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0 腌篤鮮(二)

雲喬得知淑芬不喜歡吃筍後, 注意力就着重放在了淑芬的身上。

因為,如果能夠讓一個不愛吃筍的人都愛上這道菜,那肯定是要比讓本身就熱愛吃筍的人喜愛這道菜才更加成功的。

淑芬看着眼前的腌篤鮮, 注意力首次落在了筍上。鮮筍浸沒在清亮透明的湯汁中, 通體呈出漂亮的鵝黃色, 看起來嫩生生的, 竟然有種水靈之感。

确實, 淑芬突然發現, 雲喬做的這個筍, 光看模樣就和她先前從她媽那兒吃到的不一樣呢。她媽炒的那些筍, 不僅是口感老,就連模樣看起來也是幹巴巴的,顏色就更別說了,也奇怪得緊。

淑芬手中不鏽鋼的大湯勺輕輕一動, 兩小塊鮮筍便和着些許清澈湯汁一道兒乖巧地窩進了勺中。随後淑芬手腕一動,便将食物與湯水一塊兒倒進了自己碗裏。

将湯勺擱回原味, 淑芬拿起筷子, 首先夾起一塊兒鮮筍擱到眼前細致地打量了一番, 然後再送入口中, 立馬就瞠目結舌,完全都顧不上說什麽話了。

她這一口咬掉的, 正好就是筍尖兒,也是整根雷筍上頭最為鮮嫩的部分,堪稱為筍之精華。

這筍尖兒入口時的口感極妙, 脆生生的,而且是一種極其細膩的脆嫩,好像她的牙齒都還沒怎麽正兒八經地動, 那筍尖部位就已經被她給咬開了,一絲微微的鹹鮮趁機從裏頭蔓延出來,鋪滿了舌尖,撩進了人心窩子裏去。

這正是腌篤鮮中鹹肉和火腿的味道。由于這味道已經被焖入雷筍之中,早與雷筍特有的鮮甜滋味糅雜在在一起,化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味道。

淑芬才嘗一口,就感覺舌頭像是已經被一層一層濃郁的鮮味給包圍住了。

哪怕食物已經被她咽下,牙齒上卻似乎還留着筍尖那特有的脆嫩清香的感覺。那股香味确實就如網友們所說的一樣,好似一柄鑰匙,一下就打開了春天的大門。

在這一對比之下,她剛剛吃的排骨火腿确實只稱得上是腌篤鮮中的點綴,遠遠談不上是其中的靈魂了。

盡管它們吃起來肉香四溢,鹹鮮之後又有淡淡回甘,味道層次十分豐富,尤其是雲喬精心挑選的雪舫蔣火腿。

作為火腿中的珍品,經過花雕酒的浸泡之後,酒裏頭的醇香已經完全被蒸進了火腿之中,令火腿鹹中帶甜,甜中帶香,吃着入口即化,帶着微微的酒意,仿佛将人帶入了春日泛舟于西湖之上,與三五好友小酌一杯的意境之中。

但仍舊比不得這筍。

春天裏的雷筍最為肥厚,筍尖白生生的,咬下去的瞬間,立馬就能感受到一陣撲鼻而來的鮮香。那種脆嫩的口感更是難以言喻,既嫩得像水,卻又脆得像是樹木的新芽,鮮美中隐隐回甘,味道極美。

一不留神,淑芬将其連着咬了好幾口,吃了好幾塊,那叫一個回味無窮,卻還覺得不夠。

畢竟,雷筍的尖兒在土鍋中焖了這麽久,早已吸飽了排骨上的新鮮肉味兒,連帶着鹹肉特有的風味也滲入了筍尖的肌理之中,就更別說火腿的香味了。在這些味道的刺激下,筍尖的鮮甜不僅沒有變少,反倒被勾得更饞人了。

可以說是一鍋腌篤鮮的精髓,全部都在這鮮筍之中了。

雲喬本就一直在關注着她的反應,将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納入了眼底,此時見她一連吃了好幾塊,明白淑芬肯定是喜歡吃這筍的,便忍不住笑着開了口,問道:“看吧,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吃着還不錯呢?”

