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有說否極泰來,也有樂極生悲,世事真是不如人意,端木霖傷懷無限,每日哀聲嘆氣。
那日得了單朗□□*情,當時也知道不可能因此得人真心,卻依舊生了些僥幸,可惜事與願違,單朗非但沒有眷念他,反而疏遠,甚至厭惡了他,之前還會接受他的好意,即便不吃他送去的東西,也不曾拒絕收下,之後卻連見他一面都不允許了,更遑論接受他的東西?
今天是約定了要同宿的日子,單朗不可能拒絕了吧?
端木霖半憂半喜前去赴約,這幾日他都盡量不出現在單朗面前,甚至盡量住在自己的地方,因為擔心單朗毀約,所以今天特意回單府,瞅着單朗出門了,他才急急尾随,可惜腳力太慢,沒能跟單朗一起出門,卻在大門邊碰上了白塵。
“你有沒有……你回來了?”端木霖羞窘又局促,畢竟自己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雖然他才是單朗名正言順的伴侶,但終究不是單朗真心寵愛的人,面對白塵時,要他如何不自卑自憐?
白塵忙活一個白天,好不容易湊足五十只魚,也虧得仁武候搭手幫忙,他才能送貨上門還小賺了一筆,錢財雖是身外之物,但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所以愛財之心,人皆有之,呃,總體來說,今天還算高興!
“是啊,我回來了!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我猜你想問我有沒有看見單朗,可惜要讓你失望了,一來我今天忙着賺錢,沒功夫考慮別的,二來,單朗已經不是我的人,我不會關注他的行蹤去向,怎麽,你沒看住他,他又往別處偷吃去了嗎?那你得趕緊了,否則轉背他就不再是你的人,這種事,我可是有着非常沉痛的教訓,所以你抓緊找人吧!”
白塵言畢揮手,跨進門檻就關了門,聽端木霖果然疾步離去,心裏難免悲憤,你們真是一對般配人呢!事到如今還做賊心虛,何苦來着?一個說着愛我,卻不等我回家就跑去別處等候良人,一個端着友人姿态,卻不敢正眼看我還膽戰心驚到猥瑣,我又不是妖魔鬼怪,你們至于嗎?兩位都是皇家恩寵下的候爺,卻怕了我這個低等賤民,你們不覺得丢人嗎?
白塵冷嘲苦笑,回屋換下沾了魚腥味的衣服,拿上單朗留給他的那塊進宮令牌,左右無事,去皇宮散散步吧!
勤省殿側殿一隅,單朗專用的宿值房間裏,端木霖緊張又羞赧,因為單朗在喝酒,仿佛要把自己灌醉那般,一杯杯不停地喝,這讓他想起那晚單朗醉了,然後……
“我很後悔,我恨不得殺了自己,你之前,我縱然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曾行差踏錯,最多酒後胡言,那天卻酒後亂*性,你知道為什麽嗎?”
單朗冷笑頓言,眼中卻漸漸潮濕,掩面似哭似笑,道:“我失了我的寶,我還誤會他跟別人亂來,以致我自己也跟別人亂來了,到頭來,亂來的只有我,不怪他嫌棄,我都惡心我!”
單朗說到此處,突然起身,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卻沖端木霖抱拳,“對不起,我不該酒後要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我只道歉,不會給你任何形式的賠償,我知你想得我的喜歡,若是沒有那晚的事,我或許會喜歡你偶爾做的某些事,譬如你幫了衛平和林小子,譬如你告訴我,逍遙丸唯一不能克制的毒藥是三十寧,譬如你發誓不會傷及白塵的性命,類似這些事,我原本都會喜歡,現在卻不能了,因為白塵不要我了,沒了他的喜歡,世間的一切于我都沒了意義,更遑論對人事的喜惡?”
單朗說到此處就笑,突然狠搧自己一耳光,吓得端木霖奔上去又扶又拉,“你別道歉了,更別打自己,我不怪你……”
“你不怪有什麽用?我的人不要我了,偏偏是我自己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若是為人所害還情有可原,偏我那晚是刻意犯渾拿你洩憤,別說求得小活寶的原諒,就是我都惡心我自己,總之一切都沒意義了,除了如意丹。”
單朗醉語至此,眼神驟然兇冷,卻只是坐回桌邊,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去睡吧!別忘了明天一早簽發如意丹!”
端木霖哀怨輕嘆,小心靠近桌邊,“你不一起……就算不那樣,你也陪我睡……”
“我怕我會忍不住殺了你,然後再自殺,雖然白塵不準我殺你,但我只是為了如意丹才讓你活着,可惜不論怎樣,他都不要我了,我愛他啊!可我愛得一點都不好,我連基本的照顧都沒給過他,昨天他說只要我今晚給他做魚,舞劍給他看,他就原諒我,可我沒答應,因為我他娘的要來陪你!你他娘的又是個什麽東西?老子究竟有什麽好?連自己的寶貝都照顧不好,這種混蛋死有餘辜!”
