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騙局
桦臺大學咖啡店。
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進門的人裹挾着一陣風,匆匆走進來。
“來了。”
店裏放着舒緩的純音樂,于斯年坐在角落的圓桌上,拉過身邊的一張椅子,示意晏安魚坐下。
晏安魚在他身邊坐了。他扯了扯衣領,喘勻了氣,焦急地問:“斯年,到底是什麽事?”
桌上擺着筆記本電腦。
于斯年眼神猶豫,下意識摩挲着指尖。過了片刻,他才下決心打開電腦。
“你來看看這個。”
他敲了幾下空格鍵,喚醒屏幕,打開浏覽頁面,将電腦轉向晏安魚。
頁面顯示的是一則新聞,晏安魚看了一眼發布者,發現是游青市當地的新聞社。
和其他小報一樣,标題聳人聽聞。
“我市企業家因出軌慘遭妻子殺害,其子躲在洗手間一天一夜,逃過一劫。”
新聞的發布時間是十年前。
晏安魚一愣,忽然想起了溫景煥曾經和他說過的故事。
“我知道這件事,”他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于斯年,“溫醫生給我說過,這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嗎?”
“你知道?”于斯年蹙着眉。
晏安魚點頭,“對呀,溫醫生告訴我的。他說那個兇手有精神病,沒有判刑,就住在他們小區……”
說到這裏他瞬間頓住了,出了一身冷汗。
他與溫景煥合租也有段時間了,怎麽從來不見有什麽瘋女人?
況且,這樣的殺人犯,真的會随意地安置在一個小區裏嗎?
那時的他對溫景煥的說辭毫不懷疑,此刻看來,這居然是一個簡陋至極的謊話。
“安魚,我母親是游青市人,”于斯年說,“這件事在當時轟動很大,兇手被關進了精神療養院,她不可能自由地在外面活動。”
晏安魚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将視線重新放回屏幕上,顫抖着握住鼠标,輕輕滑動滾輪。
新聞長篇大論,與溫景煥所說的不盡相同。
目擊者采訪、現場描述、受害人背景,支離破碎的信息拼湊出了一樁慘案。
十年前的一天夜裏,某高檔小區內,有鄰居聽到隔壁傳來争執聲,而後是隐隐約約的、男人的哭喊。她起初以為是夫妻又在吵架,于是沒有多想。
到了第二天傍晚,她出門扔垃圾時,忽然聽見隔壁的房子傳來奇怪的聲音。這裏的房子都是獨棟的,每家每戶間隔着綠化帶,而這家性情更是古怪,用尖頭的鐵欄杆把三面都圍了起來,顯然是不想讓人靠近。
鄰居好奇,隔着鐵門仔細聽,聽見了猛烈地砍擊、碰撞,還有小孩的尖叫。
風一吹,濃烈的血腥味從半掩地窗戶飄了出來。
鄰居這時意識到不對,才匆匆報了警。
警察很快來了,破門而入,發現客廳裏躺着一具男屍,頭部流血,身上有多處砍傷。
而殺害他的兇手——他的妻子并未離開,她雜亂的頭發、身上的睡衣都粘着血液。她無視了沖入房內的警察,站在浴室門前,瘋狂地舉着斧子,朝門鎖瘋狂劈砍,一遍又一遍。
警察沖上去将人制住,帶出別墅。
現場混亂一片,女人尖叫着像是得了失心瘋。
然而,留在現場勘查的警員們剛離開滿是血跡的浴室門口,就聽身後“啪嗒”一響,門鎖開了。
浴室裏走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滿身是血,眼神空洞。
他穿着精致的睡衣,眼窩凹陷,兩頰消瘦得不成樣子,嘴唇發白起皮,精神狀态極差。
警員們立刻呼叫救護車,将他抱到門外空曠的地方,檢查他身上是否有傷。
據現場警員描述,男孩被抱出來時,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地上的屍體。法醫在勘察現場,還沒給屍體蓋上白布,而男孩就這樣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屍體,沒有哭鬧,也沒有表現出害怕。
後來,經證實,男孩正是這對夫妻的孩子,今年十三歲。
他的身上,是親生父親的血。
兇手于前一晚回到家後,在枕頭下發現了不屬于自己的女性內衣,而後與丈夫發生争吵。她的情緒過于激動,兩人争執不下,兇手便從雜物間拿出收藏的斧子,一刀砍向了丈夫。
丈夫臉部受傷,倒地後,身上又被連砍五下,最後失血過多死亡。
此後,兇手仍舊不滿足,企圖将躲在浴室的兒子也殺害滅口。好在浴室門鎖牢固,孩子在裏面躲了将近24小時,也沒有受到傷害。
這些都是兇手在清醒時的口供,至于她行兇時兒子在哪,有沒有親眼目睹,他是如何跑進浴室的,這些都不得而知。
因為--沒能等到開庭那天,兇手就徹底瘋了。
最終,精神鑒定救了她一命。她被送去了精神療養院,而她的兒子交由親戚撫養,之後去向如何,媒體并不知曉。
在新聞最末,他們還對受害人的身份做了簡略的介紹,大多都是些商業上的成就之類,因為受衆是游青市市民,受害人又是企業家,因此寥寥幾筆帶過,不用過多介紹。
晏安魚的視線卻停留在受害人的姓名上,他的手指停住了,微微有些發抖。
——受害人姓溫。
“不可能……”
他抑制住胸口的疼痛,急迫地翻頁,黑色的文字不斷地滾動,最後,一張模糊的全家福出現在新聞末尾。
父親母親,牽着他們的小孩。
晏安魚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孩的臉。
他們的臉上都打着馬賽克,但或許是新聞社的疏忽,小孩的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那是一雙冷漠的三白眼,單眼皮微微上挑,冷冷的看着鏡頭。
他兩只手被父母牽着,身上穿着漂亮的小西裝,但眼睛裏沒有任何小孩該有的活力,顯得異常麻木。
晏安魚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
“溫醫生……”
看完這一樁血淋淋的慘案,他只覺得心口發疼,快要喘不過氣。
“他從來沒和我說過這些,”晏安魚抿着嘴,握拳抵在鼻子前,搖着頭,“我沒想到……他居然經歷過這樣的事。”
于斯年看着他,問:“你在替他難過嗎?”