就淑芬剛剛這吃筍時那一臉迷戀的模樣,雲喬都快看不出來她有多讨厭筍了。

淑芬經雲喬一提醒,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幫忙試吃呢,吃了是要給出想法的,急忙點頭,同時忍不住感嘆道:“豈止還不錯呀,根本就是非常不錯!難怪都說腌篤鮮是春天的味道呢,我現在算是懂了。”

雲喬輕輕點了下頭:“是啊,這道菜能夠出名成這個樣子,也是有着它道理的。”

和淑芬不一樣,雲喬原本對筍是沒太大想法的,說不上喜愛,卻也不讨厭,反正就是不會主動去選擇來吃的。

只不過,雲喬也是在食光城吃了類似腌篤鮮這樣的菜後,才對這個東西産生了濃烈興趣,直接把它從感覺一般,晉升為了非常喜歡的。

那之後,雲喬就迷戀上了各種帶了筍的菜。

淑芬突然覺得自己今天好險:“幸虧嘗了老板你做的這個,不然這一鍋的精華,就都該被別人給吃光了。”

雲喬輕捏着下巴尖兒笑得雙眼彎彎的,安慰她說:“沒事兒,這不剛好趕上了麽?不虧。”

“嗯!老板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淑芬忍不住地沖雲喬比了個愛心,再做了個将愛心送給她的動作。

雲喬則做了個一把抓住愛心的動作,笑容甜美道:“好的,收到!”

然後,淑芬又嘆了口氣,撒起嬌來:“老板真好,要是我以後能夠嫁老板就好了!”

王嬸作為老一輩人,被淑芬這一系列動作惹得臉色都變了:“臭丫頭你在說什麽東西?!真是沒羞沒臊!”

然後,王嬸又趕忙轉過頭來,面對雲喬賠禮道歉地說道:“喬喬,不好意思啊,淑芬這丫頭就是這樣,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淨說胡話,你別理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了!”

但淑芬聽她那麽一說,就不樂意了。她是真的愛雲喬,不是讨好賣乖!也是真的在想,假如不是性別這塊兒被卡死了,她真想直接嫁給雲喬!

于是淑芬趕忙道:“才不是說的胡話呢!誰不想和老板這樣的人過日子呀?反正我就想,就想,哼!”

雲喬面對這一表白,被逗得更是樂呵了,一雙黑亮的眼睛笑得像月牙兒一樣。

随後,雲喬腦袋一歪,看小妹妹一樣看着淑芬,轉頭對王嬸說道:“王嬸,不礙事。你放心好了,我怎麽可能為這種事生氣呢?能夠被人這樣喜歡,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而且,人就是該趁自己能吃的時候多吃一點。”

說明她做的美食确實走進了人家心裏,不然人家也不至于發出這樣的感慨。這可是一種肯定呀。

而且說真的,确實是能有一口吃的就應該多吃一點。

別像她原本所在的那世界中的妹妹一樣,想吃都沒法子吃了。

可以說,雲喬後來會成為廚師,除了自己熱愛美食向往美食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為了妹妹。

她,是真的真的,很想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做給妹妹。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在她剛當上大廚的時候,在她剛能給妹妹改善生活質量的時候,妹妹就因病離開了人世。明明她還有好多好多菜沒有做給妹妹吃呢,其中一些,還是妹妹一直都念着想着的。

一不留神想起因病離世的妹妹,雲喬胸口輕輕提上一口氣,又緩緩地嘆出去,眉宇間不知不覺就籠上了一層薄薄淡淡的哀愁。

路清看見後,想要問雲喬怎麽了,卻又怕被雲喬覺得自己多管閑事,加上他也不是很懂得如何去關心一個人,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撈了塊雲喬最愛的筍尖,放到了雲喬碗裏,希望她能夠借美食忘記煩惱。

雲喬本來還在那兒走着神,被路清的舉動帶回現實後,随即朝他笑了笑:“謝謝你。”

路清愣了一下,輕輕搖頭,重新擱下勺子:“不客氣。”

這時,淑芬又輕輕地感嘆了一句:“哎,不管怎麽說,這筍是真的太好吃了!”