“別這麽說!我喜歡你,他不要你了,你還有我。”
“你滾!”單朗甩手掀人,聽端木霖痛呼一聲,眯着醉眼看了看,見端木霖捂着臉,吃了耳光似的委屈卻無怒色,想起那天也失手打了小活寶,當時小活寶也不生氣,只是跟他虛演作戲,以此劃清界限,示意彼此生分的關系……
雖然小活寶擅長分神打岔,但是為什麽要用作戲的方式?演得那麽投入那麽真,仿佛在刻意提點某事甚至是警示,難道……
“白塵知道你來這兒嗎?”
端木霖搖頭,神色卻顯遲疑,單朗審視片刻,揮手的同時也揮滅了燈,“別說話,別讓我看見你,自己去睡,不許再煩我!”
端木霖欲言又止,終不敢違背單朗,摸黑走到床邊,靜靜寬衣躺下,不敢哭出聲,只能盯着桌邊那個不停灌酒的男人,同時開始憶想那晚的事,如此就能渾然入夢了。
殿外花臺邊,白塵塑像般站着,一直站到前方屋裏的燈熄滅,心裏想着轉身離開,身子卻僵硬般動不了,腦子裏早就渾噩不明,不為此時屋裏正發生的事,只因那般情形早就撞見過,在那之前,他相信單朗不會真的以身換藥,那之後應該也不會,明明如此相信着,卻依舊跑來觀望,一直望到人聲消寂,燈光暗滅,還不願離去是為什麽?
想近前查看麽?果然如此的話,真的曾相信小狼哥哥嗎?真的不怕小狼哥哥慣于他人的肌膚相親?真的篤定小狼哥哥正悔恨交加?真的确信能以退為進,贏得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人?
瞧吧,我果然很卑鄙,連自己的愛都要付予算計,說着嫌棄抛棄,卻無時不想挽回抓緊,心口不一如我者,魔道之輩,天不予幸!
白塵自嘲苦笑,身後卻傳來貌似擔心的詢問聲,“天色已晚,白公子不出宮的話,可以去別苑就寝。”
甄侍衛說着就要帶路,白塵依舊盯着前面的屋子,許久才喃語般輕嘆一句,然後轉身離去,甄侍衛莫名其妙,搖搖頭,繼續巡視自己負責的區域,天明時繞回單候爺的殿外,正碰見嘉義候要出宮,避到一邊弓身讓過,然後打算去睡覺,卻見單候爺也出了房間,本想同樣避讓,又想起白公子昨晚的模樣,真叫人心疼難抑。
“候爺早安。”甄侍衛上前見禮。
單朗點頭,掐着眉心要走,卻聽問禮的侍衛小心且小聲,道:“昨晚……白公子來過。”
單朗整個愣住,宿醉的頭不疼了,眼睛瞪得老大,“你說什麽?”
“回候爺,屬下是說,白公子昨晚來過這兒,就在候爺您現在站着的地方呆了一陣子,候爺屋裏的燈滅了之後,白公子又站了許久才離去,大概真困了吧?走的時候有些迷糊不清,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麽話?”單朗莫名驚心。
“回候爺,白公子說,換我心,為你心,始知恨情深……候爺您沒事吧?”
甄侍衛小心攙扶,因為候爺揪胸屏息,仿佛那兒受了重創,“候爺要不要回屋……”
“多謝!”單朗鄭重抱拳,飛身離去,甄侍衛再次莫名其妙,心裏卻開始雀躍,看來候爺還是喜歡白公子的,下次的賭局還是要押白公子才對!
我應該将心比心才對!這是單朗此時泣血的心聲,因為他真的沒有站在小活寶的立場為小活寶作過考慮,跟端木霖一樣,他太自以為是,仗着小活寶的喜歡而獨斷專行,蠻橫霸道地享受着小活寶的愛,以為嘴上給了回應便萬事大吉,跟十年前一樣,用自己少得可憐的所謂情意,換取小活寶的全心付出,不覺羞恥不知反省,還自诩被棄者,自憐自恨,從未用心體察過小活寶,良心被狗吃了都沒這麽可惡!
