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1 腌篤鮮(三)
春天的雷筍本就生得細嫩肥美, 雲喬選用的又是這其中最嫩的筍尖,稍老一些的部位都被她給毫不留情地丢棄了。
此時這筍在湯裏被焖了這麽久,早已将各種食材的味道融合進了一塊兒, 味道層次豐富至極。
阿紅一咬就感覺到了陣清香撲鼻而來, 味道鹹鮮可口, 口感又脆嫩細膩, 竟與她去年在滬市那大酒店裏頭吃過的腌篤鮮不相上下。
更妙的是, 這筍初入口時滋味鹹鮮, 浸透了火腿和鹹肉的香味, 細細品味之下, 又有筍尖特有的鮮甜。
随着阿紅的咀嚼,筍中的清香漸漸完全散發出來,滿溢在她的舌尖,令那絲絲縷縷的回甘顯得更為美妙, 竟然簡直鮮得能将舌頭一起吞下去。
自從去年吃過一次腌篤鮮後,阿紅就對這道菜一直念念不忘, 總想着什麽時候再有機會吃一次。
可惜, 她在晨曦找了好些館子, 基本上都是一聽就搖頭, 說自家沒有這道菜。還有些館子甚至都不知道阿紅口中的腌篤鮮是個什麽東西,跟着她讀都讀不準音。
還是後來她去了長海市的東華大酒樓, 才又吃上了腌篤鮮。
東華大酒樓在長海市聲名遠播,是遠近聞名的豪華大飯店,大家私下裏都達成了種共識:東華大酒店等于逼格大酒店。要是誰能在那兒辦上一次酒席, 那簡直是能吹上好幾年,特別的有面子。
阿紅原以為,這樣的大酒樓廚師肯定水平超高, 力壓了一衆普通人,由他們做出的腌篤鮮,味道總歸是不會差的,結果她去吃了之後,卻是大失所望。
可能是因為這邊人确實是對這些清鮮類的外地菜不夠了解,也不夠講究吧。
東華大酒樓的腌篤鮮湯不清亮,表面上還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脂,叫人完全看不清湯裏的食材,跟她在滬市吃過的根本不一樣,估計也就只能唬一唬沒見過世面的人了。
至于味道,更是別提了,吃起來就是普通排骨湯的味道,還帶着點味精和濃湯寶的感覺,裏頭的筍尖也不怎麽脆嫩,不怎麽漂亮,一些老根都沒去除得太幹淨,濫竽充數地混着煮在裏頭,咬着屬實有些費牙,還完全沒有鮮甜的感覺。
裏頭的其他食材更是離譜了,那火腿切得七零八落,根本不成形狀,吃起來更是味同嚼蠟,也沒什麽火腿的香味兒。
鹹肉則是幹硬如柴,跟她小時候吃的那種腌了大半年的鹹肉是同一種味道。排骨倒是舍得放,而且全是上好的肋排,還有小排和蹄膀,甚至還放了幹貝。
但吃起來卻是不倫不類,本來筍就不夠好,這一來,筍的味道還完全被其它的食材給搶了個幹幹淨淨,直接蕩然無存了,吃得阿紅直皺眉頭。
這說明什麽,說明東華大酒店做本地菜雖然很有一手,但對這道菜的理解很外行也是真的,否則還真幹不出這種事。
東華大酒樓的價格定得不便宜,這麽一頓飯要花不少錢。阿紅平時就是愛在老鄰居們面前擺闊而已,其實手頭根本不寬裕,花那麽多冤枉錢吃了道這樣奇奇怪怪不倫不類的菜,她心裏是又氣又悔,只恨自己嘴太饞,非要去吃什麽腌篤鮮,才搞得這麽竹籃打水一場空。
從那之後,阿紅生谙有些事不能強求,在什麽地方就該吃什麽菜,又該避開什麽的菜的道理,打死也不肯在這邊吃腌篤鮮了。
哪怕她還是心心念念着腌篤鮮的味道,時不時想得半夜都在流口水。
今年開年的時候,她就試探過女兒,想要再去一次滬市,可女兒一早就表示今年工作忙,沒時間陪她玩,她又不能一把年紀還分不清事情輕重,這事兒只好作罷,再也沒提了。
阿紅都想這腌篤鮮想了一年,就等着春天到了,筍上市了再去滬市吃,誰知突然沒了機會,很是惆悵了一陣。可萬萬沒想到,她今天居然在雲間客小飯館吃上了正宗的腌篤鮮,這是多麽令人詫異的事情啊!