王嬸沖淑芬冷哼一聲,說:“可不是麽?鎖就是很好吃啊,叫你不吃筍,現在知道錯了吧?成天這不吃那不吃的,挑食成這樣,你別吃飯算了。”

淑芬聽了,立馬不服氣地反駁道:“這能怪我嗎?我挑食,還不是因為沒吃過好的,怎麽老板做的筍就這麽嫩,吃起來脆脆的,一點都不像竹子呢?”

王嬸被女兒氣得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再想起自己買的那些筍幹沒一次是正兒八經泡發過的,又覺得淑芬不愛吃好像也沒什麽錯,只好作了罷,盛了碗湯繼續慢慢地喝。

別說,這腌篤鮮的湯還真是鮮美,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喝得王嬸啧啧稱奇。

去年阿紅出去外頭旅完游,回來跟她們炫耀說吃到了一道好幾大百,鮮得不成樣子的菜時,她心裏還直犯嘀咕,什麽東西能夠鮮成那樣,竟然連一向見多識廣的阿紅都贊不絕口,實在是叫人想象不出來那該是怎麽樣的一種神仙味道。

要知道,阿紅這人可是他們夕陽紅廣場舞團裏的大明星呢。都知道阿紅的女兒老有出息了,腦筋好得不得了,在外頭随便折騰一下就發了大財,成為富裕人家。

然後,這女兒總是閑着沒事幹就接阿紅出去旅游,幾年下來,阿紅算是把祖國的大好河山都看遍了,每次旅游回來,阿紅都要把她在外面旅游的照片給大夥兒看,大夥兒一邊看阿紅的照片,一邊聽阿紅講旅游的見聞,心裏都別提多羨慕了。

上回阿紅去滬市,回來光是講這個腌篤鮮,就講了整整兩天,末了還附加着感嘆了一句:“咱們晨曦地方小,怕是吃不上那麽好的腌篤鮮了,啧啧,那味兒,就是再花幾百塊,一千塊,我都願意啊!”

阿紅當時那個得意,那個瞧不起晨曦,看誰都像在看鄉巴佬的勁兒,王嬸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在阿紅的嘴裏,腌篤鮮這道菜,那可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架勢,就好像是個皇帝老兒才能吃上的珍馐美味一樣,大夥兒雖然臉上裝得淡定,心裏卻是有幾分嫉妒的。

不過,從那以後,王嬸也惦記上了腌篤鮮,總想着等以後有了錢,她也帶着淑芬上滬市去吃腌篤鮮試試看,看下這個菜到底有個什麽名堂,究竟好在哪兒。

只是她怎麽都沒想到,現在她都不用出晨曦,就吃上了腌篤鮮,而且還是這麽鮮美的腌篤鮮!也不知道是這道菜本來就怎麽做都好吃呢,還是雲喬這手藝夠巧。

王嬸細細品味着腌篤鮮的湯汁,邊想,邊品,也是贊不絕口。

這湯看起來清亮至極,甚至都因為太清澈了,叫人有點擔心它會不會淡而無味。可這湯只要一入了口,王嬸心間所有的擔憂便煙消雲散了。

這看似寡淡的湯汁中,卻是暗藏着筍尖的無盡鮮甜,排骨的肉香已在久炖之中完全化在了湯中,連那鹹中帶甜的火腿味兒也全融了進去,喝起來那叫一個湯清味濃,滋味萬千。

王嬸喝過湯後,看見雲喬在吃鹹肉,就也跟着夾了塊鹹肉吃,同時還念叨着:“這東西會好吃嗎?”