晏安魚關掉了浏覽器,疲憊地捂着臉。
他想抱一抱那個可憐的孩子,不願讓他遭受這一切。
而後,他聽見于斯年一語道破了自己的秘密。
“……你是不是喜歡溫景煥?”
晏安魚渾身抖了一下,他猛地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盯着于斯年。
他害怕,想要否認,卻又無法開口。
然而,下一秒,于斯年卻嚴肅地說:
“你被他騙了,安魚,他不是什麽值得喜歡的人。”
“什麽?”
咖啡店的歌單換了,爵士樂跳躍的旋律響了起來。
晏安魚不懂他的意思,疑惑地問:“你說他騙了我?”
“我問你幾個問題,”于斯年轉過身,手肘撐在桌上,正視着他,“第一個問題,安魚,剛開學的時候,你很讨厭我們,對嗎?”
晏安魚一愣,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沒有!”
他激動地辯解:“我從來沒有這麽覺得!斯年,你怎麽會這麽想?”
“因為溫景煥是這樣對我們說的,”于斯年淡淡地說,“你中暑暈倒的那次,我和趙安想幫忙背你去醫務室,他對我們說,你‘不喜歡被讨厭的人碰’。”
晏安魚一怔,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腦袋裏“嗡”地響個不停。
他明明記得,溫醫生告訴他,他的室友們十分冷漠,見他暈倒了也不願意施以援手……
“你不相信?”
于斯年看出他眼中的遲疑,繼續問:“那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你有沒有向溫景煥抱怨過我們?比如,讓你幫忙查寝,總是要求你保持安靜……”
“我沒有,”晏安魚打斷他,聲音已經開始有些發抖,“斯年,你都是從哪裏聽說的……”
“安魚,你仔細想想。”
于斯年傾身湊上來,一字一句地,逼迫他用理智思考。
“為什麽平時每天都能早起,只有初選那天早上睡過頭;為什麽因為緊張失眠了好幾天,只需要一段助眠音樂就能睡到第二天早上……為什麽我無法叫醒你?”
“你說溫景煥給你的劇院門票是醫院福利,可是vip包廂一張票就是上千,就算私人醫院慷慨,他怎麽會正好拿到兩張?”
“為什麽會有人打着你的名義舉報步笑梅,而且你發的回複帖會被删?”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抛向晏安魚,讓人喘不過氣。
晏安魚雖然對這些事情有些遲鈍,但他并不傻,于斯年稍微一提醒,他便意識到問題所在。
所有事情貌似都和溫景煥有關。
——溫景煥在無意中騙取他的信賴,把他拉到身邊,并且趕走他身邊其他的人。
“這太奇怪了,”晏安魚下意識地回避這種可能,他搖搖頭,“怎麽可能這麽巧合。”
而且,溫醫生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呢。
“這不是巧合,”于斯年從身後拿出一個紙袋,“安魚,這是他的陰謀。”
晏安魚疑惑地盯着他,就見于斯年把紙袋橫過來,放在桌上抖了抖,一個小東西從袋子裏滑了出來。
正是鯨魚項鏈。
“……這是我的?”
晏安魚坐不住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明明記得出門前把項鏈放在了抽屜裏,只有紙條在身上,那麽這個……又是什麽?
“這是溫景煥送給你的那條。”
于斯年用手指挑起蛇骨鏈,輕輕掰開吊墜,從裏面取出一個圓形的金屬片。“你今早發現字條的那個,是我調包的。”
晏安魚瞪大了眼睛,“調包?什麽時候?”