單朗一口氣跑回家,可惜小活寶沒在房間,四下找了一圈都不見,心裏一急便竄出一絲邪氣,不過立時打住,雖不曾親耳聞聽,但是可以想見小活寶昨晚說那話時是怎生模樣,巨創深痛般切齒忍耐,不是對着茫茫夜色,卻是對着他心裏的小狼哥哥,說出來的不僅僅是心語,也是心裏的痛——換你心,為我心……
可恨我只情相悅,不曾似你那般,心相許,非是不許,而是懵情以為許,甚至以為許得比你多,其實一直是得享者。
單朗切切悔悟,回屋淨身換了衣服,來到仁武候家,不再偷入潛行,而是扣門請見,在管家的帶領下坐等主人更衣見客。
仁武候是武将,自然不慣賴床,每日都是卯時起床,不應朝事的話,便在自家院裏練功,聽管家說逍遙候來訪,此事亦算稀罕,倒也在意料之中。
單朗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到武長青,可惜還未開口就被武長青搶了先,可是聽完就整個懵住。
“你說什麽?”單朗簡直不可思議。
武長青再次微笑複述,“我不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白塵突然跑來我家投宿,瞧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樣,我也沒敢細問,既然你找來了,說明你又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我記得上次就說過,再有機會,我不會進予良言,當然也不會強行搶奪,一切但憑白塵的意願,只是現下太早,且等他睡醒了……”
“我早就醒了!”白塵略帶嗔怪,面上卻是微笑,手上還端個托盤,沒看見單朗似的,徑直走到仁武候面前,把托盤裏的吃食一一擺開來,“吃吧!你家廚娘都誇我好手藝呢!還說你不愛吃早飯,以後不許了,我會監督你,這些都是我做的,你不好好吃的話……”
“我會好好吃,如果你每天都給我做的話。”
“那當然,從今天開始,我要做你家的小孩,雖然你目前不得勢,但你對我挺好,将來你騰達了,更少不了我的好,即便終生不得志,你也不會薄待我,所以做你家的小孩絕對錯不了!”
白塵說着就遞過碗筷,仁武候一面接過,一面也給白塵盛了一碗,兩人相視一笑,然後食不言。
單朗僵在一邊,幾番欲言又止,最終蹩到白塵身邊,“我也沒吃早飯。”
嗯?白塵眨眨眼睛,笑道:“我是仁武候家的乖小孩,不得家長同意,我不會招待別家的人,你想吃的話,回家叫你媳婦做給你吃呀!”
“我只吃你做的……”
“別說笑了!沒我的時候,你也在吃,我在你家住着的時候,你也吃過別人做的,現在我是別家的孩子了,不可能再奴仆長工似的給你做飯,所以你回家吃去吧!”
白塵說完還附帶一個歉意的笑,然後專心吃飯,單朗惶急而語塞,不是詞窮,卻是真正理屈,換在以前,如果小活寶說要做別家的小孩,他早就怒了,現在非但不敢發火,甚至不能好言相勸,因為自己行虧在先,換言之,是自己逼得小活寶離家出走,造成今日這番局面,都是自己的錯!
“我吃好了,武大哥慢用。”白塵放下碗筷,并不起身,果然乖小孩似的坐着,只等同餐的人吃好了好收拾碗筷。
仁武候給個誇獎式的笑,咽下最後一口,接過白塵遞來的帕子擦了手臉,然後摩摩白塵的腦袋,“你很乖,飯菜很可口,以後也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白塵笑眯眯收了碗筷下去。
單朗追了兩步便止住,不是無顏追随,而是愕然于小活寶臉上的笑容,那真的是受了誇獎而欣悅的笑,真的是乖小孩乖乖的笑,自己曾要求小活寶聽話乖巧,卻不曾給過小活寶相應的誇獎,更不曾跟小活寶道過一句辛苦了,卻一直都在辛苦小活寶……
“回去吧!”武長青起身送客,單朗滞然不動,許久才一個激靈,“差點忘了如意丹,我回去拿來!”
“不用了!我家的小孩,我會照顧,身體和心情,我都會照顧。”
仁武候言外有意,單朗愣一下就明白了,“你是說白塵不願服用如意丹,也就是說,他知道如意丹是怎麽來的?”
“如意丹自然是皇家賞賜,他怎麽會不知道?”
仁武候一笑帶過,單朗卻已窺出異樣,之前只以為小活寶嫌他跟別人睡了,今早也只以為小活寶偶然進宮找他,現在才知小活寶恐怕早就知道他十三日必須跟端木霖同宿的事,何人洩秘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活寶不高興服用那樣的如意丹,将心比心,易地而處,他也不會服用,所以早在酒後事件之前,小活寶就被他傷得不輕,而他直到今日此時才知小活寶究竟是怎樣的痛……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恨情深,就是這樣的痛啊!我現在知道了,真的很痛,我只模仿比拟便痛不可擋,你是如何忍耐過來的呀,我的小活寶!
單朗痛極掉淚,聽武長青再次送客,但他不能走,“你必須讓白塵服用如意丹,就說是你沒法得來的……”
“我說了不用,因為我真的設法得來了,我知你心中有萬千疑惑,只是我不能一一解之,你若真有心,最好自行解疑,否則喚得回人也挽不回人心,言盡于此已非我願,你若再問,我也不會再答,現下我要去照顧我家小孩,恕不奉陪了!”
武長青歉意拱手,單朗不得不離開,雖然很想帶走小活寶,但是不用武長青提點他也知道,不曾用心的人,不配得人真心,老天沒辜負他那九年的辛苦,最終把小活寶送到他身邊,他卻辜負了上天恩賜,辜負了最不該辜負的人……
自作孽不可活,弄丢了自己的寶,痛死你活該!你卻讓你的寶比你還痛,你怎麽不去死啊單朗?
京城某街某巷中,逍遙候捶牆痛哭,暗處待命的影子幾欲自弑,寧可失職而死,也不想看主子哭得象個失親的小孩……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