雲喬笑:“你嘗一下就知道了。”

好不好吃,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兒,她不好棒王嬸去斷定,只能讓王嬸自己親自嘗嘗看了。

王嬸點頭。

但老實說,她對鹹肉這個東西是沒什麽太大想法的,不抱太多期待。哪怕雲喬選用的鹹肉品質優質,紅中帶黃,一刀切下去就能看見漂亮的鮮紅色,肥肉的部分經過腌制後也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黃色,一看就知道是實打實的上品,對她來說也不過就那樣。

王嬸小時候家裏沒冰箱,村裏殺了豬分了肉,要保存得時間長一點,就只好全家上陣,把鮮肉給腌了,要麽是做成臘肉,要麽就是做成鹹肉,導致一年到頭吃的肉全是這些東西。

少吃香多吃傷,加上家裏的人也不是很會利用食材做一些合适的菜,時間久了,她對這些東西早就已經沒什麽感覺了,甚至免不了有些看輕,也很疑惑為什麽其他那些和家一樣都會做鹹肉的人還吃不膩,反正她是膩了。

這種腌制的東西擱她小時候實在是吃太多了,每天不是鹹肉炒這個就是臘肉炒那個的,後來家裏不貧窮了,她都是能去買新鮮豬肉吃就去買新鮮豬肉吃的。

現在一看這些鹹肉也好臘肉也罷的,王嬸腦子裏湧上來的,就全都是些小時候吃不飽飯的記憶。

臘肉還好,口感至少還不錯,有種別樣的風味兒,不像鹹肉,吃起來總是硬硬的,宛如在咀嚼帶鹽的木屑。

不過,現在看腌篤鮮裏的鹹肉這麽漂亮,湯又那麽味美,整個瞅着像個藝術品,王嬸倒底還是被惹得有點饞了。

王嬸牙齒咬住鹹肉的邊兒,先小小地扯了一塊下來,嘗了嘗味道,眼裏就劃過一絲了不可思議,嘀咕道:“這肉,怎麽感覺跟我當年吃的都不太一樣啊!沒那麽硬了,也沒那麽鹹了!”

她當年吃的鹹肉,那都是又幹又硬還鹹得要命,咬起來直掉渣,口感別提多差了,味道是萬萬不敢跟鮮肉比的。然而雲喬做的腌篤鮮中,這鹹肉吃起來卻完全不是那種感覺。

這鹹肉吃起來,雖然不似鮮肉那麽豐潤多汁,卻到底也是肉香四溢的。王嬸一口咬下去,瞬間覺得整個嘴巴裏都是那股香味兒了。

明明她是不記得鹹肉有這種香味的,但事實卻是這記憶中并不好吃的東西現下吃起來,竟然鹹鮮十足,味道特別好。

尤其是肥肉部分,被腌篤鮮的湯汁這麽一焖,變得軟了不少,雖說還到不了入口即化的程度,倒也沒有了幹澀的感覺,反而變得豐潤起來,有了一股獨特的風味。

“怪了,這鹹肉,我小時候沒少吃啊,”王嬸邊吃邊問,“怎麽現在是這個味道了?”

雲喬抿唇一笑,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對王嬸解釋道:“鹹肉直接吃的話,确實是有些幹硬的,口感方面不會太好,而且裏頭的鹽分沒有得到稀釋的話,會很容易厚。但是腌篤鮮中鹹肉已經被焖軟了,大量的鹽分被煮進了湯裏,然後湯中的味道又被煮進了肉中,兩相融合之後,自然而然就比較好吃了。”

其實雲喬小時候也是不愛吃太鹹太齁的東西的,任憑家裏人再怎麽給她“洗腦”,她也都還是喜歡不大起來,直到後來得知了新吃法,開辟了新大陸,加上自己還成為了廚師,沒事兒就喜歡研究各種食材的最佳吃法,才對這些東西産生了巨大的改觀。

所以其實,雲喬也是完全可以體會王嬸感受的。

王嬸感慨道:“果然還是喬喬你比較會吃啊,我老家村裏的姐們兒現在還年年給我寄鹹肉,我就直接炒了吃,現在看來,全都浪費了!”

