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百零五·休倚高樓起惆悵

“夫君已安寝了麽?”

今夜有一輪滿月,黃澄澄的一彎柔光綴在廊下,月華如水,伊人如玉,黯黯淡淡的光暈一修飾,倚着門款款而來的女子仿佛褪去歲月的痕跡,面頰和額頭竟也光潔起來。曲誠看着結發妻子依稀舊時的容顏一時有些恍惚,按下幾分不耐煩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柔柔一笑,絲毫沒有在外頭候了大半個時辰的疲色或不滿,将手上的東西擱在幾上,道:“不敢打攪夫君安眠。”

确是一盞湯藥。

“這是什麽?”曲誠神情冷淡下來。

“嗯,”似乎被問住,她略垂了頭,“夫君院中小廚房直接端出來的,菡兒姑娘到了門口妾才接的手。”

她搖搖頭一笑:“想是夫君慣用的安眠湯藥罷?菡兒一向貼心,是妾疏忽,早該給她擡個身份才是。”

到底不慣說這些話,她眉宇間很有些不好意思,倒平添幾許羞澀神韻,風采卓然。曲誠冷臉一松:“怎勞動你親端進來。坐,”他往床塌一角擡擡下巴,“你是借着奉藥有話要對我說?”

“是,”她依言在榻邊坐了,“什麽也瞞不過夫君去,妾是有些心裏話,卻是遲了十年,倘若夫君不棄,可允妾說一說這心裏話麽?”

她側着臉,垂着眼睛,大約是心中忐忑,長睫微顫,曲誠長嘆一聲,率先開口道:“夫人與以往大不相同,今日在那溫氏醫館便叫為夫十分欣慰,為何忽然生出這些心裏話?”

“夫君,”她再擡起頭時眼睛裏頭隐隐含淚,“自從先父母故去,妾便魇住一般,一味自憐自傷,沒能操持好家務、侍奉好母親不說,竟然跟夫君也疏遠了,實在是…實在是糊塗!”

她說到動情處半含的眼淚終于落下:“不瞞夫君說,乃是阿梨前日托夢于我,帶妾去瞧了一眼上界,她外祖父母俱在,十分安樂,她囑咐我照顧自身,千萬惜福。妾醒來時如遭雷擊,如夢初醒!”

她跪倒在地:“願向夫君借一寸寬心,彌補十年遺憾。”

她的眼睛輕妝濃情,有如杏蕊濯清露,她卻知道即便她如平日一般妝容平庸也無妨,她口中哀泣道:“誠郎,妾此生有這份機緣麽?”

曲誠忙把她扶起來,先喚一聲“雲娘”:“有,自然是有,你說阿梨給你托夢?是去了上界?”

雲娘松松捏着帕子仿佛沒看見他的急切,無知無覺一般道:“正是。”

“什麽樣兒可瞧得真切?”

“妾只隐約瞧了幾眼,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周匝圍繞,依稀還有座池子,池底純以金沙鋪飾,四邊有金銀、琉璃階。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瑪瑙飾之。池中有各色蓮花大如車鬥,微妙香潔——”

曲誠一把拉住她:“難道是極樂佛國?”

雲娘一面說着一面帕子掩了掩唇,心想,好極了。不問阿梨問極樂,真是個好爹爹,她悄悄将手拊在隐隐作痛的小腿,心裏竟有些快意。曲誠,你倒免去我一分的不忍心。

·

溫鏡驚醒的時候正是月上中天。

他可以肯定他并沒有睡着很久,整個人帶着一種剛剛入睡就被打斷的混沌,同時又有些割裂的清醒。

人在半夢半醒的時候最容易做噩夢,有時夢境來得太悄無聲息,比睡意更快速地占據人的大腦,以至于人們看着腦海中或荒唐詭吊或寂靜不詳的畫面,會生出些懷疑:這些可怕的想法是怎麽鑽進我的腦子的?是只發生在我腦海中,還是真的發生在這世上什麽地方?