阿紅撈了滿滿一碗筍,一口接一口吃得飛快,品嘗着那股鮮美的春日味道,不知不覺之間,嘴裏已經全是筍尖特有的清香。
阿紅滿足的舒了口氣,從湯中夾了一塊排骨,她是個講究人,知道腌篤鮮裏的筍才是精華所在,其他食材都位居其次,因此對這其他的食材态度一直都是,吃是要吃的,但并不會很有興趣。
然而,排骨剛一入口,阿紅就吃得驚住了。
這排骨選得優秀,咬起來豐潤多汁肉香四溢,還同時吸飽了鹹肉和火腿的鹹鮮味兒,吃起來比一般的排骨不知道美味多少。
鹹肉的切面也十分工整,肥肉泛着微微的黃,與瘦的部分相織着,如工藝品般漂亮,目前被湯汁焖了很久,吃起來也已經格外酥軟肥嫩,沒有半點幹柴難嚼的感覺。
再一看那火腿,切得薄如蟬翼,一片片的窩在清亮的湯汁中,好似一朵盛放的玫瑰花。
阿紅小心翼翼地将它撈出來,剛一入口就感覺到一股獨特的鮮香,總覺得比起她去年在滬市吃過的來還要更香一些。這個在火腿鹹中帶甜的香氣中,又雜糅了些許黃酒的醇香,不會太沖,只會讓人越嚼越覺得香。
想起東華大酒樓那個掉渣的火腿,阿紅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要是她早知道雲間客做的腌篤鮮這麽好吃,何苦去花那冤枉錢呢!
不過,也真是奇了怪了……大家同住晨曦,很多事情彼此間都是有所耳聞的,就像雲家的事。
大家都知道這雲喬以前很叛逆,成天不務正業就知道玩,都說雲言雲大廚命苦,好不容易混出了頭卻偏偏遇上這麽個敗家仔,好好的廚藝搞得都要失傳了不說,家裏還什麽都給敗光了。
可雲喬現在卻不僅振作起了精神,還将飯館開得有聲有色的,連腌篤鮮都做得這麽好吃,看來有些事情真是基因決定的啊。
基因裏頭就很會做飯的人,即便成天貪玩,要想重新将手藝撿起來,也還是能夠做到在短時間內就做好的。
阿紅心裏對此啧啧稱奇着,臉上卻是一點都沒表現出來,仍舊是淡然自若的表情。
只不過她吃飯的速度卻是快了不少,幾乎是上一口還沒咽下去,下一口已經舀了起來,不出半個小時,這一鍋腌篤鮮就已經被她吃了個幹幹淨淨。
吃飽喝足後,阿紅撫着肚子看着空掉的砂鍋,坐在原位歇息回味了一會兒那種語無倫次的鮮香,終于拿起單子,去收銀臺找淑芬結賬了。
淑芬向來是個沒什麽心眼兒的直腸子選手,于是張口就問:“紅姨吃完啦?我們老板這個腌篤鮮做得特別好吃吧?我們之前試菜的時候,大家圍在一起,一會兒就搶光了呢!”
這一嗓子喊出口,周圍人都瞧了過來。
阿紅一向愛在老鄰居們之間炫耀自己去滬市吃過正宗的腌篤鮮,踩一下這邊的菜,同時再借機嘲一下大家都是鄉巴佬,以便從中獲取自信。
可現在她不僅巴巴的跑來雲間客這種小館子吃飯,還是專門奔着這腌篤鮮,而且還一口氣吃完了一鍋,在衆人的注視下,她臉上一時有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
淑芬接過她手裏的單子後,麻溜地出了單,将手往旁邊的支付二維碼指了指:“紅姨,一份清炒時蔬加一份腌篤鮮兩個菜加起來一共96,您掃這個碼支付一下就行!”
“好。”阿紅點頭。
然後,阿紅一看賬單,心裏就更是驚訝了。她上次去東華大酒樓吃的那個腌篤鮮,味道差不說,價格還是雲間客的兩三倍呢,兩百多!
