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伊蘭國來朝賀拜,皇上賜宴以賞,同時谕令個別王候随同入席,別人也罷,武長青居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兩朝天子都不喜他,除非他在宴席上有特別的利用價值,否則根本不會準他出席,譬如上次參加宮宴,那是因為順帝要他扮演色*狼,這次新皇口谕要他入席,又是需要他弄個什麽玩意呢?

武長青暗裏冷笑,卻聽管家回報逍遙候來訪,正想借事回避,白塵卻替他找了入宴禮服來,又聽小人兒嘴裏嘀咕有聲,似乎在抱怨着什麽。

“單朗在前院,應該是來帶你參加宮宴……”

“我才不去!再說我還沒原諒他呢!雖是奸人使壞才讓他做了壞事,但也是他大意疏忽才讓奸人得逞,否則他那麽厲害的武功怎麽會抗不住那什麽見鬼的爛藥?好在他也沒拿爛藥當理由,只說誤會我亂來了他也亂來,雖是犯錯,但是姑且算他信從我的證明吧,只是不可輕饒罷了,我若亂來他也亂來的話,那我以後真犯錯了,他也跟着錯?所以暫時不想理他就是了!”

白塵說着就把禮服抖開來,随即皺眉,“好複雜的味道,明明挾着香囊一起放的,不常穿的緣故吧?好像有點陳黴味,現在時辰還早,等我拿香露噴了熨熨再穿吧!雖說還有別件可選,但我覺得這件特別漂亮,你穿起來肯定好看!”

武長青毫不謙虛地點頭,果然挨了小人兒一個白眼,心裏不由好笑,卻也浮上淡淡苦澀,這般可意貼心的小人兒,終不是他的……

白塵抱了衣服去打整,在門邊碰上單朗,心裏樂得想笑,高興看見單朗是一則,發現單朗又變回他神采奕奕的小狼哥哥了,不再耍賴般犯渾胡來,比之從前又成熟穩重了許多,這就對了嘛!否則怎麽帶着他保護他還一輩子?

白塵小嗔一眼就走,單朗微笑目送,回頭跟武長青道明來意,“我想帶白塵參加今晚的宮宴,目前你是他的家長,我需要你的同意。”

單朗說得煞有介事,武長青笑起來,“我若真是家長,肯定不同意,因為你是有夫之夫,我怎麽可能把自家小孩放給你?但我早就說過了,一切只憑白塵的意願,所以你去征詢他的意見就行!”

“多謝!”單朗拱手,循着小活寶離去的方向找到人,發現小活寶在給武長青熨衣服時,心裏酸了一大把,使勁攥拳才按下醋意,上前小心笑問,“我想請你……”

“我不去!皇上肯定又開賭了,我簡直能猜到他肯定是賭武大哥會帶上我,否則他原本就不喜歡武大哥,之前哪次宮宴請過武大哥了?現下我住在武大哥家,他肯定又拿這事打賭,之前傳口谕的公公也說可以帶家眷,而且把這話說了兩遍,明顯的暗示嘛,希望我們配合皇上賭局得勝,就算我是跟你去的,皇上也會硬掰成他想要的結論,所以我堅決不去!”

單朗笑而點頭,“好吧,你說不去就不去,夜市比宮宴有趣多了,我們……”

“你必須去!”白塵輕推一把就愣住,“你怎麽沒穿宴席禮服?”

“因為我猜你不想去,所以提前告過假,倘若你願意去,我在值房處放了禮服,到時換上就行了,我也給你備了一套,以前是我考慮不周……不,我沒考慮過,但絕不是你不值得,而是我本身就不注重這類事,會替別人考慮,只是因為別人不是我的什麽人,沒替你考慮,則是因為把你當成了我自己,我不在乎衣食住行一類事,所以……就是說……我不是故意薄待你……”

單朗急于解釋卻越發口拙,白塵偷笑,面上正色道:“你不曾薄待我,亦如你不會刻意善待你自己,何況我也是男子,一來不需要在衣食上有多精細,二來,我有能力供給我自己,實在不能了,我有朋友……”

“你還有我!”單朗急得拉了白塵的手,白塵微微一掙便作罷,因為小狼哥哥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叫他如何狠得下心?

“你現在還沒追到我呢!等你追到了,我會把你算在內。”

單朗點頭,舍不得放開白塵的手,故作好奇,道:“你教我熨衣服吧,你不在家,我的衣食都要自己打理,已經亂成一包糟了!”

