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五月二十日,武小姐出嫁,白塵受武小姐的邀請,以武小姐娘家人的身份,跟着仁武候一起送親,騎着高頭大馬,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新郎家也是歡騰熱鬧一番,吃了晚上的喜宴才打馬回家。
白塵從未體驗過這種喜慶事,興奮又好奇之下,不免多喝了幾杯,回程行不多遠就有些醉酒的跡象,仁武候不敢放任小人兒獨自騎馬,叫過随行把馬牽了回去,自己則跟着小人兒滿街亂走,生怕小人兒摔跤,所以牽引般拉了小人兒的手。
白塵初時抗議,只說自己沒醉,甩開仁武候卻差點把自己帶倒,于是不再拗着,乖小孩般任人拉着,路過夜市小街時又開始興奮起來,“我們去買小玩意吧!新郎的長輩給我紅包了呢!我請你吃小攤好不好?你肯定沒吃過,其實不丢臉的好不好?”
“好。”仁武候寵溺地笑,兄長般攬了白塵的肩,偷瞟身後一眼,果然的,那個一直跟随的身影頓了一下,仁武候暗自好笑,你大可跟上來啊單朗!
白塵不知單朗跟着,就算知道也不想理會,因為每晚都會在夢裏遇到,而且夢裏的單朗才是他的小狼哥哥,所以才不要理會現實中的呢,那個每月十三日都跟別人睡一起的人才不是他的小狼哥哥!
“怎麽了?”仁武候含笑撫問,因為小人兒突然停住不走了,難道發現了身後跟着的人?
“我發現一個讨厭的人!”
仁武候點頭,随即才發現小人兒依然看着前方,順勢看去,卻是端木霖失措般站在街頭,這個白癡怎麽會來夜市?仁武候好笑又奇怪。
白塵同樣狐疑,悄聲怨道:“他不去他的玉林詩社,來我的夜市幹嗎?”
小人兒根本是醉語啊!仁武候笑嘆,“大概無聊了吧!不過逍遙候也來了呢!”
嗯?白塵左右看,順着仁武候的目光才發現單朗果然在後方不遠處,于是順着酒勁沖到單朗面前,“你居然帶他來夜市玩?可是從來沒帶我來過!還說愛我,你愛個屁啊!”
單朗不料小活寶會理他,雖有些醉語胡言,但未嘗不是好兆頭,再順着小活寶的目光一看,端木霖這混蛋怎麽也在……糟糕,小活寶明顯誤會了,以為端木霖是他帶來的,可我是跟着你來的啊!
“我不知道他會來……”
“少騙人!你們約好了在這兒見面,就象約定十三日睡一塊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偷*情,其實你們怕死我了,但我會吃人嗎?你們這麽惡心,我才吃不下去!”
白塵又跳又罵,單朗不覺冤枉,只是高興得鼻子發酸,小活寶雖嫌棄他,但也喜歡他呢,現下借着酒勁才小發醋火,可見往日忍得有多難受。
那日三兒說小活寶都是背地裏自個兒發洩,自己沒注意到這一點也罷,居然沒體會過小活寶自個兒發洩的心情,現下所見的小活寶,只是諸多隐忍下的冰山一角,所以小活寶說得對,他愛個屁啊!真正的愛絕不是他這樣,連愛人的悲喜都不曾關注,大言不慚地說着所謂愛,卻恬不知恥地享受着愛人的一切,無所付出還自以為是,到頭來,不過又一個端木霖而已!
“我馬上消失,你有些醉了,不要玩得太晚……”
“不要你管!我家大哥會照顧我!”白塵拉過仁武候,神氣又得意,道:“我家大哥是威武大将軍,從沒打過敗仗,跟過他的人都對他贊不絕口,因為他不但是好将軍,他還是好大哥!那天還跟我一起努力賺錢,掙來的銀子平分,他尊重我,不傷害我的自尊,今兒喜宴上有個混蛋譏笑我,說我人盡可夫,我大哥很生氣,但是沒有當場發火,因為他知道我不喜歡擾亂大局,他還配合我的小人作風,所以我們把那個混蛋騙到小巷裏打了一頓!”
