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追人的方式之一是投其所好,于單朗而言,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嚴格遵守家規之一,盡忠職守,如此就能獲得愛人的好評,這一點是不用懷疑的,但是會不會太簡單了?
“我覺得還應該把你的俸銀交給他,還要隔三岔五帶他出去玩,還有絕對不能跟別人親親抱抱……”
“差不多就這些了!”衛平趕緊打岔,再由着自家小傻瓜建議下去,還不知會說出什麽話來。
單朗卻不覺難堪,反而鼓勵林霄說下去,林霄驕傲了,擡着下巴作訓誡狀,“除了剛才說那些,我認為你還要努力變成自由身,端木霖是老皇帝給你的,他都走了,你就可以休妻了嘛!新皇帝也不喜歡端木霖哎,你們聯合起來把他休掉,然後敲鑼打鼓把白塵娶回來,這樣就有人陪我玩了,否則衛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我一個人好孤獨哦!”
“對不起,我近月都很忙,不過很快就能空閑些了,以後我應職的時候也會帶上你……”
“人家會不會笑你啊?”林霄委屈地縮到衛平懷裏,“上次我去看你的時候,明明我沒有說話,可是有人笑我,還有人說你怕老婆,明明我這麽可愛,你怎麽會怕我?難道我對你不好,你跟他們訴苦了,他們才會指責我?”
林霄把自己說哭了,衛平急得又拍又哄,一連串肉麻話說得順溜順水,單朗打着寒顫離了西院,回屋的一路卻很認真地考慮林霄的建議,其實之前就作了相關準備,否則不會找專人帶端木霖,不管他能不能主事,總之這個包袱不能再背下去……
“你回來了?”端木霖一臉欣喜,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要出門的樣子。
單朗心裏刺了一下,想起武長青說的,小活寶就那麽兩身衣服輪換着穿,可恨自己眼瞎般沒留意過小活寶的日常所需,如今乍乍一想,把小活寶欺負得很慘的人,竟然是自己。
單朗不欲答話,也不想再回東院,轉身出了大門,端木霖強撐的笑顏漸漸垮掉,回想自己入住的初衷只是為了看見單朗,可是白塵離開之後,單朗幾乎不回家了,偶爾回來也是去西院,似今日這般,只要發現他在家,單朗立刻掉頭就走,根本是厭惡他的存在吧?
端木霖長聲苦嘆,習慣性抹淚,面上卻無濕意,也才發覺心裏不似往常那般酸澀,想起當日在茶樓白塵曾說,即便他輸了,自己也贏不了想得的人,如今果然,單朗似乎從來都只屬于白塵,難怪白塵不懼順帝賜婚,不懼單朗酒後抱了他人,不懼離家別居……
凡此種種皆不懼,為什麽?
那日白塵說他是憑借單朗的痛苦而出言指責,好像是真的,如果他能讓單朗重露笑顏,那麽白塵這個人,真的會被他逐日遺忘,這樣一想的話,當初真的想跟白塵交朋友嗎?
端木霖帶着滿腹疑惑去了仁武候家,本是去找白塵,誰知白塵受了武小姐夫婿的委托,陪武小姐到大相寺燒香去了。
端木霖失望之餘又覺奇怪,“大相寺也算皇家國寺,白塵是妓館出身,按理是不能去寶剎大殿燒香的,難道要武小姐陪他在寺外路壇邊燒幾柱?”
武長青暗怒,又知這人是白癡,傷人而不自知的廢物一個,沖他發火只是自己找氣受,于是起身送客,話都懶得說。
端木霖沒得到答複便有些尴尬,跟着走了兩步又坐回去,“我就在這兒等他回來,現下你陪我說說話吧!反正你也沒什麽事,上次你招待白塵喝八珍果茶,這次也給我一杯吧!”
端木霖說得自然而然,武長青不得不按捺答話,“我不歡迎你,順帝在位時,我也曾禦前直言,當時你也在場,應該記得我說過不喜你……”
“可是我幫你妹妹配了好親事,你還是不喜我嗎?”端木霖急得紅了眼。
武長青攥拳又攥拳,最終松開,審視般看着端木霖,“你心智殘缺也好,人性泯滅也罷,只要不出來狂吠亂咬就好,回去吧,以後不許再來我家!”
“為什麽?就算我真的很蠢,但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你不歡迎我,甚至不喜歡我,是不是還在記恨當年的事?但那不是我的意思!我記得跟你解釋過了,并非我要搶你的功勞,而是順帝的意思,再說太子也不太相信是我替他擋的劍,否則怎麽只許我一願?但你知道的,太子讨厭你,即便你現下告知真相,說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未必會嘉獎你,所以你不要挂着舊事了好嗎?”
武長青撫額啧嘆,“我很後悔,我應該去大相寺,麻煩你挪動尊臀,否則我要動手攆人了!”