雲喬微微一笑,想了一下,然後為她提出建議:“如果你喜歡這種口感的話,那以後你也可以試試用它做湯的,不做腌篤鮮也可以做別的。”

王嬸連忙點頭:“嗯,我下次一定試試!”

一鍋腌篤鮮很快被幾個人吃了個幹淨,吃飽喝足後,王嬸看着路清收拾碗筷,忽然跟想起了什麽似的,叫道:“壞了,這麽好的菜,我竟然忘記拍個照了!”

王嬸一拍大腿,語氣裏滿是後悔:“早就知道吃之前就先拍一個了,這會兒發到朋友圈,還不讓他們羨慕死。”

秀英默默的拿出手機,打開相冊,問道:“我拍了,王嬸你要哪一張?”

王嬸一瞧,頓時喜上眉梢:“你拍了這麽多!這敢情好,快發張給我,我去饞死他們!上回阿紅去滬市,發的那個腌篤鮮,可是好幾十個人點贊的,我這一定比她強。”

沒錯,即使時間過去了這麽久,她還是對阿紅在廣場舞團裏炫耀腌篤鮮的事情耿耿于懷。

原因倒是挺簡單的,自從阿紅的女兒在外頭發了財,阿紅在他們這群人中間就抖擻起來了,天天炫耀來炫耀去不說,話裏話外還隐隐有些不屑,大夥兒都說,阿紅這是看不上他們,想到外頭去享福呢。

她本來對阿紅沒多大的不滿,畢竟人家炫耀歸炫耀,也不關她什麽事兒,就是平時有點小摩擦,兩邊各讓一步就過去了,她總想着,這麽些年的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鬧得那麽僵。

然而,阿紅偏偏不領她這情,自從知道她來雲喬的飯館裏幫忙後,在樓下見了面總要陰陽怪氣兩句,說什麽還是她疼女兒,女兒去飯館裏上班,自己也要跟着去,話裏話外那意思,就是淑芬比不上她女兒呗!

雖然王嬸平時總愛訓淑芬兩句,但她那就是恨鐵不成鋼。淑芬她爸走得早,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的把淑芬拉扯大,結果淑芬這都大學畢業了,還是小孩子性子,她怎麽能不着急。

但是,淑芬到底是她的心頭肉,她罵得,別人罵不得,讓阿紅這麽說來說去,她心裏別提多不得勁了。

自那以後,王嬸就沒怎麽在舞團搭理過阿紅了,平時在樓下遇見了,也是大路朝天兩邊走,甭管阿紅怎麽給她遞眼色,她都全當沒看到。

私底下跟小姐妹聊天,王嬸也總要從她們嘴裏聽上幾句阿紅的動态,再看看阿紅的朋友圈,瞧瞧她最近又去了什麽地方,暗暗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有錢有閑了,就照着阿紅去過的地方旅游,要吃得比她好,住得比她好,那才叫解氣。

雖說現在她還沒法去那些地方,不過,能吃上腌篤鮮,也足夠叫大夥兒羨慕了。

而且,路清不是說了嗎?雲喬做的這道腌篤鮮,湯色清亮,筍尖鵝黃,火腿和鹹肉豔若桃李,見過世面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這樣一道菜發到朋友圈,還不叫阿紅注意到?她要讓她明白,吃得上一道品質上乘的菜,根本就算不得什麽。

王嬸氣定神閑地編輯着朋友圈,在上頭寫道:“今兒正巧是春分,鮮鮮蔬菜的老板給咱們店送了德清雷筍,正好做道時令菜——腌篤鮮!喬喬的手藝沒得說,一個字,鮮!”

