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棚

一連幾日沒能見到公主,葉庭軒心裏也是抓心撓肝的惦記,好在他也不是閑着沒事幹,主要忙活着招募衙役。

春日裏一場狂風暴雨,幾乎毀去了農戶今年的希望,縣衙倉庫的糧食都放出去赈災了,但依然還有些家中人口多的吃不上飯。

像蘇之湄家這種還有存糧的,實際上少之又少。

原本葉庭軒以為,連飯都吃不起的情況下,官府出錢募充衙役,定會有人蜂擁而至,然而事實與他料想的截然相反,他讓蘇之湄在衙門口擺出報名桌,等了整整兩天,前來報名之人根本寥寥無幾。

葉庭軒實在摸不着頭腦,問蘇之湄,蘇之湄也不太清楚,兩人吹了一下午冷風,小丫頭才突然想起來。

“哦,對了,定是戶籍的原因!”

“此話怎講?”

蘇之湄一拍桌子:“葉典史,你忘了?皂吏捕快等都是賤籍啊!後代不許考科舉的!雖然我們這兒就沒幾個識字的,但誰不為子孫後代考慮呢?”

葉庭軒經驗少,這方面确實疏忽了,經蘇之湄一提醒,這才恍然大悟。

雖然捕快衙役是賤籍,但是要放在比較發達的城鎮,有油水可撈,還是有不少人願意來做的,可在在白寒城,頂多也就掙點工食銀,沒有油水誰願意犧牲。

想到這一點,蘇之湄突然也有點打退堂鼓:“葉典史……要是必須要脫民籍,入賤籍的話,這個……我也不能幹了,萬一将來我兒子想考科舉呢?我也不能害了他不是?”

“別擔心。”葉庭軒道,“你本來就是特事特辦,我會向王知縣秉明此事,讓你不必改戶籍。”

眼下都這無人可用了,還講究這些實在不太合适。

如果為了招募更多的人,或許可以在戶籍問題上全部放開。

葉庭軒正想着,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嘚嘚”的馬蹄聲,一名鐵鶴衛騎馬飛馳而來,到衙門口看見他,下馬行禮。

理論上講,鐵鶴衛的品級比葉庭軒高多了,本應葉庭軒向對方行禮,但現在因着他還有未來驸馬的身份,再加上唐臻一直倡導廢除這些不必要的虛禮,因此兩人只是同時向對方一拱手,以示尊敬。

葉庭軒見他來,還有點着急:“不是公主殿下出什麽事了吧?”

“不是,殿下只是讓我給葉典史送信。”鐵鶴衛從懷中掏出薄薄一張紙,雙手奉上。

葉庭軒道了聲“多謝”,立刻拆開看,只見信紙上幾行短短的娟秀小字,寫着:“子昂,之前我忽略了一件事,若是需要大夥兒脫民籍入賤籍,必定很難招募到人手。建議這次特別處理,前來應召者,三年內無需改籍,三年期滿,去留随意。”

跟喜歡的人心有靈犀,那真是令人有種說不出的歡喜,他看完字條,珍惜地往胸口一揣,立刻叫人重新寫了布告,張貼到了城中各個布告欄裏。

此舉簡直立竿見影,布告張貼出去沒過兩個時辰,前來應召者不計其數,把原本門可羅雀的縣衙大門瞬間便擠了個滿滿當當。

來到白寒城這麽久,葉庭軒還從未見過這麽多人!

新的捕快只選拔二十名,他将此事交給兵房胥吏,由他們進行前幾輪篩選,再由自己親自從最後的四十人中選出三十人,最後一輪,則與師父左橫秋一起面見本人,選出了最終的二十人。

這新招募的人,将會與原本的十名捕班快手混編在一起,分成兩個班,目前連蘇之湄在內的全部三十人,已經在左橫秋的帶領下,開始了訓練。

葉庭軒原本就打算去軍中做教頭,左橫秋出身行伍,兩人商量出來的訓練計劃向最高标準的行伍士兵看齊,耐力、速度、膂力,刀法、箭術通通上陣,把這幫捕快們訓得叫苦不疊。

一幫大老爺們都受不了,對蘇之湄來說,更是艱難的考驗。左橫秋人上了歲數心也軟,總想着私下讓她多休息一會兒,但小丫頭咬牙忍耐,表示堅決不能丢女兒家的臉!

“臻姐姐說了,這些又不是真正超越極限的事,男子做得,女子也能做得,左大叔你放心吧,我也不會硬撐的,如果真堅持不住,一定會向你告假。”

左橫秋十分欣慰,跟葉庭軒道:“咱們這位公主殿下,可真是不一般。”

葉庭軒抿唇一笑,沒有應聲,心裏卻想,那當然,我的臻兒無論見識、心胸、毅力還是頭腦,全都不輸男兒!