那價格對她來說真的有點兒高,導致她當時都沒去點其他的菜,就光吃那一道腌篤鮮了,哪怕覺得不正宗,不怎麽喜歡,也還是吃到渣都不剩,喝到湯都不留。
不像這個雲間客做的,真是好吃又實惠!讓她沒法嘴硬起來。
“你們這腌篤鮮,比起大酒店來,性價比可真高……”阿紅付完賬,不禁喃喃。
正巧,雲喬為了去飲水機接水喝,這時剛從後廚走出來,就遇到了阿紅發出這種感嘆。
雲喬接完一杯水,微笑着說道:“您覺得吃了值就好。”
大酒店這種地方有着一定的品牌效應,裏頭的一些高價菜定往往也是給有頭有臉的人吃的,價格要是定太低了,那些成功人士還不一定瞧得上,覺得沒有排面,好不好就去別的地方了。
但晨曦的大家都不是什麽有錢人,她的飯館現階段也只是在一個小地方針對于普通人開設的小飯館罷了,價格要是定得實在太離譜了,大家一聽就不會來了。
所以雲喬其實也沒有加入什麽富人們常用的那個檔次的材料,只是在做的時候仍舊十分用心,即便這些材料沒有那麽優秀,也依舊發揮出它們最大限度的作用,讓大家能夠在最合理的範圍內吃到正宗的味道。
阿紅聽了雲喬話,馬上點點頭:“值的值的,你這菜做得真高,我真的很喜歡,以後要有時間,我肯定還會來吃的!”
雲喬微笑:“好,雲間客随時歡迎您光臨。”
阿紅“嗯”了兩聲,看着雲喬重新轉進後廚,心想雲喬這丫頭果然是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咋咋呼呼,成天就知道各種揮霍和胡鬧的小孩兒了,現如今沉穩了那麽多,廚藝還練得那麽好,以後肯定是會成大器的。
然後,吃得心滿意足的阿紅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就轉走出了雲間客大門。
然後,阿紅正好碰見了兩個平時一起跳廣場舞的姐妹——劉嬸和阿麗。
“咦,這不是阿紅嗎?你是過來吃這兒吃腌篤鮮的嗎?”劉嬸一見到阿紅,就想起來了她之前總愛炫耀在外頭吃到過超好吃腌篤鮮的那事兒,理所當然覺得她來這裏就是為了吃腌篤鮮的,“你也覺得王嬸在群裏發的照片真饞人對不對?我也覺得,正好阿麗最近沒什麽事,咱們就一起來吃了。”
阿麗笑眯眯地附和道:“是啊。對了,阿紅你都出來了,這是吃過了嗎?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你覺得這家的味道怎麽樣啊?”
阿紅雖然沒有像王嬸那樣拍照發朋友圈,但她的心裏已經認定雲間客是個優秀的飯館,也認定了雲喬是個不錯的老板,已經準備下次有機會再來吃一頓了。
現在聽見她們問起味道,即便她心裏頭再怎麽不願打自己的臉,也還是沒辦法欺騙自己,就頗有些別扭地承認道:“味道挺好的,吃起來鮮得要命,不是我說,春天就是該吃腌篤鮮!”
劉嬸和阿麗聽阿紅都這麽說了,頓時更加迫不及待了。阿紅一向以自己吃過正宗腌篤鮮為豪,她都說好吃的腌篤鮮,味道該有多好啊?
她倆再也等不及了,跟阿紅匆匆打完招呼後,就沖進店裏吃腌篤鮮去了。
……
蔡思雨在廚房裏忙活了一上午。在不知道切了多少根春筍之後,她終于将砂鍋放上了竈臺,摩拳擦掌準備做腌篤鮮了。
然而,她剛将火打開沒多久,就看見鍋中的湯汁冒起一陣泡沫。她都還來不及拿勺子去将上頭的浮沫撇幹淨,就看到湯一下子變得渾濁了起來。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手忙腳亂地折騰了一陣後,還是無濟于事,眼見着鍋裏的腌篤鮮變得越來越渾濁,顯然是已經注定失敗了。
蔡思雨眼裏失了原先那想要大幹一場的活力神韻,頹喪地扔下勺子,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腌篤鮮怎麽這麽難啊!”