“別!”端木霖急得抱住椅子扶手,“你別攆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氣成這樣,但肯定是我說錯了什麽,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別生氣了,我最近也很難過,從前那些朋友也莫名其妙疏遠我了,單朗也不理我,林霄也一直不願做我的朋友,我現在才知道只有白塵對我最實心,他從沒跟我讨要過任何東西,也不曾要我替他辦什麽事,但他跟我說過的話都是為我好,算起來,我只剩他一個朋友了……”
“你連跟小人做朋友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白塵的朋友?如果你還有一絲自知之明,請回家以死謝罪,我的忍耐快到極限了,你知道的,我最擅長的不是行軍打仗,而是虐人致死,你想試試嗎?”
端木霖使勁搖頭,手卻依舊抱着扶手,“我不能走,見不到白塵我會死,只有他會跟我說實心話,除了他,別人都只是敷衍我,哪怕順帝也不會正視我的問題,只有白塵會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慮,不管我說什麽,他都會認真答複,有時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他也能替我找出原因,所以我一定要見到他,只有他能解救我,我很痛苦,但我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苦,他一定知道,而且我很後悔,我應該從一開始就聽他的,因為現在回想來,他跟我說過的話都是對的,所以我來找他幫忙,這一次,我一定聽他的話,叫我去死,我都聽!”
“叫你滾,你滾不滾?”
随着這聲嗔怒,白塵從門外進來,手上抱着一個盒子,武長青要接手,白塵不讓,“又不重,不過是個寶貝哦!”
“什麽寶貝?”武長青真真好奇,小人兒不愛金銀珠寶,不喜绫羅綢緞,又是什麽東西入了小人兒的眼?
“不告訴你!”白塵話雖如此,卻喪氣般把盒子塞到武長青手裏,“本想給你一個驚喜的,誰知你撞見了,那就提前送吧!自己打開看看喜不喜歡?後日的生辰別跟我要禮了哦!”
武長青高興得呆了一大下,随即便明白是小妹告知了生辰,其實自己從不慶生,小妹此舉應是替他試探小人兒,可惜小人兒只當他是大哥,不過能得到小人兒的禮物終是欣悅。
武長青不急着看禮物,親自跑去端了果茶來,天氣漸熱,小人兒走得一頭汗,得先擦把臉,也要多喝點水……
“我又不是小孩子!”白塵搶過帕子自己擦,然後接了武長青遞來的茶,真有些渴了,牛飲般喝了滿盞才罷手,至于一旁礙眼的人……忌恨談不上,厭惡且不值,倘若真是個裝瘋賣傻的倒好些,偏生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癡,時常瘋狗似的咬了人卻不是假裝無辜,十足的無知罷了!
白塵苦笑嘆氣,武長青根據小人兒的臉色,給端木霖倒了一杯茶,端木霖頓時兩眼放光,這是給點顏色要開染坊的兆頭,白塵急忙擡手,“別搶着說話,我問什麽,你答什麽,首先說說,你今兒幹嗎來了?”
“我來找你解惑。”
“憑什麽找我?”
“除了你,別人都不會正視我的問題。”
“我為什麽正視你的問題?”
“嗯?”端木霖愣睜,“這個應該是你才能回答吧?”
“是嗎?”白塵冷笑,“我聽說你曾在皇宮別苑跟宮人說林霄是傻子,叫宮人們別跟他一般見識,但若林霄真是傻子,那麽我剛才那個問題,他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你卻無能解答,相比之下,究竟誰聰誰傻?”
端木霖羞窘,“我那時不了解他,以為他不願意去戶部行走,是因為他自知無能,可那是個簡單差使,又聽他平日說話都不着譜,所以誤會他是傻子,後來才聽順帝說他曾得過前吏部大人的嘉許,還說他若赴科應試,必定名上榜首,可惜他家道中落了,本身又無心仕途,辜負了順帝一番護愛,我都替他可惜呢!”
“你倒沒有辜負順帝,做了一個完美的白癡廢物兼禍害!”白塵疾言至此便打住,深吸氣壓下怒火,閑閑道:“你不知我為何正視你的問題,那是因為你從來只為自己考慮,自私之名押在你頭上都嫌不夠,不過我會正視你的問題也是因為自私,如果你不是皇家寵物,我也不會搭理你,當初是為身份之憂而不敢得罪你,也是從長遠利益而小心奉陪你,後來窺出你對單朗有意思,我不得不正視你的存在,倘若單朗肯正視,我不會跟你廢那麽多話,我曾對你好言相勸,也曾放狠威脅,最後你竟搬了皇上來搶我的人,那時我不是沒有法子對付,但我隐忍退縮了,卻不是輸給你,而是輸給我自己的一個不忍。”
白塵輕叩桌面,以示提醒,“你且用心聽着,不要走神抛錨,我知你不是故意癡呆,當日你為了朱氏之事來找我時,我就覺得你心智有問題,後來你住到單府養傷期間,我曾叫三兒細查過你的脈相,後來又請衛大哥暗裏查過一些事,因此對你的某個情況還算了解,只是你自己了解嗎?”
