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

父親突然病倒了,一病不起,醫生平靜的告訴她“胃癌,晚期”,當她拿到通知單的時候,她竟然笑了,她笑自己的自欺欺人,她笑世事無常,她像一個神經病一樣盯着通知單笑着笑着淚水濕了整張單子,卻蓋不住事實。

不知這是不是上天對她們一家的恩賜,以這樣的方式償了父親的孽。

父親的病越來越兇,大部分的時候都在昏迷當中,而母親卻還是一日三餐精心準備着,卻一筷未動。那個從小泡在蜜水裏長大的女人,小時候有父親,後來遇到了自己丈夫,都把她捧在手心裏,舍不得吃一點苦,命運終是讓她在這個年紀嘗到了苦的味道。

可兒曾經試圖想找自己的母親好好談談,但她不忍心打破她一手建立的夢,夢裏的她只是照顧着生了一場小病的丈夫,而女兒乖巧地陪在身側,而她能做的只是把丈夫照顧好,那個一輩子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

而可兒能做的除了守在父親病床前,再無其他。

躺在病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動了動,眼睛緩緩睜開了。

“爸,您醒了”,一時間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又恍覺不适,背過身去,緊忙擦掉了眼淚。

“扶我起來”,範父臉色蒼白,一下子老了許多。

可兒調好了背靠的高度,又在父親的身下塞了一個枕頭,最後為他掖好被角。

“爸,是不是餓了?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我去買”,

“爸爸不餓”,掃了一圈房間,問“你媽吶”?

“媽媽她剛剛回家去拿些換洗的衣物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也好,也讓我們父女說說心裏話”,自那晚之後,父親的病來的急促,期間睡了醒,醒了睡,一直迷迷糊糊的,這是父女第一次正式說話,可還是繞不開那件事,“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們也不用瞞我,大半輩子了什麽風浪沒見過,這點心理素質我還是有的,我還有多少時間”?

可兒的聲音裏又有了哭腔,她撲到了父親的懷裏,他們父女多少年不曾像現在親密過,“爸,對不起,對不起”。

她愛自己父親,卻也怨過,卻從未想過,那是對一個父親多大的殘忍。或許她也從未真的恨過,只是她不知怎麽辦,怎麽做才能像一切都未發生過一樣。

“可兒,爸爸這輩子自知罪孽深重,老天有眼,讓我提早下去贖罪,我相信這個世上因果皆有輪回,我只有下輩子補償你林伯父伯母一家了,只是我們父女下輩子沒有這個緣分了。可兒是個善良的孩子,等你百年之後,來生必定會生在一個好人家,父母疼愛,有個寵你的丈夫,乖巧懂事的孩子,就像你的母親,可是她卻嫁給了我,我本想護你們娘倆一生的,以後,只能你來保護她了”,

“爸,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媽媽的”,

“好孩子”,範父輕輕地擦掉女兒臉頰上的淚,“再哭,可就不漂亮了”,像是小時候一樣,父親安慰哭泣的女兒,“爸爸從未像現在安心過,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整日失眠,不用受盡良心的譴責,我曾經也想過自首伏法,可是走到警察局的門口,卻沒了勇氣。我舍不得你們,你還那麽小,沒了父親,以後的人生該怎麽過,受了欺負,誰幫你們撐腰?所以才茍活了這些年”。

“這些年,我不該,不該那樣對您”,父親的臉早已模糊在自己的淚水中。

“可兒,所以你才會成為一名警察,有些人天生就是好人,你已經為父親做得夠多了,只是委屈了你和你媽媽,我還說要帶她去馬爾代夫,像你們年輕人一樣,來個黃昏蜜月吶,怕是來不及了,如果她知道她心中頂天立地的丈夫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會後悔嫁給我”?

他想到那個跟着他不惜在自己最好的年華裏離開家鄉毅然北上的女人,她會不會恨他?