若她真是男兒身,或許連自己都要甘拜下風。

七日為一個訓練單元,結束後全體捕快的精神面貌都有了很大改善。看完他們的早間操練,葉庭軒便打算晚間就此事去拜見公主,向她做一個詳細彙報。

也好順便見見她。

誰知他剛坐下翻閱公文,便聽皂吏跑來通傳:“葉典史,公主殿下來找你啦!”

這些日子混得熟了,再加上王知縣有意事事都讓葉庭軒經手,葉庭軒新官上任三把火,滿腔熱情全都投在工作上,很快便與縣衙上下所有人都混熟了。

他這人,起初看起來冷冷清清的,不似程衍那般整日嬉皮笑臉好接觸,但混熟了之後,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待人親切,為他人考慮也周到,實際上是個很好相與的人。

再加上程衍總是湊在中間插科打诨,所有人也都不似最開始那般懼怕葉庭軒,反而喜歡與他開玩笑。

這不,通傳的時候,小皂吏還沖他擠眉弄眼,挂着一臉媒婆笑。

聽到公主來了,葉庭軒頓時興奮得什麽都不在乎,趕忙往外跑。

沖到前院,老遠便看見穿了一身嫩黃色襖裙的唐臻正跟蘇之湄笑着聊天,她整個人在陽光映襯下,渾身閃着光似的,仿佛一朵嬌豔欲滴的迎春花,看得葉典史心口咣咣直跳。

這麽多人看着,他也不敢失了體面,只得強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沖她們走去。

唐臻看見葉庭軒,才覺得幾日不見甚是想念,也開心地沖他揮手:“相公!”

此處是縣衙,兩人本不需打這樣的幌子,可是她叫得這樣得趣,葉庭軒心裏也很甜蜜,“恬不知恥”地應了,走到她面前,拱手道:“參見娘子。”

“哈哈哈哈哈哈!”這不倫不類的叫法把唐臻逗得大笑,連蘇之湄也覺得特別有趣,站在一邊跟着樂。

葉庭軒做了個“請”的手勢,倆人都跟他往典史衙方向走去。

“今日怎麽得閑來衙門了?”他問道。

唐臻晃晃手裏的紙卷:“當然是研究成果取得了革命性進展。”

葉庭軒不懂什麽是“革命性”進展,但他特別喜歡聽她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尤其也喜歡她什麽事會第一個跑來告訴自己。

“既然有進展,不如我去請示王大人來一起議事。”葉典史還是稍稍心機了一點,想聽唐臻說她就是來找自己的。

果然,唐臻搖頭道:“算啦,不好事事都麻煩王知縣,先與你商量好了,你覺得可行,再去禀報他老人家比較好。”

葉典史心裏聽了舒服得很!

蘇之湄跟在倆人後邊,并插不上嘴,但就是覺得聽他們說話特別有趣。

誰知快到辦事房的時候,有只手突然伸過來,抓住了她的後領,她反手抓住對方的胳膊,一使勁就将人從身後掄起來,“咣”地一下摔在身前的地上。

“哎喲!”

這動靜驚動了前邊兩位正歲月靜好的人物,唐臻和葉庭軒愕然地回頭看,便見程衍趴在地上,姿态鮮活生動地演繹了什麽叫“狗啃泥”。

蘇之湄顯然也沒料到這會是程衍,畢竟她到縣衙來之後,一連十日都沒有見過他,誰知道這人鬼鬼祟祟出現在她身後呢!

“你這個人,好端端的做什麽偷襲我?!”她趕緊上去攙扶,但被程衍一臉哀怨地給無視了,還是葉庭軒過去伸了把手,把他拉了起來。

程衍今日穿了身墨綠色的袍子,好處就是沾了泥看着不明顯,他揉着胳膊,怒道:“還說我,好端端的你用得着這麽大反應嗎?這裏是縣衙,又不是荒郊野外!我不過就是想提醒你,叫你別跟在人家兩人身後礙眼,沒想到換來你以怨報德!”

“摔你是我不對,但你也別把自己說得那麽無辜!”蘇之湄不爽道,“你要是想叫住我,拍我肩膀不就成了,做什麽要揪我後領子?還以怨報德,這麽喜歡給自己臉上貼金嗎?你做什麽了就‘德’了?臻姐姐和葉典史都沒嫌我礙眼呢,輪得着你在這裏指指點點?”

這一通突突把程衍快給整抑郁了,其實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之前是避而不見,但見了就又想逗她,看她發脾氣覺得既有趣又解恨,也報上次對方“偷襲”自己的一箭之仇。

不過現在想想,方才舉動确實太孟浪了,被人摔在地上純屬活該。

于是他深深嘆了口氣,雙手作揖,給蘇之湄深深鞠了個躬:“是我不對,是我開玩笑過火,請姑娘見諒。”

蘇之湄本以為要和他吵上十個八個來回,沒想到這人竟突然給她賠禮道歉,真是始料未及。

“啊,也、也沒什麽大事,本就是個誤會,算了。”她擺了擺手,看着程衍灰頭土臉的模樣,關心道,“方才摔得疼嗎?下回我一定輕着點。”

程衍趕緊後退一步:“千萬別有下回了!”