果然,她這條朋友圈一發,點贊量是蹭蹭蹭的往上漲。

廣場舞團的大夥兒看了,個個都羨慕得不得了,紛紛留言道:

“你可真有口福啊!春天吃腌篤鮮,太會享受喽[玫瑰][拇指]”

“湯色真清亮,是好東西哇!跟電視上拍的一樣![點贊]”

“哎呀,我瞧着這怎麽比阿紅上回吃得還漂亮呢,真想嘗嘗味道!”

王嬸一邊看着評論,一邊喜滋滋的數着點贊量,果真跟她想象得一樣,很快就破了一百大關,足足比阿紅多出一倍!

王嬸頓時心滿意足,阿紅不就是覺得淑芬沒去大城市,不如她女兒有出息麽?索性叫她來看看,他們雲間客小飯館卧虎藏龍,根本就不比大城市裏的差!大城市那些館子能做的菜,雲間客照樣能做出來。

片刻後,王嬸見廣場舞團裏的朋友們差不多都點過贊了,便在朋友圈下回複道:“謝謝大夥兒。這是我們雲間客小飯館最新推出的菜品,歡迎來品嘗。”

……

作為一名網瘾中年,阿紅早就看見了王嬸的朋友圈,而且看得心裏并不是很舒坦。所以她等了一天一夜,想了又想,最後都沒給王嬸點贊。

對于阿紅來說,去年的滬市之行意義非凡。

她這一輩子,其實都沒享過什麽福。她老公走得早也就算了,家裏還沒留下幾個子兒,根本就糊口都難,更別說還要養育孩子了。

她不得不一天打三份工,才将女兒拉扯大,不像隔壁的王嬸,雖然老公一樣走得早,可好歹留下了一套房,母女兩個衣食無憂,就算女兒日後不成氣候,也不用太過擔心。

更何況,王嬸性格爽利潑辣,在老鄰居們之間很有人緣,不像她忙于工作,平時根本沒有朋友,也就是同一棟樓的王嬸能說上兩句話。

這倒也罷了,阿紅就盼着女兒能好,偏偏女兒又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平時見了鄰居長輩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低着頭一個字都不會說。

哪裏像淑芬,從小就一股伶俐勁兒,見了大人嘴那叫一個甜,特別的讨人喜歡,誰見了都想給她一顆糖,就算什麽都幹不好,喜歡她的也很多,大概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阿紅苦熬了十幾年,女兒終于長大成人,去了滬市工作,過得卻緊巴巴的,時不時就要她接濟幾千塊錢,搞得阿紅愁眉不展,連跳廣場舞都沒心思了,再一看王嬸在舞團裏混得風生水起,一群小姐妹天天圍着她轉,心裏更是別提有多酸了。

那會兒淑芬還小,正在長海市裏上大學,每個月都回來看王嬸,阿紅每次在樓下看見母女倆散步,心裏都不是滋味。

她女兒為了賺那麽點錢,出去工作一年了,硬是一次都沒回來過,阿紅想女兒想得頭發都白了,好在第二年女兒就升了職,薪水漲了不少,開始有點錢帶她出去玩了,日子才好過起來。

阿紅過慣了苦日子,現在生活好了,忍不住想在老鄰居們面前炫耀一番,要不然怎麽能讓別人知道她現在不一樣了呢?