“在操場跑步的時候。”
于斯年說着,将那個圓形的金屬片遞到晏安魚面前。
“這個是我在他送你的項鏈裏找到的。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什麽?”
“竊聽器。”
晏安魚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着,失魂般看向桌上的金屬片,長期以來建立的認知瞬間被打得粉碎。
“……溫醫生他,竊聽我?”
于斯年篤定地攥着他的手腕,“這是真的,我找通訊專業的學生确認過,這就是竊聽器。”
晏安魚的手有些發抖,他哭笑不得地搖着頭,喃喃道:“可是…為什麽?我那麽相信他,那麽仰慕他……他說要和我做朋友,都是假的嗎?”
“這只有溫景煥才知道了。”
于斯年關上電腦,站起身,嚴肅地将小圓片放在他手裏。
“安魚,你必須找個機會趕緊搬出來,他沒有看上去那麽好心。”
晏安魚迷茫地看着一旁,并不與他對視目光。
兩人以詭異的姿勢相對片刻,晏安魚擡起手,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了,”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地面,轉身離開,“謝謝你。”
“好好想想吧。”于斯年說。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晏安魚推門出去,站在店門外,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走在校園裏,忽然覺得沒了方向,心裏憋悶得很。
溫景煥深陷在童年的痛苦回憶中,而他也發現,自己居然陷在溫景煥的陰謀裏。
為什麽?因為捉弄他很好玩嗎?
咖啡店門口,幾個社團立着易拉寶,正在做秋季的成員招新。一群學生有說有笑,十分熱鬧。
晏安魚站在人群外,忽然意識到,自己離這樣熱鬧的集體生活似乎很遙遠。
大多數時候,除了排練,他身邊就只有溫景煥一個人。
他不再住集體宿舍,也因為得罪步笑梅而引起了一小群人的不滿,融入一個群體的機會幾乎沒有。
他早就被溫景煥圈養了。
口袋裏,那個金屬圓片劃得他生疼。
晏安魚站了一會兒,一個女生跑過來,遞給他一張傳單。
“同學你好,了解一下我們烘焙社團吧!”
女孩笑嘻嘻地推薦道:“現在加入我們,還可以參加明天的聯誼哦!你是大一的吧?要了解一下嗎?”
晏安魚心不在焉地捏着宣傳單,擺擺手,匆匆離開這喧鬧的角落。
節假日,街邊的小店都在做促銷活動。
晏安魚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在校外的琴行裏坐了好一會兒,又在公園裏漫無目的地散步。
到了正午,他頭暈眼花,肚子也餓了,這才從公園出來,乘車,回出租房。
他什麽也沒想,心裏空落落的。
他想要躲避溫景煥,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去,最終只能回到他的身邊。
開門進屋,電視在放午間新聞。
晏安魚微微轉頭,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溫景煥。
他難得的沒有裹得嚴嚴實實,身上只穿着一條深色浴衣,随意地躺靠着,露出胸前一小塊肌膚。
他漆黑的眼睛裏映着電視的光,但是了無生機。
晏安魚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去做什麽了?”
溫景煥并不看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晏安魚艱澀地擠出一句話:“和同學聊天。”
新聞的聲音并不大,但溫景煥似乎沒有聽到,并沒有再說話。
過了許久,晏安魚換好鞋,倒了杯水喝,才聽他又問:
“安魚,明天要和我去海邊玩嗎?”
他的聲音像往日一樣輕柔,讓人心動,晏安魚依舊覺得充滿誘惑力,但除此之外,還有不可言喻地害怕。
他握着玻璃杯,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退縮了。
“我……”
他想起那份傳單。
“我明白有約了,”他改口道,“參加一個社團的聯誼。”
聞言,沙發上的人緩緩轉過頭。
“聯誼呀,”溫景煥的語氣變得輕松些許,笑着說,“那你去吧,之後我們再去海邊,好嗎?”
晏安魚松了口氣,他點點頭,小聲說:“我回房間午睡了。”
“去吧。”
溫景煥并未在意。
晏安魚進了卧室,他悄悄看了眼溫景煥,視線在他優美的下颌線停留片刻,而後鎖上了門。
他癱軟在床上,把頭埋進被子裏,無聲地哭了起來。
哭累了,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光影昏沉。
卧室的門發出輕微的聲響,被人用鑰匙打開了。
一道人影出現在地板上,溫景煥随手将鑰匙扔到地毯上,赤腳走了進來。
他左手端着一杯水,右手拿着一捆繩子,靜靜地站在床邊。
床上,晏安魚抱着被子,緊閉的睫毛上還沾着淚痕。
“親愛的小鯨魚,”溫景煥沙啞的聲音響起,“游戲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更了。
小鯨魚以為的聯誼:交新朋友。
溫景煥以為的聯誼:脫單活動。
一個小伏筆,兇案發生的時候小溫在哪裏,期待之後小溫的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