“我從來沒有後悔做您的女兒,而媽媽肯定也從未後悔過,爸,因為你從來不是一個壞人”,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套标準可以區分好壞,但是不管做一個好人,還是做一個壞人,我們都不應該對不起別人,傷害別人。可兒,你現在長大了,早已學會明辨是非,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但你一定要記住,這一生不要辜負任何一個對你好的人,因為這樣的人可遇而不可求。有時候我經常在想,當初我沒有放開他們的手,現在是不是我們都過得很好,你林伯父想必早就位高權重,而我可能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科長,卻問心無愧,而你跟林葉或許早已結婚生子,你們的孩子圍在我們的膝下,你的母親還有林伯母每天為了你們這群孩子買菜做飯,我跟你林伯父肯定會在孩子的學業上有分歧,你林伯父是個嚴苛的人,他恨不得讓孩子十項全能,但是心又軟的很,自己背地裏受罪,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好像看到了那個視他如親弟弟的哥哥嫂子,他們還是那麽年輕,笑容還是那麽親切,可是他最終負了他們,似是喃喃自語,“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旁邊機器裏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她只在電視上看過,她瘋了似的叫醫生,可是沒有人響應,她沖了出去,卻在看見門外哭成淚人的母親後,停住了腳步。

幾個醫生步履匆匆地跑了進去,碰撞着她和母親,地上飯盒裏的菜灑落了一地,母親像是笑了,她說,“你爸爸昨天還說想吃我燒的紅燒排骨”。

她的世界從這一刻分崩離析。

父親的葬禮是母親一手操辦的,她說她想送自己的丈夫最後一程。

記憶中一直嬌滴滴的母親反而堅強了起來,她沒有在外人面前掉一滴眼淚,她想維護自己的丈夫最後的尊嚴,她要讓別人知道,市委書記的夫人不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深閨婦人。

她曾經怕母親想不開,日日守在她的身邊。她的母親雖然單純,卻并不愚鈍,她告訴她,“可兒,媽媽不會扔下你走的,媽媽還要看着你結婚生子吶”。

那是父親走後,一對母女第一次相擁而泣,卻壓抑着眼淚與心痛,她們不想再給彼此增加傷痛。她沒有問過她的母親,那天,她何時出現在門外?是否都已知曉?

有時候,真想才是壓倒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久別之後,趙森的出現卻是在可兒父親的葬禮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彼此相對而立,卻不知如何開口,從何說起。

有時就是這樣,昨天的他就是今天的你,幾個月之前,她還是安慰的那一方,現在,身份卻命運般的調換了。

“你知道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嗎”?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深夜,可兒坐在靈堂外的臺階上,問身邊的人。

趙森好像真的在想這個問題,難得正經的回答,“好人是對家人好,壞人是對外人壞,其實好人和壞人是一個人”。

她突然想到了劉眠卿,那個她曾經瞧不起的人,現在她竟然有些理解他了。

她望向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星,是啊,好人和壞人可以是一個人。

父親對不起林伯父林伯母,可是他卻把所有的好都給了自己的女兒和妻子,最沒有資格指責他的,便是他的女兒。她相信他的父親最後的時候伸出了那只手。

而靈堂內的範媽媽卻對着自己的丈夫笑道,“我從未後悔嫁給你”。

趙森住進了可兒的家裏,範媽媽并沒有多問什麽,只是讓他安心住下,而趙森也并未有短期內走得打算,範媽媽本來就快到了退休的年齡了,這次,直接內退了,有了大把的時間。趙森每天跟着範媽媽去市場買菜,幫她在廚房裏打下手,有時候晚上更會陪着她下樓遛彎。

家裏壓抑的氣氛随着趙森的“登堂入室”慢慢緩和了許多,範媽媽有事第一時間喊得也是趙森,倒忘記了自己的親生女兒。而可兒每天的事就是照顧爸爸養的花花草草,閑暇的時間就會逗趣院子裏的大黃狗,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領着他在這個城市裏四處逛逛,體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

在範媽媽的命令下,可兒正式給趙森當起了導游。

這一天,可兒帶着趙森逛起了本市最著名的的5A級國家級公園。

經過人工湖的時候,趙森非要下去劃船,可兒耐不住他的死纏爛打,兩人坐在一個小熊造型的船裏。經過十分鐘的鑽研,趙森并沒有熟練掌握掉頭前進的技巧,一直還在原地打轉,但他的熱情依然沒有消減半分。

“怎麽回事?為什麽還不走?是不是走了一點了?”但他的雙腳一直快速的瞪着,現狀卻沒有一絲改變,“可可,這船是不是壞了”?

可兒朝天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自己掌起舵來,往左一別,小船開始左轉直線前行,一掃剛才笨拙的樣子。

“還是可可聰明”,趙森拍手稱贊。

可兒斜他一眼,又瞥見一直從身邊經過的,都是家長帶着孩子出來玩的,更覺得丢人,臉微微側到了一邊。

“你什麽時候走”?

