不知道。”李忱道,“問過舅舅,但舅舅并不知道當年的事。”
“當年崔相公,還只是萬年縣令,事出後,聖人封鎖了消息,連當年替您診治的禦醫,包括在場的所有宮人與宦官,自那一日後都沒了蹤影。”秦娘子娘子道。
聽到這兒,李忱大概明白了當年死的為何是皇九女,而自己又為何會以皇十三子的身份出現在衆人跟前。
“當年的清河崔氏,也因娘子,盛極一時。”秦娘子紅着雙眼憤怒道,“滿堂朱紫貴,而今卻用娘子以命換來的富貴,滋養出這等魔鬼。”
作者有話說:
唐以前是分食制(因為有尊卑等級)等級森嚴,到唐中後期合食制才開始出現,但并不是主流。
平民百姓處于同一階級,所以一張桌子并沒有什麽,但是宮中就不一樣了,按身份,三六九等,用具皆有不同,古人将禮法看得很重,文喜是在這種等級森嚴的制度下形成了條件反射,即便李忱是仁主。
申榜中,寶兒們多多留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