唐臻和葉庭軒見這一幕,對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四人一起進了辦事房,唐臻先把她畫的改良大棚的圖紙一一攤開放在桌面上。

“大家都聽過漢代的太官園和唐代的內園吧,就是一種溫室種植瓜果蔬菜的技術。”她不好舉出現代溫室大棚技術,翻遍史籍資料,倒是也學到了新鮮知識。

葉庭軒與程衍齊齊點頭,蘇之湄有些不解:“什麽是太官園和內園?”

“《漢書·召信臣傳》中便有提及,‘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庑,晝夜燃蘊火,待溫氣乃生。’是用這種方式保持室溫,可以在冬季種植溫暖時節才能生長的蔬菜瓜果。”

程衍抖開扇子,邊扇邊說:“唐代內園跟這個原理相似,但沒有蘊火,而是引進溫泉水來保持溫度。唐代王建有詩雲‘內園分得溫湯水,二月中旬已進瓜’,就是指這個。”

葉庭軒跟着道:“此前殿下在運輸咖啡樹的車裏都放置了炭爐和水桶,道理應是一樣的。”

蘇之湄想了想:“種菜和瓜果都可以,但是小麥大豆高粱玉米……這不成吧?生長期那麽長,哪有功夫給它們燒爐子引溫泉?再說我們這裏也沒有溫泉啊!”

“确實有難度,但我們的目的不是要種反季蔬菜,而是保護咱們的農作物不受惡劣天氣影響,因此保溫效果倒在其次,主要還是遮風擋雨和防冰雹。”

唐臻指着圖紙上畫的架子道:“我的想法就是将田地分割成小塊,每一塊用木板圍起來,頂上用镂空藤板罩一層,最外層再搭一層木板,天氣晴好的時候,上面不封頂,若是突遭狂風暴雨,便依着情況升起兩層防護,能在很大限度上保護農作物。”

“圍着田地的木板最上邊留出凹槽,這樣随着作物的生長可以不斷加高,頂層的藤板和木板可以做一個靈巧的機關,只要拉動把手,就可以讓它們自動升起并閉合——只是怎麽做這種機關,我還不太清楚,但應該不難,只要找些木匠師傅來問,他們定能明白。”

畢竟她不是匠人出身,能想到這個程度已經挺不容易了。

古代能工巧匠輩出,唐臻堅信可以找到這樣的人。

聽完這話,所有人都沉默了,尤其蘇之湄,皺着眉頭,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唐臻搭上她的肩膀:“田間地頭的事兒你最熟,有什麽就直說吧。”

“好像有用,但是……這得費不少功夫吧?”蘇之湄不太确定地說,“光我家那片地,就得做不少這個……”

“大棚。”

“嗯,大棚,大家未必願意搞。”蘇之湄惴惴地說,“連我爹娘都未必能說服。”

唐臻想過這事,解釋道:“若要推廣,肯定是先找師傅定做,這部分費用和功夫我來負責,只需要農戶們配合,願意安裝使用就行。”

将來嘗到了甜頭,還怕他們不用嗎?正好城內也有不少手工業者投閑置散,這也能幫他們創收。

蘇之湄想了想:“那我回去跟他們商量商量。”

“那是自然。”唐臻道,“若他們不願意,也別勉強。”

葉庭軒突然道:“我有一個建議。”

唐臻充滿期待地看着他:“是什麽?”

“上次去蘇家村,見到旁邊有不少荒地,不如你我二人認領下來,先在這塊荒地上搭建大棚,以身作則。”葉庭軒緩聲道,“若是效果好,其他農戶定會主動效仿。”

嘿,這不就是試驗田嗎?小同學有想法!

唐臻樂道:“好哇!就以你我夫妻二人的名義認領下來,咱們親自耕種,蓋大棚,給大家夥兒帶個好頭!”

“夫妻二人”什麽的,聽在葉庭軒耳朵裏,老甜了!

程衍完全不懂種地,在旁邊一言不發,看着葉庭軒自己傻樂呵,心裏一直在嘲笑他。

真能沉得住氣,看你能憋到幾時!

誰知葉庭軒扭頭與他對上眼神,便攬着他的肩膀道:“程師爺,作為縣衙一員,你也來做個表率吧,我見那處荒地不少,你也來認領幾畝地如何?”

程衍:“……”

你種你的地,搞我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主意了,讓程師爺種地試試,哈哈哈!

……

王建那首詩是《宮前早春》

“太官園”和“內園”資料來源于網絡《承德晚報》2017-2-9第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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