“走去哪兒啊”?

“當然是回你自己家”,

“這兒有吃有喝還有住,我才不走吶”!趙森感覺新奇,只顧玩樂,指着前邊的一條小雞的船,興奮的大喊,“超過它,超過它”。

可兒實在控制不住跟着他丢臉的沖動,一把擰在了他的胳膊上,趙森‘嘶’的一聲,不知所雲的看着她,“怎麽了”?

“玩夠了嗎”?

“沒有”,但是在可兒的怒視下,聲音越來越低,癟嘴哀求,“沒有,再玩一會兒吧,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好不好”?

突然旁邊一個船碰到了他們,一對年輕男女沖着他們招手,像是玩鬧的挑釁。也可能在一衆親子檔中,找到一對跟他們年齡相仿的的人,是多麽不容易。

可兒眼睛一眯,木露兇光,“殺過去”。

“好來”,趙森聽見船長發號施令,來了興致,雙腿瞪得更快了,而可兒也加入了戰局。

一陣嬉笑打鬧之後,四人身上也都沾了水,那對年輕的情侶性格很好,熱情的相約趙森和可兒到岸上一起吃個飯,就當認識個朋友,但是可兒借口有事還是婉拒了,不過他們也沒放在心上,直言有緣再見。

臨走的時候,其中的女孩子對着可兒說道,“你男朋友可真帥”,當然她身邊的男朋友恨恨地瞪了趙森一眼。

趙森很是無辜,無奈聳肩,但是對着可兒又換上了一副恬不知恥的嘴臉,學着電視劇裏的男主角,頭發一甩,“怎麽樣,小爺是不是老給你長臉了”!誇完還不盡興,吹了吹自己的小劉海。

“你知道什麽叫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王八對上綠豆眼嗎”?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唠”,

“我怎麽聽着不像什麽好話”?

“恭喜你,答對了”。

“切,小爺,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好男不跟女鬥”,趙森帥氣地抖了抖發梢上的水珠,不小心濺了可兒一臉。

“你是不是故意的”,順手舀起湖裏的水潑了他一臉,雙手環胸,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你…你”,他也不甘示弱,瞬間,可兒的臉上滴着水,嘴角往上不經意的一勾,兩人正式開戰了,但是很明顯趙森處在了弱勢的一方。

兩人頭發上,臉上都滴着水,好不狼狽,趙森猛然間抓住了可兒的手臂,眼裏承載着滿滿的柔情,“可可,我們給彼此一個家,好不好?沒有彩排,沒有開玩笑”。

她還是從他的手中掙了出來,垂眸,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那裏邊有太多她承擔不了的東西,“木頭,我需要時間”。

“我等你,永遠,說到做到”。

兩人跟落湯雞似得濕漉漉的回了家,範媽媽看見兩人狼狽不堪的樣子,以為落水了,忙催促着兩人進屋換衣服去,又讓他們洗了個熱水澡。

範媽媽在廚房熬紅糖姜水,可兒從背後抱住了母親,把腦袋埋在了母親的肩窩裏,似是撒嬌般地蹭了蹭,“媽,有你真好”。

範媽媽笑道,“這才知道我的好”,又問,“小森吶”?

“剛進去洗澡了”,她抱着母親不撒手。

“可兒,媽媽看得出來,小森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對你更是沒話說,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着你嫁個好人家,穿上婚紗的那一刻,有時候,人和人的之間就像是這鍋裏的紅糖姜茶,你可能不那麽喜歡,可是人喝了之後,對身體還是好的”,

“媽,您什麽時候這麽愛唠唠叨叨的了”?

“可兒,有些人跟有些人之間上天早已注定有緣無分”,

可兒一怔,不知母親只是随口一句,還是意有所指。

“對了,你不是最讨厭吃姜了,從小聞見姜味恨不能跑出三米遠,今天怎麽反而沒事了”?