她是土生土長的長海人,就和這邊的人一樣,她喜歡的都是一些比較重口味的東西,對腌篤鮮這種東西是沒什麽情懷的。
她現在之所以會費盡心思地在這裏為做一鍋腌篤鮮而來回折騰,其實是為了她的媽媽。
她的媽媽紀佳玲并不是長海市人,而且從小在滬市長大的。在那邊長大的她,自幼就對腌篤鮮有着很深的感情。
所以即使後來她為了老公孩子到長海市中定居了多年,也仍舊保持着她在那邊的一個習慣,就是春天要吃腌篤鮮。因此,紀佳玲即便身居長海市,每年仍舊會訂購一只雪舫蔣火腿,再托朋友寄最新鮮的德清雷筍過來地,在家裏親手做腌篤鮮。
紀佳玲這一做就是幾十年,每年春天的飯桌上,都會有一道雷打不動的腌篤鮮。
蔡思雨本來是一個對于農歷以及各種節氣都沒什麽概念的人,但只要看見腌篤鮮上桌了,就知道春分到了。
可今年卻是個例外。
過年的時候,紀佳玲在出門散步時,一不小心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摔得稍微有點嚴重,現在腿上還打着石膏,連出門都要坐輪椅,自然也做不了腌篤鮮了。
然而,腌篤鮮是紀佳玲從小吃到大的菜,紀佳玲老說沒有它就沒有春天的感覺,今年雖說自己已經做不了了,也還是天天在家裏念叨着,說是想吃一鍋正宗的腌篤鮮。
蔡思雨想到媽媽年紀已經老大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她多久,更別提她現在又受了傷,想吃口東西都吃不到,只能一直在那兒念着,心疼不已,就幹脆自個兒去稱了些春筍回來,準備親自下廚,給媽媽做一頓腌篤鮮。
可惜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是骨感了。
她的廚藝不僅夠不上一般,甚至有點兒差。哪怕她為着這個菜看了無數視頻教程,對于做腌篤鮮的步驟都已爛熟于心,無奈手跟不上腦子,光是處理那筍,把它們切成大小均勻的滾刀塊這一步就把她折騰得心力交瘁,更別說教程裏說的那些和薄如蟬翼的火腿和厚薄均勻的鹹肉了。
她手笨,恁是再怎麽努力,都沒辦法切出那個漂亮的效果。
蔡思雨本想着湊合湊合算了,心道切得難看點也沒關系,再怎麽樣也是做女兒的心意,媽媽肯定是不會嫌棄的。
但當她把砂鍋放上竈臺,滿心期待地開火,卻煮出了一鍋渾濁的湯後,心态一下子就完全崩壞了。
就這亂七八糟的湯,看着跟豬食一樣,哪兒像人吃的東西,反正她是沒辦法把這個東西往桌上端,叫母親過來品嘗了。
她是不會做飯,但她媽媽跟她說過很多次,腌篤鮮得湯色清亮,方為上品。
而她做出來的腌篤鮮……別說清亮了,連普普通通都算不上,這麽渾濁,一看就知道做得不好,還硬着頭皮端給媽媽吃的話,該是沒臉沒皮的行為了吧。
蔡思雨在廚房折騰了半天,最後無功而返,未免有些垂頭喪氣,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眼看着馬上要清明了,雷筍鮮嫩肥美的日子就只有這麽幾天,要是再等下去,媽媽今年就該吃不上最好的腌篤鮮了。
蔡思雨想來想去,終于打開手機,在某衆點評上搜索起腌篤鮮來。雖說她自己是做不出來的,但長海市這麽多飯店,總有一家會做腌篤鮮吧?她一定得要弄到一道給媽媽吃吃。
不過腌篤鮮是江南名菜,在滬市本幫菜中更是地位超然,而長海市熱愛重麻重辣,口味與之南轅北轍,即便是找遍了整個長海市,有這道菜的飯店也仍舊寥寥無幾。
更別說那些飯店的評論還看着十分令人害怕呢。有說又貴又難吃的,有說根本不正宗的,有說用筍太老的,還有人雖然說着好吃,但曬出的照片裏頭卻顯得湯汁濃白,蔡思雨一看就放棄了希望。