沒人知道。

溫鏡白着一張臉,眼前還是夢中最後的景象: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伫立在窗前,衣服裹着臉,只露出一雙眼,這雙眼睛看着窗外蒼茫的天地,似是不解又似是诘問,卻終究并沒有人回答她。她扭過頭看了看漆黑的房內,黑暗中仿佛有日夜相催的妖怪在蠢蠢欲動,每一個都說着令她頭疼欲裂的咒語,他們面目模糊,使她喘不過氣,使她無處可逃。

作為夢境的主人溫鏡只是旁觀這一切,但他卻原封不動地承襲了她的無望和窒息,甚至于最後她縱身一躍,他心底竟然松了一口氣。

終于。

終于…

溫鏡猛地睜開眼睛喘息起來,他一動李沽雪跟着驚醒,察覺他神色有異連忙查看:“阿月?怎麽了阿月?魇住了?”

溫鏡呆了片刻,而後頭也不回地紮進李沽雪的懷抱,額頭抵住堅實的胸臂,手環住李沽雪的背。

“別怕,別怕,”李沽雪輕輕拂弄他的脊骨,并沒有絲毫被吵醒的不悅,反而心裏軟成一團,兩人默然相擁。

忽然溫鏡悶聲道:“或者咱們早行兩步,或許能正好接住她。”

他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李沽雪聽懂了他的語焉不詳,知道在這位眼裏人命就是金貴,然而逝者如斯也實在無從安慰,只得抱着人溫聲細語,等待他的驚悸過去。卻沒那麽容易過去,溫鏡只覺心髒狂跳不止,且并沒有逐漸平緩的樣子,反而越跳越快。他心煩意亂,甩甩頭道:“實在心慌,今天在醫館見了曲誠和他夫人起就這樣。”

李沽雪拍拍他:“知道他是什麽人,不用他送來的藥材就是。一動不如一靜,其實我還怕他沒動作呢,他倒好,送上門來。”

送上門來,嗯,送上門來。溫鏡腦海中如光影閃現,恍惚間想起了曲夫人白日裏的神情,一個激靈清醒起來。今日她臨出門前看溫鏡的那一眼…正在這時,外頭忽然響起人聲呼喝:“走水了!走水了!”溫鏡驀然升起些預感,飛快地與李沽雪對視,兩人自榻上翻起拔腿奔出,水閣外頭衆人驚醒的很多,都在沖着一個方向指指點點。

小市橋西的方向,曲府的方向!溫鏡一躍上了房頂,只見曲府火光大盛!

曲府繡樓,曲夫人,不,是桐冷雲,她擁着懷中兩本東西踩上窗棂,其中一本是爹娘留下的藥譜,她閉閉眼睛仿佛經年一夢。

年少時爹娘千嬌百寵,直寵得她一個不問世事。當年似乎也在藥鋪裏學過幾日藥理?卻終究沒有深學,反而稀裏糊塗嫁了人。弟走從軍阿姨死,慢慢地娘家竟沒了人,周圍人卻都道她是好福氣,沒出閣時父母掌家,嫁了人夫君也經商有道,生得女兒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美人,将來必有好前程,一輩子不必她操心,她便關起門來假裝自己過得便是這般好日子。

女兒的苦她不是不知——她懷中第二本就是阿梨經年的手記——可一頭是夫君納得一房一房的姬妾,一頭是婆母日日夜夜動辄的奚落,沒有兒子的冷眼令她無處可逃。

桐冷雲攥緊懷中之物,好恨,恨那個男人,更恨自己。她恨自己怯懦,恨自己無能為力。

溫鏡提氣狂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夢未央整一支效力可有三個時辰,可是她口口聲聲只說有一個時辰左右,她還留了一多半!溫鏡腳步不停疾奔出鳳凰街,淩空站在曲府西北角,他心中似有所感,朝當日目睹曲梨墜樓的那處飛去。

桐冷雲漠然看了一眼滿院的火光。燒吧,燒幹淨了才好,本以為豁出去掀了曲誠的底,自會有官府做主,誰知一日日杳無音訊,竟盼來殺害女兒的兇手。那日她在自家院中又看見那個白衣僧人時簡直難以置信,更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妖僧竟還被曲誠奉為座上賓。

兩個殺人兇手。

阿梨,娘對不起你,叫你跟着受了一輩子的苦,這就來陪你,桐冷雲閉上眼睛。她躺進北風的一瞬間生出一些恐懼,不知磕在地上會不會疼。不過很快釋懷,還能比阿梨更疼麽?阿梨,阿梨。

溫鏡只嫌碧雲行天太慢,願化一步風,吹散城中陰霾。

多羅宗之禍已然死了太多人,最該死的還逍遙法外,為何還要旁人賠命?

終于他轉過街角,看見正臨風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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