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百零四·無心無跡亦無猜

李沽雪眉毛要揚到鬓上:“逃獄?”

“是,是,”主簿一腦門子汗,“牢房內空無一人,門鎖大開,衙役們都稱進出往來都有官階憑證,并無可疑人等。大人們想起貴府上乃是首告,恐怕逃出去的那妖僧上門尋仇,特地遣我來告知警示,也是想請貴府上幫着想想法子。”

在座幾人都面露驚異沉思,李沽雪又問:“什麽時候的事?”

主簿道:“今日晨起,衙役前去送膳。”

李沽雪道:“現在可都過午了。”晨起就有的事,現在想起來拉幫手?

卻也不知為何,李沽雪也沒亮身份,這主簿也沒見過他,他一介布衣的,可是一問話雖無甚苛責語氣,主簿大人就忍不住據實以告,甚至覺出些密不透風的壓力來,縣令、刺史大人也沒這份威壓。

他連連汗顏:“衙役們首先圍住府衙搜一圈,可是一無所獲,半點蹤跡也沒有,這、這司兵大人如今領兵在外,州府大半校尉、總兵都領了去,州府如今捉襟見肘啊!”

聖蕖逃獄這件事使李沽雪大為光火,一次二次的這聖蕖是不是屬泥鳅,且他細問才得知,像聖蕖這樣的首犯居然沒收押在州衙,而是草草在縣衙押了候審。縣衙通常關的是什麽人,走在道上順走路邊一頭沒人管的牛,這樣的人,衙役們尋常看管的都是這些人,但凡犯人命的都要關去州衙,揚州府倒好,好啊,敢這麽糊弄辦差。

他又想起刺史那副戳一下蹭一步的老驢拉磨樣兒。

李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面上不顯,心裏已經将揚州府上上下下問候一個遍。他當即建議,溫家兩兄弟一人回去看家,一人看顧醫館,由他到城中尋人。

借着這個機會他一日之內第二回 登了吳記的門。

揚州十六城門守将,六十七坊裏長,五條外流的水域沿途,城中幾十座廟宇、大小客棧,州府去搜問或許要花上好幾日,可是吳記出手,排查妥當也就眨眼的功夫。從前想着躲在清淨地“養傷”,可是溫柔鄉卻不許待久,這些個州府縣府再不敲打敲打要壞大事。李沽雪玄字閣的腰牌沒有再藏着掖着,一道訓令頃刻間上達都督府長使下至全城,訓令言簡意赅四個字:日落之前。

日落之前。

按道理,當日聖蕖被打得半死不活,手上腳上還有鐐铐,斷斷是走不遠,有幾處臨近縣衙的便于藏匿之處李沽雪還親自去看,一無所獲。為了不驚動人,每座坊由裏長先行悄悄查問,有可疑的生人再由官兵至坊中盤查,日落轉眼而至,聖蕖依然蹤跡全無。

能搜的地方搜不到,那便是沒搜到的地方;聖蕖能藏身的地方一網盡掃,那便不是他自己藏的,是有人幫他藏的。

李沽雪坐在吳記之中面色含霜,他攤開一張箋子,手上慢慢撚着一枚松煙墨在硯上擦。進出縣衙的都有官階憑證,并無可疑人等,這是哪門子的犯人逃獄,門鎖大開,遍尋不至,這分明是私縱要犯。他手上的墨研開又幹涸,眼下他卻沒有更好的法子。

日子忽然就有些難熬。

年關将至,城中百姓們倒無知無覺熱鬧成一片,肆虐的疫病在他們眼中已然過去,若還有病症的可到城中溫氏醫館找溫娘子瞧瞧,保準藥到病除。若是嫌臉上有幾寸實在不能看的疤,那也不要緊,溫氏醫館還有一位戴烏木面具的付先生,可助你平創修容,手段實在高妙,修複完的臉兒呀比從前還要中看幾分。

在溫氏醫館瞧病的病人們不覺得難熬,為病人們瞧病的大夫卻十分難熬。

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四炷香,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溫鏡漸漸心神難安。溫钰和小傅去了海上,不知現在如何,聖蕖究竟逃到了何處,日日經過的曲府為何一切如舊,分毫沒有男主人被問罪的跡象。許是搜捕聖蕖一時沒顧得上他?