媽媽舌頭挑,平素花錢也都是花在值得的地方,晚上帶媽媽去吃這樣又貴又垃圾的腌篤鮮,她非得被罵死不可,最後可能兩邊都要窩出一肚子的火來。
蔡思雨拿着手機不死心地在點評網站上又翻找了一陣,挨個兒看起了有沒有什麽漏網之魚,就忽然發現了一家叫“雲間客小飯館”的店鋪。
看了眼距離,這家店離她家非常遠。
但是這家店的評分特別高,基本上都是四星半以上的好評,還全是那種真情實感的評價,照片也是五花八門,點什麽菜的都有,看着賣相都不錯。
不像是有的店鋪的評論,翻來覆去都是一樣的菜一樣的照片,評價中也翻來覆去都是些一樣的用詞,一樣的誇張語氣,一看就是找人刷出來的。
腌篤鮮是雲間客最近推出的時令菜品,在某衆點評上評價還不是很多,但也有人發了照片。
蔡思雨點開照片仔細看了一番,這家店做的腌篤鮮湯色清亮,可以将裏面的食材看得清清楚楚,紅白相間的鹹肉片,薄如蟬翼的火腿,還有鵝黃的筍塊和白花花的排骨,看起來正是媽媽喜歡的那種傳統做法。
紀佳玲是老派滬市人,不喜歡在腌篤鮮裏加蹄膀等東西,堅持認為腌篤鮮就該用鮮肉鹹肉加上火腿春筍一塊焖,那些加山珍海味的腌篤鮮都是故弄玄虛,就是為了賣高價的,實際上屁用都沒有,還會破壞腌篤鮮這道菜中原本該有的鮮。。
蔡思雨将有關腌篤鮮的評論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還把那些沒有加濾鏡的食客所拍的圖片都看了一遍,确定這道腌篤鮮沒什麽不對勁後,便拿着手機去了媽媽的卧室。
“媽,咱們今晚去吃腌篤鮮吧,”蔡思雨臉上帶着雀躍的笑,從衣櫃裏拿出媽媽的衣服,準備給她穿上,“我找了一家店,看評論裏有好幾個從滬市來的人說味道可正宗了。”
紀佳玲一聽,先是眉頭一皺,随後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啊?不是吧……咱們住在長海市,這邊哪兒能有什麽正宗的腌篤鮮呢?我可不相信,思雨,我知道你有孝心。不過啊,你別糊弄我了,我現在坐個輪椅,出去一趟多麻煩,今年我做不了吃不到就算了吧。”
都說人老了後,脾氣就會變得像小孩一樣,甚至比小孩兒還要古怪許多,現在的紀佳玲就是如此,脾氣十分執拗,一旦是她憑借自身經驗所認定了的事情,是怎麽勸都沒用的,非覺得旁人的話都不可信。
“媽,可是……”蔡思雨眉頭皺着。
“你是不是做不來腌篤鮮才想着去外頭找一家來帶我去吃的?哎,早跟你說過的,要你好好學一下,以後我要是沒了,我們家裏就靠你做腌篤鮮了,你就是不肯,”紀佳玲嘆息道,“算了,等我腿好了自己做,你就別忙活了。”
蔡思雨一聽她媽說什麽自己沒了就要輪到她做腌篤鮮,心裏頭就立馬泛起了一陣酸澀。什麽沒了,在她心裏,媽媽是會一直一直,永遠永遠陪在她身邊的。
有些事情真是容不得細想,一細想,淚腺就會開始發脹。
蔡思雨不禁微微低下頭,擡起食指輕輕拭了下微潤的眼眶,小聲說:“什麽沒了不沒了的,媽,以後不許你再随便說這話了。”
紀佳玲也沒想到自己這話一出口,氣氛一下就變沉重了那麽多,愣了愣,只好也閉上了嘴,只輕輕嘆了口氣。
“反正……哎,媽,你不是說春筍不能等嘛?再過段時間沒嫩筍了,腌篤鮮就不好吃了,”蔡思雨拾掇了下心情,重新露出笑來,然後輕輕晃了一小下媽媽的手臂,“我選的這家應該是真的不錯,媽,咱們就去試試吧!”
紀佳玲想了好一會兒,卻依舊頑固:“我不去,外頭的腌篤鮮哪有正宗的,平白浪費什麽錢。”
蔡思雨忙活了一上午,就是想讓媽媽吃上腌篤鮮,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合适的店鋪,怎麽可能一兩句話就放棄,聞言立時抱着紀佳玲一陣撒嬌:“不貴的不貴的,媽,走吧!”