端木霖點頭,“我本來也不知道,還是聽說了林霄若應試,必定中榜的事情後,我才奇怪為什麽我早已成年卻不曾理過任何事務,順帝原先也不肯告訴我,後來我纏着問了好多次,這才知道我幼時中過一種很厲害的蠱毒,雖然解了,但是留下一點後患,不能集中精神,但我的腦子沒有問題。”
本來是可以沒有問題的,可惜被順帝寵護太過,以致于錯失了糾治的良機,使得你空有智力卻無法運用,白癡不象白癡,壞人不象壞人,不倫不類的怪物一個!
白塵暗裏笑嘆,面上沉肅,“你的腦子沒問題,但你的心性無知無向,當日我就疑惑順帝為何執意尋人照看你,後來才悟到,他對你有愧歉,說你良善至純,其實他也知你不能分辨事理,而單朗從來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若是惱急了,什麽人他都敢殺,為何忍你諸多?只因他也知道你是心智缺失,卻又不完全白癡的這麽個……怎麽說呢?”
白塵側頭笑問,武長青鄭重給出三個字,“僞白癡。”
“對,就是僞白癡,這也是我不忍狠招對付你的原因之一,其二是你所謂的喜歡令我不忍,說實話,就是妓館的小倌愛上權貴恩客都沒你這麽卑微,我曾叫單朗跟你好好談談,雖是要他叫你死心,未嘗不是給你機會,可你做了什麽?害我們坐牢也罷,居然變相地以死威脅,致使順帝參與了你的奪人之戰,把我和單朗卷進一場公私混淆的戰局,最終一紙賜婚判我敗局,我又因順帝之苦情而不忍再戰,你卻趁我的人醉酒之際,巧行便利,若非單朗當時對我有誤會,你的計謀也不會得逞!”
端木霖急急搖頭,“不是我的計謀,是一位好心人幫我出的主意,本來我也不想用他提供的東西,因為他說有迷魂的作用,我怕傷了單朗,可是我在羹湯裏放過一點,單朗吃了也沒事,但他醉酒那天我也沒打算用的,可是之前聽人說你在護城河上站着,我猜你是為了等單朗,我就覺得是一個機會,所以我改了道,半路給單朗喂了那種藥,回家後他一直要找你,我都放棄了的,覺得那種藥沒起效果,後來他說要來這兒找你,我一着急就喊了一聲小朗,誰知他莫名其妙就……就……那樣了。”
“沒有莫名其妙,他只以為是我叫他,之後他也說是錯認了,我原也不信,後來才覺得事情古怪,當日在蜀州辦事時,他有幾日也是花天酒地般虛于應酬,場中不乏花俏少年,比我伶俐可愛的多不勝數,也有不少刻意勾引者,但他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曾應過別人,為何那日會應了你?我曾疑他對你有情,後來才懷疑他是否中了奸人奸計,他曾說如果某日有負于我,必定是他落入了厲害騙局,囑咐我,一定要努力撈他回來,那天他獨個兒在牆根下哭……”
白塵說着此處便為哽咽所阻,仰頭深吸氣,壓下酸楚,狠狠盯着端木霖,“你知道我當時什麽心情嗎?我真想把你剁成肉泥!那是我毀家滅國也要跟随的人啊!你又是什麽東西?下一包爛藥就玩了我的人,害他在牆根下哭成那樣,我恨不能毀天滅地了你知道嗎?你又以為他不知道你那些下三濫的手腳?除非他不想,否則什麽事瞞得過他?但他沒有據實自辯,在他看來,據實不是據理,什麽是理?為了他愛的人而潔身自好才是理,他的手下不忍看他悲悔下去,悄悄來找我,告訴我隐情種種,甚至跪求我回去,說他們一幫影子兄弟都怕見自家主子偷偷抹淚,他們也是被你鄙夷的暗影一類,然而他們也會不忍,你呢?恐怕只會寫這兩字,卻從來不懂何謂不忍。”
白塵說着就揮一下手,“你回去吧!我已如你所願,解了你的惑,你若還不懂,回去把不忍二字寫上億萬遍,一直寫到你不單會為自己難過,也會為別人流淚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今日為何叫你回去,而不是順着心裏的怒火打你一頓。”
白塵言畢起身,端木霖不得不告辭,因為武長青拎了他的衣領,甚至不等他行告辭禮就把他提出大門外,可他還是滿腦子困惑啊,白塵根本沒替他解清,而且他還是很痛苦,白塵也沒有解救他,可是除了白塵,誰又會好好跟他說話?
端木霖伫立街頭,最終決定回家寫字,其實白塵不知道,他是最懂不忍的人,否則早就跟皇上求得了單朗,那時哪有白塵這個人啊?就算現在,他也可以求得新皇默許而殺了白塵,但他不忍啊!
白塵死了的話,誰還會好好跟他說話?所以白塵完全是靠他的不忍才能活着啊!可惜白塵不知道他的仁心善意,不過出身低微的人也不能要求太高了,哪怕是舊日王家子弟,一旦淪為低賤便終生無改,真是可惜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