一個人一些事一些畫面,從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只是笑着說,“人的口味總會變得嘛,再說了,媽媽熬得,再難喝我也愛喝”。

“小丫頭片子,就知道哄我開心”

“媽,我愛你”,

“什麽時候學會撒嬌了,都這麽大的人了”,雖是嗔責的語氣,裏邊都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溺愛,“可兒,你還年輕,還有很多要完成的事,不能老這麽陪着我,媽媽雖說不是一個女強人,但也不是承受不住打擊的人,你的父親,這是他的命,你也要想開,生老病死,從來不是我們可以把控的”。

“媽”,她收起了淚意。

範媽媽拍了拍抱在她腰上的女兒的手,“每個人的人生,開始是一樣的,結局是一樣的,中間肯定是不一樣的,一樣的我們不能決定,不一樣的,我們有時也不能決定。你還小,以後的路還很長,媽媽只希望你能幸福,在媽媽這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如果媽媽都給不了你,誰還能給你”。

這些天,她強忍着的痛苦與難過,在這一刻,像是黃河決堤,在母親的懷裏哭得肆無忌憚,她的母親并不像她以為的什麽都不懂,只是她不說而已。

一會兒紅糖姜水也熬好了,趙森也洗完了澡,兩人并排坐在餐桌上,乖乖地喝着範媽媽親手熬得紅糖姜水。

趙森像是沒有看見可兒紅腫的雙眼,只是說道,“我還要”,

範媽媽接過碗來高興的去了廚房,他已經是第三碗了,而自己一碗也沒有喝完,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範媽媽敲了敲自己女兒一直捧在手心裏的碗,半天,裏邊也只下了一半,“快點喝,人家小森這都第三碗了”。

語氣聽起來特別像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家長為了刺激自己的孩子多吃點,就會說“你看看你弟弟吃得比你都多”,這時候兩個孩子都會争先恐後的吃碗裏的飯,仿佛這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趙森問,“要不要我喂你”?

“滾”,可兒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可兒沒有征兆的頭上挨了一記暴栗,捂着腦袋,不由驚呼,“媽”,

“怎麽跟小森說話的,沒大沒小”,

“媽,您是哪頭的”?

“我當然是小森這頭的”,笑着問趙森,“晚上想吃些什麽?阿姨一會兒做飯去”。

“只要是阿姨做的,我都喜歡”,趙森厚顏無恥的回答,這明目張膽的拍馬屁,她服了,而自己的老媽顯然很吃這一套。

可兒在旁邊惡寒地扶額。

她說,“媽,我打算過幾天回去一趟”。

範媽媽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兒,“好,放心吧,媽媽會照顧自己的”。

“阿姨,您放心,我也會好好照顧可可的,您要是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千萬別不好意思,随便麻煩”,

“小森,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以後,可兒就交給你照顧了”。

可兒從鼻子‘哼’了一聲,“他照顧我?他不給我添麻煩就不錯了,媽,您是不知道,他……”

趙森捂住了她的嘴,他好不容易在阿姨心裏留下的好印象,可不能就這麽毀了。

兩人打鬧在一起,可兒威脅,“你放開,放開”,他回一句,“就不放,就不放”,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範媽媽端着碗笑着搖頭去廚房準備晚餐去了,只留下了兩個年輕人的打鬧聲。

這一刻,久違的輕松。

兩天之後,可兒跟趙森踏上了回去的征程,她只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物,并沒有帶多少的行李。範媽媽送他們到了樓下,臉上一直挂着笑容。

可是她卻在自己女兒坐上出租車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心慌的厲害。

經過一個半小時,可兒再一次踩在了這座城市的大地之上,只是一段時間的分別,卻有些陌生。

木頭要送她回家,她堅持拒絕了。她想一個人好好的看看這座城市,這個待了将近七年的地方,人有來有往,可是它卻栉風沐雨的待在那裏,不會辜負來這兒的每一個人。

那它算不算是自己的第二個家?

可兒搭了出租車去了市區,讓師傅把車停在了一個公交車站牌,這是11路的起始站,她的家在它的終點站,最重要的是,它會經過第一人民醫院。

因為是起始站的緣故,車上的人并不多,可兒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挨着窗邊坐下,打開了半邊窗戶,風很溫順,拂在臉上,很舒服。

經過的很多地方,她都認得,甚至來過,有的因公,有的因私,但大部分都是跟同一個人。

公交車內響起,“前方到站第一人民醫院,請下車的乘客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身邊有不少人做好了下車的準備,因為上下車的乘客比較多,這一站停留的的時間也會比較長。

可兒強制性的使自己往前看,可是腦袋好像不受控制一般,漸漸的往醫院的大門處看去,明明知道不會看見他,可還是忍不住,萬一吶?哪怕只有一眼。

不知老天是不是真的聽見了她的禱告?還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她真的看見了林葉,穿着一件白大褂,是不是經常被她弄髒的那一件,從裏往外走,站在人群中特別的顯眼,但是瘦了很多。