紀佳玲沒有辦法,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無奈地笑了下,點了頭,然後跟着她出了門。只不過她心裏卻始終還是犯着嘀咕的。長海市沒有吃腌篤鮮的習慣,哪家館子能比自己做得更好,讓女兒非要去嘗試的呢?
半個多小時後,蔡思雨終于将車停在了雲間客小飯館門口。
然後她先下車,繞到後備箱去拿出輪椅,又将媽媽扶了下來,讓她坐在輪椅上後,才推着輪椅進了雲間客。
秀英一見她推着輪椅過來,連忙叫上淑芬,将兩邊的玻璃門一起拉開,方便輪椅出入。
蔡思雨推着輪椅走進飯館,對她們輕聲道了下謝,心裏覺得暖洋洋的。細節見人品,很多事都是以小見大,蔡思雨覺得,這家飯館的服務員都這麽熱心溫柔,想必味道也不會離譜到哪裏去的吧,對那些評價的信任和期待也又多了好幾分。
蔡思雨和紀佳玲在桌前坐下後,秀英便将菜單遞了過去,柔聲道:“這是本店的菜單,兩位想點些什麽?”
紀佳玲到了店裏,心裏對這兒的期待又銳減了好幾分。她在長海市待了這麽多年,就沒吃到過一道正宗的腌篤鮮,別說腌篤鮮了,就是其他的滬菜也是沒幾個能做正宗的。
那些大酒樓尚且如此,這家小飯館看上去那麽小,那麽普通,空氣中還飄滿了其他菜傳來的麻辣味兒,又怎麽可能會做什麽正宗的腌篤鮮呢?
然而,任憑紀佳玲怎麽給女兒遞去迷惑的眼色,蔡思雨就是八風不動地坐在那兒看菜單。
一會兒過去,蔡思雨看完菜單之後,便對候在一旁的秀英說:“給我來一份腌篤鮮,一份鍋巴肉片,再來一份清炒時蔬吧,謝謝。”
她點的全都是些比較清淡的,感覺會比較符合母親口味的菜。
秀英微笑道:“好的,您稍等。”
秀英剛走,紀佳玲見此刻木已成舟,這事兒是沒得逆轉了,嘆了口氣:“哎,希望味道能好吧,不然就是純粹在外頭浪費錢了。”
蔡思雨胸有成竹的說:“哎呀媽,你就信我一次嘛,這家真的可以,我在網上看了半天評價,都說味道好。”
紀佳玲聽了,又嘆了口氣,暗自嘀咕道:“網上的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啊,那些人吃過腌篤鮮嗎,就說這家的正宗……”
本來,蔡思雨對雲間客小飯館還是挺有信心的,因為雲間客不僅在某衆點評上口碑不錯,在X音上也小有名氣。
她剛剛一搜索,X音上就跳出好多雲間客的小視頻,裏頭拍的那些菜看着實在饞人,特別是那個鍋巴肉片,上桌澆汁時滋啦滋啦的響聲,聽得人心裏癢癢,因此,剛剛她點完腌篤鮮,就毫不猶豫的點了鍋巴肉片。
只是,現在被親媽這麽一通質疑,蔡思雨的心裏也打起了鼓。
一方面是她覺得她媽的擔憂也是有着道理的,再一方面出去她覺得她媽對于腌篤鮮這個菜,實在是太挑剔了。
蔡思雨還記得,有一年媽媽做了腌篤鮮,她分明已經覺得味道已經很棒了,但媽媽吃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說是今年的雷筍不行,不如往年的鮮嫩,後面一問才知道,朋友今年寄過來的不是頭茬的,而是後面上市的,因此味道少了幾分。
蔡思雨當時就驚訝得不行,這麽一點細微的區別,媽媽都能吃出來,這是什麽舌頭啊?這些細微的區別她可都是覺察不出來的。
現在,蔡思雨見媽媽這麽不信任雲間客,心中就更加地緊張了。
萬一等會腌篤鮮端上來不合媽媽的意,她肯定會被念到死的吧。
秀英剛從廚房裏出來,蔡思雨就睜大了眼睛,緊盯着她手上的菜,內心默默地祈禱着菜的味道能夠好一點。
秀英将鍋巴肉片放在桌上,端起了旁邊那碗湯汁瑩紅的菜,全部淋在了炸得金黃焦香的鍋巴上,頓時,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蔡思雨看着她的動作,忍不住驚嘆了一聲。
紀佳玲也不禁朝着那邊多看了幾眼。
蔡思雨:“哇,這個鍋巴肉片,真的跟我在X音上看過的一樣哎!”