白塵說着就沖自己豎拇指,“我親手打人哦!大哥負責望風,他對我可好了!他了解我,重視我,尊重我,只要是無傷大體的小人行徑,他都會親自配合我,因為他知道我有時會自卑,所以他俯低自己來将就我,不象你,口口聲聲愛我,心态卻高高在上,嘴上附和我,行動上卻跟我泾渭分明,不然就以教導者自居,不準我這樣那樣,有時還打我……”
白塵說着此處,委屈地癟癟嘴,紅着眼睛瞪了單朗一眼,“你根本沒帶好我,更別說愛我了,你以為我真的甘心受毒藥控制?我說你是因為我才困居京城,你還真就以為是這麽回事?且摸着你的心問問你自己,倘若我不需要如意丹,你真的會丢下太子一人?當日你對他那番囑咐便讓我窺出端倪,你對他的關注由來已久,你們有切割不斷的叔侄之情,縱然我不服逍遙丸,你也會留下來幫他平穩局面,這本是你自己的意願,可惜被順帝一番逼迫,讓你覺得受了壓制,但是有了我需要如意丹這麽個借口,你就有了為愛而犧牲的立場,偉大又光榮地執行你意願下的主張,還能博得專情美譽,裏外都光鮮呢!”
白塵說着就冷笑,“你別這麽吃驚地看着我,因為我自己就是工于心計的人,我甚至是個中翹楚,所以別說你的心計,就是高你好幾籌的人,我也虛眯一眼就能探底一二,不說你留京輔君的事,且說更早些時候,你就有意無意會小算巧謀,論起真正的注重大局者,你當之無愧!因為你也懷疑過天神教是否跟我有關,你甚至懷疑當初在望春館時,那個比你先進我房間的人,會不會是我設計安排的,後來你去而複返就是為了查證自己的懷疑,但我問心無愧,而且站在你的立場,我也理解你對我的疑心種種,換了我是你,也會跟你一樣無法專心愛人,哪怕真的愛,可是人心只一顆,分神別處便無法用心一事,所以你愛我是真的,想用心愛卻無法用心,你也很無奈。”
白塵言畢嘆氣,突然嘿嘿笑,“好輕松哦!今兒借着酒才能一吐悶氣,從明天開始,我要做個真正輕松的人,再也不累心,跟着大哥好吃好喝,哪天落難了,坐牢還是乞讨,大哥都不會丢下我,對不對?”
“對,即便砍頭,我也會帶上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才是家人。”
白塵大笑,踮腳湊到仁武候耳邊,聲音卻不曾放低,道:“放心,我有無數活命大法,砍頭算什麽?大隊官差圍捕我也能應付自如,所以跟着我錯不了!”
仁武候點頭,笑容一般驕傲,單朗則一直處在愕然失神中,因為小活寶那些話幾無錯漏,當然也知道,以小活寶的聰慧,很多事早就在小活寶的推想中,只是不認為小活寶會說出來,所以以此為由而自欺欺人,卻依舊是仗着小活寶的愛而肆意任行,以為不論做了什麽,小活寶都會體諒,都會為他考慮,都會一心一意跟着他……
“你媳婦看見你了,快過去吧!”
白塵如此一聲,單朗如夢初醒,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聽到一聲耳光時,還是愣了一下才知道自己被打了,但是不惱,因為是小活寶打的,原因是他強行拉人入懷嗎?不是啊,他該打的原因太多了,死不足償!
白塵掙離單朗的懷抱,尋求庇護般躲到仁武候身後,還沒開始罵人就聽端木霖一聲驚喜的詢問,“你們也來了!我還以為要一個人……”
“我們走!”白塵拉起仁武候,單朗不想阻止,手臂卻已張開,說不出挽留的話,嘴唇嗫嚅半天才發出極其幹澀的聲音,“明天是林霄的生辰,你回家……要不要回一趟?”
“肯定要去的!謝謝你帶信!”白塵拱手,然後拉了仁武候離去。
單朗久久目送,再也邁不動追随的步伐,因為早就不配帶着小活寶,不曾用心滋養的愛,經風易逝……
“他們走了,我們……你能帶我逛逛夜市嗎?”端木霖小心試問,面上喜色難掩。
單朗蹙眉沉嘆,回頭看着端木霖,突然覺得自己比這人還白癡,這人再可惡也知用心求愛,自己卻空口言愛無所付出。
“你為什麽來夜市?”單朗異常溫和。
端木霖一直憂郁的眼神突然泛起光彩,嘴上也欣喜答話,“白塵說他喜歡夜市小攤,我以為你也會喜歡,如果猜錯了,你別生氣,如果你真的喜歡,那麽我也喜歡,只是我沒來過,你願不願意帶我一下?”