可兒使勁的趴在窗戶上,她知道林葉看不見他,所以自己才敢這麽“正大光明”。

她特別想像以前一樣,沖着他揮手,沖到他的懷裏,而現在卻只能遙遙相望,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小偷,只能躲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裏。

公交車慢慢的開始前行,一切的一切,漸行漸遠,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王旭跑出來去找自己的老師,老師最近總是會在休息的時候,一個人站在大門口,注視來來去去的車輛,他有一次看見老師一個人深夜裏坐在公交車站牌,很久很久。

他曾經問過自己的老師,是不是在等人?他以為老師會像以前一樣,掉頭走開,可是他卻說了一句,以後我再也沒有要等的人了。

王旭又在門口找到了老師,小跑過去,這一刻他竟然感受到他的孤單,即使周圍人來人往。

林葉回頭問看着自己不說話的林旭,“有事”?

王旭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頭,回歸正題,“剛才急診收了個病人,想讓您過去看看,但是沒那麽着急”。

“什麽叫不着急?再小的病也着急”,朝門診部走去,林葉突然轉頭,看向剛才經過的一輛公交車,像是不确定一般,問王旭,“剛才的是11路公交車嗎”?

王旭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還是如實回答,“我沒看見,要不然,我出去看看”?

“沒事,我就是随口一問”。

兩人步履匆匆的往急診科的方向去。

他與她擦肩而過。

回到家之後,可兒先是徹底打掃了一次家裏,角角落落的都沒有放過,她不能讓自己閑下來,這樣就會胡思亂想,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可是她仿佛又明白,一切又過不去。

中間,她給房東打了一個電話,等到房租到期,她就要搬走了,房東是個三十幾歲的年輕姐姐,這個房子是她七年前買給自己的婚房,可是男朋友卻在婚禮前夕莫名的消失了,好在她後來遇到了一個好男人,現在生活幸福美滿,有個疼她愛她的老公,膝下有一雙可愛的的兒女。

這會不會也是她以後的生活?

房東姐姐并沒有多問什麽,雖然她一直知道林葉的存在,只說以後回來的時候,別忘了去看看她,女人是一個很敏感的生物,從你的只言片語中就知曉你要離開。

可兒環顧着自己住了三年多的小家,不免的生出了一絲惆悵,自己是真的要走了,卻沒有多少帶走的東西,家具是房東的,一類的生活用品也沒有什麽帶走的必要,滿滿的一排書架上的書,這才發現大部分也不是自己的,還有茶幾上放着的一個紙箱,裏邊的東西也是他的。

原來只有自己是自己的。

周岐接到可兒電話的時候,差點哭了出來,可兒家的變故,她是從趙森那裏事後才知道的,中間她給她打了無數次電話,可是一直都是處在關機中,直到有一天,自己收到了一條短信,“一切都好,勿念”,她便知道出事了。

如果那僅憑是自己的猜測,當看到林葉回來的時候,就是确定了。

林葉的爺爺去世,周岐也是在事後知曉的,關于林葉的家庭,他從未對別人提起過,包括自己,就連可兒每次也是轉移話題。畢竟是相處了這些年,她還是知道了林葉只有爺爺這一個親人了,親人的離世,對他的打擊無疑是最大的,這種時候,可兒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像是一夜之間,可兒成了林葉不可觸碰的傷口,他的口中再也沒有出現過關于她的只言片語。

即使是在七年前,林葉也不曾這樣對過她。

周岐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肯定的是,他們的緣分好像真的盡了。

以前周岐跟可兒每次都是默認的約在醫院對面的一間咖啡店,可是這一次,她卻在電話裏格外的說明了地點,兩個地方南轅北轍。

周岐到的時候,可兒已經到了,她坐在窗邊白色的椅子上,背對着自己,安安靜靜,仿似一動不動。周岐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都未曾察覺,只是雙眼盯着面前的一杯咖啡,看得出神。她身上的這件毛衣,去年穿的時候,還是合身的,現在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周岐竟然有些不敢認她了,只是一段時間沒見,她瘦的厲害,眼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一對若隐若現的梨渦好像消失不見了,那麽愛笑的一個人,臉上卻再也沒有了笑容。

她還是她,卻又不是她了。

就像是現在的林葉,還是以前的他,卻不知在哪她看不見的地方變了。

她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可兒這才回過神來,“小周姐,你來了”?扯了一個牽強的笑容,招呼周岐坐下,又對她說,“前邊就是小夏姐的家了,以前跟小夏姐來過幾次,味道還不錯,一直想帶你過來嘗嘗,他們這兒做得冰咖啡還不錯,要不要嘗嘗”?