秀英笑道:“鍋巴肉片趁熱吃口感最好,兩位請慢用。”
蔡思雨拿着手機,對着鍋巴肉片拍來拍去,卻看得紀佳玲十分迷惑。
紀佳玲經不住地質疑道:“你們小姑娘就喜歡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吃飯還拍視頻。不過,菜搞成這個樣子,味道真的能好嗎?”
在她心裏,花裏胡哨的東西味道必定都是不會太好的,那些加了蹄髈和鮑魚的腌篤鮮也是如此。
然後,紀佳玲夾起一塊鍋巴,矜持的咬了一小口,預備着味道不好就放下筷子。
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鍋巴的口感分外酥脆,帶着微微焦香的同時,上面還澆着酸甜可口的湯汁,令紀佳玲胃口大開,還沒等蔡思雨反應過來,她已經連吃了好幾塊。
蔡思雨有些愣神,懵逼道:“媽,這個很好吃嗎?”
她還在拍照片,就看見盤子裏的鍋巴肉片逐漸減少,吃得這麽歡快,還是她挑剔的媽媽嗎?
紀佳玲這才反應過來,輕咳了一聲,掩飾道:“也就那樣吧,腌篤鮮什麽時候上來?”
話是這麽說,但紀佳玲手中的筷子是絲毫沒有停過,吃得不亦樂乎。她本來是不相信這種距離市中心這麽遠的小館子能做出什麽好味道的,但現在吃了雲間客的鍋巴肉片後,紀佳玲的心中對腌篤鮮也隐隐有些期待了。
滬市的人喜歡菜裏帶甜,所以這個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片刻後,母女倆最期待的腌篤鮮終于上桌。蔡思雨只看了一眼,心中的大石便落了地。
雲間客的腌篤鮮果然沒有讓她失望,跟照片上看起來一模一樣。湯汁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白生生的排骨和嫩黃的筍塊看上去分外乖巧,旁邊點綴着紅白相間的火腿和鹹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蔡思雨耐不住性子,感嘆道:“媽,你看這個腌篤鮮,湯好清亮啊。”
光是看賣相,紀佳玲還是頗為滿意的,回答道:“嗯,看上去很不錯,還是用土砂鍋焖出來的,講究。”
蔡思雨問道:“土砂鍋有什麽不一樣嗎?”
紀佳玲搖搖頭,神情中滿是懷念:“不一樣,我們小時候用的都是這種最老式的土砂鍋,外頭不上釉的,要定期保養,比現在的砂鍋麻煩一些,但焖出來的腌篤鮮特別香,你外婆以前做腌篤鮮,用的就是這種砂鍋。”
說罷,紀佳玲嘗了一口腌篤鮮的湯汁,入口的一剎那,她嘴裏就充滿了那股鮮中帶鹹,鹹中帶甜的奇妙滋味,細細品嘗之下,還能感受到上品火腿特有的香味,其中混雜着些許黃酒的醇香,确實是鮮得讓人想吞掉舌頭。
蔡思雨緊張地問:“媽,怎麽樣?”
她一看紀佳玲吃腌篤鮮,心裏就緊張了起來,生怕雲間客的腌篤鮮中看不中吃,畢竟,有這麽漂亮的賣相,要是味道不好,反而更令人失望。她不希望媽媽失望。
紀佳玲微微點頭,難得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挺不錯的,是地道的腌篤鮮,你嘗嘗,這才叫鮮得掉舌頭,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蔡思雨驚住了:“比你做得還好吃?!”
她會有此一問,倒不是因為紀佳玲廚藝多麽精妙,而是因為紀佳玲對自己做的腌篤鮮有非常厚的濾鏡,向來認為自家做的腌篤鮮才是天下第一,別說長海市了,就算是她的家鄉滬市,只怕也找不出幾家飯館,能比得上她的家傳手藝。
對于紀佳玲而言,腌篤鮮不是一道普普通通的菜,而是一種情懷。
因此,蔡思雨一聽就按捺不住了,連忙盛了一碗腌篤鮮,想嘗嘗連她一貫挑剔的媽媽都說地道的腌篤鮮,究竟是什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