所以每次旅游過後,阿紅都要拿着照片去跳廣場舞,繪聲繪色的形容外面的風景,一來二去,人人都知道她女兒現在出息了,她心裏頭也總算有了好滋味。

尤其是去年的滬市之行,她說的那些東西多稀奇啊,什麽黃浦江上的大游輪,什麽東方明珠上的玻璃棧道,什麽外灘上的西式洋樓,一樁樁一件件哪裏是這些人見過的?大家全都聽得聚精會神,那種衆星捧月的感覺,阿紅一下就愛上了。

再一聽她吃一道腌篤鮮就要好幾百塊錢,大夥兒的眼睛裏更全都是羨慕,那一天啊,大家就連廣場舞都懶得跳了,全在聽她說外頭的世界有多精彩,那一道腌篤鮮又有多麽鮮美。

現在阿紅看王嬸忽然在朋友圈裏發了一張腌篤鮮的照片,還是那麽漂亮的腌篤鮮,頓時就整個人都不好了。

腌篤鮮,筍尖鵝黃,鹹肉火腿豔若桃李,湯色清亮方為上品,這關乎品質的辨認方法還是她教給大家的!

現在倒好,王嬸發的這張照片,看上去可比她當年發的照片漂亮多了,光是看裏面那些材料,就知道用料都是一等一的,一點都沒偷工減料,比自己當時吃的那道還實在!

阿紅粗略一看就發現,平時一起跳廣場舞的姐妹們幾乎全都點了贊,再一看群裏的讨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阿紅快來看看,王嬸這道腌篤鮮怎麽樣?是不是最正宗的做法?”

“我瞧着挺不錯啊,這模樣,比當初阿紅吃的那個更好看呢!”

“我聽我兒說,雲間客現在不得了了,在咱們區那是小有名氣啊,王嬸現在有口福咯。”

好了,大家都知道王嬸吃上正宗腌篤鮮了,還比她當初吃得更好更漂亮,真不知道這女人怎麽這麽好命,只是随便去個小飯館去幫個忙罷了,那小飯館也都是卧虎藏龍不容小觑,還在光明區裏小有名氣的類型!

一時間,阿紅又想起了那些年事事不如王嬸的恐懼。

這幾年,她好不容易蓋過王嬸的風頭,在老鄰居們面前有了面子,現在可不想又被比了下去!

阿紅再也坐不住了,眼見着時間到了四點半,便火急火燎的拎起包,往雲間客小飯館的方向去了。

雲間客小飯館雖然就開在小區門口,但阿紅是從來沒進去過,平時從這邊路過,一看那排隊的人山人海,就想到王嬸這把年紀了還要為了女兒受累,心裏總是忍不住想嗤笑兩聲。

現在,她踩着營業時間的點兒到了雲間客,倒是還不用排隊,不過店裏也早就已經坐好了幾桌客人,閑聊的閑聊,點菜的點菜,熱鬧得不行。

阿紅眼神一掃,只見這飯館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看着幹幹淨淨的,還算是舒服。

她剛走到門口,淑芬就叫了起來:“哎?紅姨,你怎麽來啦?媽!媽!紅姨來咱們家吃飯了!”

阿紅眉頭一皺,連忙小聲說:“淑芬,別喊,打擾了別人多不好。”

不過已經晚了,淑芬這麽一喊,飯館裏的客人全都望了過來,連帶着正在給人點菜的那個相貌秀氣的服務員,也一并看向了阿紅。

阿紅怕打擾別人是假,怕王嬸聽見了過來招呼她是真。王嬸那朋友圈一發,她就巴巴地跑過來吃飯,一看就知道她是想跟王嬸別苗頭,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了,該得多丢人啊。

好在王嬸不知道去哪兒忙了,現在是不見蹤影。

阿紅找了個角落裏的位置坐下後,秀英便将菜單放在了她的面前,溫柔笑道:“您好,這是我們的菜單,您看看要點些什麽?”