端木霖問完就滿眼忐忑,單朗長聲嘆氣,“回去吧!這兒太嘈雜,不利于暗影的行動,稍有疏忽,他們會失職而死,你也會有性命之憂。”
“好,我聽你的。”端木霖跟在單朗身後,試着往前靠近,沒受到阻止,于是再近一步,終于跟單朗并肩了,端木霖高興得紅了臉。
單朗一路默然,行至街道分岔處便停住,往左才能回家,可是只想往右,那個方向的某處有他的小活寶……還是他的嗎?惡劣鄙陋的他,小活寶早就不想要了吧?
比起他,武長青果然用情至深、用心至極!知道小活寶不願服用那樣的如意丹,所以設法從別的途徑獲得,又是設了怎樣的法子呢?
明知不該呈上暮王的謀反信件,卻有意為之,以此激起皇上的猜忌,又因皇上的猜忌而自請服用逍遙丸,看似以此表明忠心,其實是為了獲得如意丹,寧可自己毒發痛苦,也不願小活寶有一絲不快,果如其言,從小活寶的身體到心情,他都照顧到位,僅此一事便勝我萬分,反觀我……簡直不堪提點!
單朗折身往左,現在的他,不配去見小活寶,甚至身邊這個一直跟着人都比他好,這人最少是一心一意在求愛。
“你喜歡我什麽?”
“不知道。”
“哪有無緣無故的喜歡?”
“我就是。”
“因為你喜歡,所以就不管別人願意與否,哪怕連你喜歡的人一起傷害,你也不願虧欠自己半分,對吧?”
“我只是傷害了白塵,但他會明白的,如果他真的愛你,他會回來,到時我們就能和平相處……”
“你想跟他分享我,從始至終,我的意願就不在你考慮中,在你看來,我不是人,我是一個物件,只要物件的主人允許,你就能偶爾借用,可惜我好歹算個人,你的私心枉為傷害了我,又可惜我連指責的立場都沒了,因為我竟然配合你的傷害,從而傷害了白塵,最終令他棄我而去,我連追悔的資格都沒有。”
單朗苦嘲一笑,随即正色道:“從明天開始,你到勤省殿協君理事,我已找了專人帶你……”
“不是你帶我嗎?”端木霖惶急,單朗苦笑,“我連自己的人都帶不好,怎麽可能帶別人?雖說白塵的離去不全怪你,但是今番情形卻因你而起,你若不借力于順帝成全私心,我的處境也不至于太過為難,從而讓白塵也跟着為難,最終因大局而妥協讓步,讓到現在,我已經一無所有,哪怕我真的沒有用心愛好他,但我一直都知道,沒了他,我便了無生趣,他是我生命的支撐,是我心靈的力量,是我的一切,不曾失去已知有多重要,一旦失去,便是致命,因此我所剩的力量只能拿去追回他,別的事,我無能為力。”
“你不管朝政之事了嗎?順帝那般信任你,皇上也付予重托,你真的要因為一個白塵就撒手不管嗎?”
端木霖急得拉了單朗的胳膊,單朗渾然無覺,面上卻冷笑,“順帝也好,皇上也罷,就算我幼時發誓要保護的二哥又如何?當年白塵不見了,誰的死活都不在我心上,我只剩下一事可做,找不到他,別說朝政,就是亡國滅種也不關我屁事!”
端木霖驚惶不已,他今日才知單朗多年尋找的人竟然是白塵,也就是說,白塵是原金蒙國的小王子,難怪單朗只愛白塵,他們要算青梅竹馬吧?可是白塵已經不要單朗了,害得單朗連家國大事都不管了,這可怎麽好?
端木霖決定找白塵談談,只要白塵願意回來,他可以讓出夫人的位置,還可以求皇上給白塵一個好點兒的身份,這樣總該滿意了吧?
其實白塵有什麽好?小氣又狹隘,随便一點小事就翻臉無情,甚至抛棄尋他多年,只為他而活的人,這麽的冷血無常,根本不值得單朗追回!
可惜單朗一心只在白塵,害他不得不跟着一起追,只望白塵早點回心轉意就好了,否則單朗真的撒手朝事可怎麽好?
端木霖滿心怨嘆,恨不能變作白塵,好叫單朗順心又如意,再不愁眉深鎖,再不含淚自恨,再不自賤厭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