周岐拉住了她叫服務員的手,“可兒,對不起,在你需要人陪得時候,我不在你的身邊,還有,叔叔的事,真的很抱歉”。

“小周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樣,沒有什麽對不起”,

“阿姨,一個人在家可還好”?

“慢慢的都會好的”,

“那你吶”?

“我挺好的,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

老板娘這時端了兩杯咖啡走了過來,放到她跟周岐面前,優雅的一笑,“這是我送你們的,作為女人”。

周岐有些不解地看向突然出現的女人,更是說出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但還是點頭致意。

老板娘轉頭對着可兒說道,“小丫頭,沒曾想,你也這麽快成為一個女人了,這杯咖啡太涼了”,說完端起可兒面前一口未嘗的咖啡,轉身離開,一點也沒有想解釋剛才說的這句話的意思。

而對面的可兒似是懂了,只是低頭苦笑,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兒從桌子下邊拿上了一個紙箱,周岐問,“這是什麽”?

“是我要還給他的東西,有他家的鑰匙,辦公室的鑰匙,門禁卡,醫院食堂的飯卡,還有年前剛辦的洗車卡,醫院裏的一些報告,還有上次……”,可兒說着說着戛然而止,“總而言之,這些就要拜托你了”。

“為什麽不自己給他”?

可兒默然垂眸。

“你們之間到底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即使分開,也不應該是今天的樣子”。

“小周姐,別再問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周岐點頭,“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義不容辭”。

“謝謝,他不太愛說話,卻害怕一個人待着;他經常忘了吃飯,所以以後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喊着他一起;他不喜歡吃芹菜,因為他說吃起來有一股藥味;他有胃痛,有時候會發作,你只需要給他沖一袋他辦公室左邊的第三個抽屜裏放得藥就行;他其實怕黑,如果在沒有燈的地方,陪他說說話;他……,最重要的一點,以後再也不要在他的面前提起我,一點一滴都不可以,不要問他為什麽,能不能在遇見她生命裏的那個人之前,替我好好照顧他”?

周岐自認是個理性客觀的人,此刻卻也泛了淚意,匆忙把臉別過去。

倒是對面的可兒平靜很多,抽了一張紙巾給她,“小周姐,過幾天,你都要當新娘了,別哭”。

“我沒哭,就是眼裏進沙子了,不信你看看”,

“好大的一粒沙子”,半開玩笑的話卻沒有沖淡傷悲,她問,“他還好嗎”?

周岐不知應該怎麽回答可兒,現在的林葉,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像一個活死人。他整天泡在手術室裏,手術一臺接着一臺的做,累了就在辦公室裏睡一宿,他現在基本不回家,或許在他的心裏,早已沒有了家。以前他只是不愛說話,現在除了對着病人,基本處于失聲狀态。抽煙的頻率越來越高,以前滴酒不沾,現在喝到爛醉如泥,更是常态。

她該怎麽告訴可兒,其實他不好,可是可兒好嗎?她也不好。

“他挺好的”,周岐再也不忍心看着他們彼此再增添一點痛,他們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就好”,她看向窗外,外邊是一條步行街,但是人并不太多,“對了,我要走了,就在這幾天”,

“去哪兒”?周岐本能地問。

“回我生我養我的地方,局裏的人事手續基本上都辦好了,明天只需要回局裏收拾一下東西就好了”,

是啊!這兒已經沒有什麽東西或者人值得讓她留下了,這裏除了帶給她傷痕累累,再無其他。

“住的地方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需不需要幫忙”?

“已經收拾好了,基本上沒有什麽東西”。

“還回來嗎”?

“小周姐,你要是想我了,有空的話,就去看看我,來回的機票錢,我給你報銷了”,這算是可兒給了她答案。

“他也要走了,去美國,這次不是公派的名額,是周院長親自推薦的,而且美國那兒,前幾年就一直想讓他過去,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在那裏安家落戶”,

周岐還是告訴了她,曾經她認為他們最後總會在一起的,現實卻是,從此以後,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周岐從可兒黯淡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絲波瀾,不是難過,是慶幸。

“他值得更好的,離開這兒,才能重新開始”。

“有什麽話需要我帶給他的嗎”?