聽見淑芬叫她紅姨,秀英就已經懂了,估計這位就是王嬸口中的阿紅,也就是那個在滬市吃過幾百塊一鍋的腌篤鮮,然後在跳廣場舞的時候說了三天的那個人。

果然,阿紅掃了一眼菜單,沒怎麽仔細看,就直接點單道:“一份腌篤鮮,再來個清炒時蔬,我一個人吃。”

秀英笑眯眯的寫下單子,道:“您稍等。”

阿紅是一個人來的,等待上菜的時間裏,實在是有些無聊,不由得左顧右盼起來,這一看,還真讓她發現了端倪。

隔壁那桌人的桌上,竟然擺着一份鹵味鍋!小小的鍋子架在酒精爐上,鍋裏的牛油麻辣鍋底煮着鹵味,散發出一股麻中帶辣的香味。

阿紅不由得皺起了眉,腌篤鮮是江南名菜,雲間客卻是個重口味的館子,真的能做出來?

這兩種口味差異極大,她才不相信這邊的館子能做得好腌篤鮮呢,就像是不相信滬市的麻辣火鍋味道夠麻辣一樣。

那天王嬸發的圖是挺漂亮的,但誰曉得味道怎麽樣,更何況,王嬸又沒有吃過腌篤鮮,興許是拿垃圾當了寶貝。

阿紅越想越覺得合理,放眼整個晨曦,除了她,有幾個人吃過正宗滬市腌篤鮮。既然沒吃過好的,自然會覺得這小館子做得不錯了。

她不由得拿出手機,翻到廣場舞微信群,涼涼的說:“今天來雲間客吃腌篤鮮,才發現這家店原來是主做重口味菜類的館子啊。”

群裏立即有人回複:“這樣啊,腌篤鮮不是清淡的江南菜嗎?”

阿紅:“确實是清淡的江南名菜呢,所以才不知這主打麻辣重口味的館子能做得怎麽樣了。”

群友道:“麻辣重口味館子,那看來怕是會不正宗吧?”

阿紅:“王嬸不是說可鮮了麽?我先替大家嘗嘗味道。”

阿紅想了下,又補充道:“不過吧,就算不正宗,也可以理解。畢竟王嬸一輩子都待在晨曦,沒去外頭看過,不知道正宗的腌篤鮮味道是怎樣的,也正常。”

阿紅這一番話說得……好像是在為王嬸考慮,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在嘲諷王嬸沒見過世面。

大家都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又兩邊都不好得罪,只好打起了哈哈。

這時,秀英将一口雙耳土砂鍋放在阿紅的桌上,溫聲道:“您好,您的腌篤鮮來了。”

阿紅漫不經心地拿起勺子,心中暗道,瞧瞧這土鍋,總得還怪講究,倒是挺會唬人的。

然後,她給自己盛了一碗腌篤鮮,并且有些驚詫。

她很不想承認,但這确實是湯色清亮,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頭嫩生生的筍尖,薄如蟬翼的火腿,自己恰到好處的鹹肉和排骨,看上去就跟王嬸發在朋友圈裏的照片一模一樣。

看來,王嬸發的時候,都沒加濾鏡。

阿紅深吸一口氣,頓時感覺清香撲鼻。其實,雲間客小飯館裏的菜香味是很複雜的,隔壁桌的牛油麻辣鍋底味道十分霸道,幾乎占據了所有的空氣。

但是,當她盛了一碗腌篤鮮,這樣輕輕一聞的時候,仍舊可以感受到腌篤鮮特有的清香。

筍尖的清甜味道與火腿鹹肉的鹹鮮味道混在一起,交織出一種奇異的風味,明明是清淡的香氣,卻偏偏聞着格外誘人。

聞着這股清香,阿紅再怎麽不想承認,心中也還是不由生出了幾分期待。

那是人類對美食最原始的期待,這種期待已經壓過了她想跟王嬸別苗頭的心思,讓她變得一心一意想品嘗這鍋腌篤鮮了。

咽了口唾沫,阿紅先嘗了一口湯,眼神便為之一變。

這湯……竟然可以這麽鮮!

阿紅怔怔地看了那湯好一會兒,終于連照片都顧不上拍,直接夾起一塊筍尖塞進了嘴裏。牙齒上下一合,那股脆嫩清香的味道,便在她的舌尖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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