溫鏡不知道。

他這日正守在醫館,鑰娘倒沒給他派什麽活計,因付小春将三途殿裏幾名形狀無異的傀儡帶了來,可比溫鏡手腳伶俐,居然還能辨別簡單的藥材,還能給付小春打下手,溫鏡便閑下來。

人閑腦子卻不閑,他甚至開始琢磨起要不要馳援琉璃島。正在這時,門外進來兩個小仆并兩個丫鬟,往門邊一立,身子一側,又讓進來後頭一對夫婦,溫鏡擡頭一看,心裏啧一聲,可見是不能背後琢磨人,來的竟然是曲誠和夫人桐氏。

曲誠站在門口打眼一看也看見溫鏡,神情竟然是一松,溫鏡便更加奇怪,神情有變,說明沒料到他在,則不是來尋他的。

那麽這個架勢來尋…鑰娘?做什麽?他給鑰娘遞了個眼神,起來迎人:“曲丈人。”

曲誠神情十分正氣,既正氣又感慨:“溫賢侄。早聽聞貴府這間醫館為城中的疫病不遺餘力,又不收診金,實在高義。不才名下有兩間藥鋪,早想來盡一份心,卻聽聞貴府坐診的是位女子,老夫不好登門,今日便攜內子前來拜會。不想賢侄在此處,這便實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溫鏡遂與曲夫人引鑰娘見禮,曲夫人甫一照面先是作驚訝狀,随即微笑道:“溫娘子蘭儀綽約,蕙質出塵,令人見之忘俗。”

嗯?溫鏡心中升起些怪異之感。

無論哪次見面,曲夫人都不是特別親和特別善言辭的類型——那也是,人家閨女剛剛死不瞑目,你要人家好臉色怎麽可能。可是算如今曲梨姑娘也并沒有下葬很久啊,細觀曲夫人今日神态,只見她衣飾新鮮,面上帶笑,神情落落,舉止彬彬,倒真像是助夫君前來說項。

與前幾日癱坐在漆黑的庭院裏哭成淚人的婦人判若兩人。

溫鏡回過神,卻聽由曲夫人主導,正與鑰娘達成意向,曲氏藥鋪無償向溫氏醫館供藥的事已說成大半。

鑰娘胸中有溝壑,曲家的事情溫鏡早與她言明,她面上也沒有表露,禮數很是周到,你是笑臉進來我便是笑臉相迎,應允說即刻寫一張藥材單子着人送去,曲府仗義相助實在好比及時雨,令人感激不盡。

溫鏡一時有些混亂,仿佛并沒有曲梨墜樓這事,也并沒有她親爹私通匪寇這事,就是城裏一家良心藥鋪要助一臂之力。

兩人略坐坐曲夫人便說別耽擱溫娘子診脈,要告辭,溫鏡遂送人到門口。他立在門邊目送貌似和睦的夫妻兩個遠去,因醫館門口人多,曲府的轎子停在幾十丈外,溫鏡看着曲夫人先侍立在一旁等候曲誠上轎,而後行至後頭的轎前,長袖一展,撫着丫鬟的手打簾子。

臨上轎前她逆着風朝曲誠的轎子看了一眼,溫鏡原背靠着門,看見她這一眼立刻一驚。

她的眼神卻哪裏還有方才的親善笑意,那眼神冰冷,壓抑,幽怨凄絕,恨意入骨,像是城外野墳頭燐燐的鬼火,又像是雷奔電閃,四野郁郁。

那是個暴風将至的眼神。曲夫人,桐氏,她要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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