“沒有”,

她從包裏翻出了一張早就打印好的照片,她本想送給可兒當做一份她跟林葉的和好禮物,現在卻成了離別的紀念。

周岐一共打印了三張,一張留給自己,一張給可兒,另一張給林葉。林葉的那一張,她不知他到底有沒有收下,她遞給他的時候,他并沒有去接,她便放在了他的桌上,第二天,她曾經去偷偷翻過林葉辦公室的垃圾桶,裏邊除了幾張廢紙,再無其他。

“這是我拍婚紗照的那一天,你們拍的照片,就當留個紀念吧”,周岐把照片放到可兒的面前。

照片中的兩個人沖着鏡頭,笑得開心,他們之間也曾美好過。

一直平靜的可兒終是在看見照片的那一刻,落了淚。

第二天,可兒踏着上班的點出現在了辦公室裏,好長一段時間不見,同事們紛紛熱烈地打招呼,只說去了新單位,千萬別忘了他們的調侃的話。但是關于她父親的事情,大家均是默契的三緘其口,不想讓她太過傷心,她很欣慰,但是父親葬禮的那一天,他們都紛紛送去了花圈,以示追悼。

她也沒有多作停留,直接去了局長辦公室,局長是他父親高中時期上下鋪的同班同學,也是局裏唯一一個知道她父親的事情的。在她任職三年多的時間裏,他較之其他人對自己更為嚴厲,沒有一絲看在是自己老同學女兒的面子上網開一面過,所以他更值得自己尊重。

樹倒猢狲散,牆倒衆人推,這是常理。可是他是父親走後,為數不多還像是往常一樣對她的幾個人之一,她的人事調動能在父親走後辦得這麽順利,知道局長在中間出了不少力,這份人情她是記在心裏的。

局長這一次收起了往日的威嚴,更像是個家裏的伯伯,讓她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還有她的母親,不似虛情假意的問候,是發自心裏的擔憂。

局長辦公室門外,齊師兄看見她出來,笑着走了過來,“去訓練場走走”?

“好啊”。

他們在訓練場上的塑膠跑道上面慢慢地走,以前,除了局裏定時的體能訓練之外,她是有多遠躲多遠,現在看來,也挺可愛的。

“什麽時候走?我去送你”,

“下周四,辦完一些事,就走了,還有千萬別來送我,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以後又不是見不到面了,幹嘛弄得這麽傷感”,

“夏天一直挺擔心你的”,

“我跟小夏姐通過電話了,該說的話我們已經在電話裏說完了,不需要你這個傳聲筒”,

可兒知道,師兄跟小夏姐,最近也并不好。那個自己曾經在醫院裏碰見的立在小夏姐身邊安靜的少年,自己選擇離開了這個世間。

他跟師兄同歲,早已過了稱之為少年的年紀,可是自己還是覺得他是個少年,氣質幹淨,眼神清澈,她從未想到過這樣的一個人,卻義無反顧的離開。

“師兄,我在火車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不是來找小夏姐的”?

齊立明不自覺的嘆了一口氣,似是認了命,“是來偷偷看她的”。

“啊”!可兒表現出了十分的驚訝,“不是吧,比我想像的還慘,原來還是見不得光的”。

這一次,齊師兄倒是沒有反駁,“誰讓我自己造的孽吶,活該”。

可兒笑着搖頭,愛情不就是吃着苦都是甜的,安慰性的拍了拍師兄的肩,看樣子萬裏長征還是有段路的。

“師兄,我看得出來小夏姐是喜歡你的,而且不輸于你喜歡她的程度,甚至還要多,就是因為曾經那麽在乎,所以才會放不下,尤其是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對她的傷害,有時候不是一種拒絕,她是害怕,害怕再一次被抛下,害怕得到了也不是自己的,其實安全感對于一個女人來說,真的很重要,不是不說,就不需要”。

可兒的一席話,讓齊立明陷入了沉思。像是習武之人空有一身內力卻使不出來,突然有一天機緣巧合之下得高人指點醍醐灌頂一般。

“別光說我啊,趙森這次追你都追到家裏去了,怎麽,打算以身相許”?齊立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問自己的小師妹。

其實趙森更适合她,但是在愛情裏,從來沒有合不合适,只有喜不喜歡。

齊立明還沒有聽到可兒的回答,遠處的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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