“怎麽可能?”白塵嗔怪又詫異,“我又不是直接從宮裏來武大哥家的,之前我還特意回了一趟家,就是擔心你不會打理自己的內務,所以我都好好弄了一遍才走的,林霄生辰那日我也進屋看過,跟我離開時沒什麽兩樣,這才幾天功夫就一包糟了,怎麽可能?”

單朗暫時答不了話,因為心裏澀得發疼,可恨自己曾說小活寶的心意不如端木霖實誠,其實小活寶滿心都是他,即使被他傷透了心,即使打算離開,也依然要為他打理好一切才放心,換了自己,怎麽可能前一刻守望着愛人跟別人熄燈同宿了,後一刻還能揣着一腔碎片為愛人整理內務?

“你不在家,我也不想回去,所以之前沒有弄亂,林霄生辰那晚,你準我追你了,我一高興就回家住了,可是你不在家,我也住不下去,偶爾回去看看或者拿點東西,莫名其妙就弄亂了,林霄幫我收過一次,可是收過之後更亂……”

單朗頓住,因為白塵抽了一口冷氣,“你居然讓他收屋子?他就好好坐着也會摔壞東西,別的也罷了,你送我那十個琉璃娃娃絕對不能出事,那是我專門請人從陽州家裏帶過來的,被他摔了嗎?”

“沒有,我知道你寶貝那十個娃娃,他提出幫我們收屋子的時候,我特意把娃娃帶到別間,等他收好了……呃,收過了之後,我才帶着娃娃回去的,所以你放心,他們都幸免于難。”

單朗陪笑似邀功,白塵翻個白眼就嘆氣,“照這麽說,除了娃娃,其他的瓷器都完蛋了?”

“沒有都,還是剩了三五件,我知它們都是你從夜市小攤淘來的,所以我們今天再去淘了補上……”

“補什麽補?那些玩意多數都是他胡亂買來堆在我們屋裏的,只有少數是我挑選了而且是他付的錢,摔壞了也是他的損失,沒割傷他才是萬幸,現下你還是趕緊宮宴去!”

“我已經告過假……”

“你必須去!聽說這是伊蘭國首次派遣王族使臣來朝,當日我們還在玉州時,恰逢那兒有一個伊蘭國的使臣,我無聊了跟他說過幾句話,這才知道他居然是長駐玉甸國的邦交臣子,同是大鳳庇護下的臣國,伊蘭卻私結他邦,其心可疑,此番派了王族作使臣,究竟是為表忠心而遣貴示尊,還是包掩禍心暫低姿态,又或是擔心步了玉甸的後塵而曲意請罪?究竟是怎樣,你且去瞧個清楚!”

白塵說着還重拍單朗的肩,簡直是托付重任一般,單朗不得不鄭重點頭,暗裏則苦笑,我才不想管那些臣國要怎麽勾結禍亂,實在鬧得兇了派兵鎮壓就行,尤其伊蘭這種天遙地遠的小城邦,收歸大鳳的價值不大,目前最重要的是追回我的寶,國不可一日無君,單朗不可一日無白塵,否則國破家亡又如何?

話雖如此,單朗還是怏怏而去,白塵也迅速替武長青打整一番,把人送出了門,回屋喝了半盞茶就打算去那邊家裏收拾所謂的一包糟,誰知管家禀言有人想見他,出去一看,竟然是甄侍衛,旁邊坐着的小孩竟然是太子,不,已經是皇上了!

管家顯然不知來人的身份,只道是白公子的朋友,白塵也不戳破,因為皇上微服而來,必定不高興被人知曉身份,及至管家命人奉了茶,白塵才請退旁人,上前叩首拜禮,聽皇上命他平身後才敢弓身退到一邊,正惶惑皇上的來意,卻見皇上奔過來拉了他的手,吓得他幾乎想跑,就算皇上是個小孩,但是襁褓皇帝也能殺人呢!

“你不高興看見我嗎?”皇上明顯委屈的語氣,還拉着白塵的手晃來晃去,“你好好看着我嘛!剛才你行大禮的時候,我都好好看着你的,說明我守了你的規矩,現在你得依我了不是嗎?我們是朋友啊,你忘了?”

天,我們是君民關系好吧?而且我跟你行大禮怎麽會是我的規矩?你這話讓人聽了去,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白塵把人帶到後院自己屋裏,特意把門敞着,把窗戶也打開,這是為了防備有人偷聽,回頭卻見皇上一臉稀奇,還神神秘秘地門口窗邊看了一遍,悄聲道:“你在玩什麽游戲?”

我還想問你在玩什麽呢?白塵帶了三分奈何七分恭敬,道:“回皇上,草民沒玩游戲,倒想請問皇上此來有何吩咐?”

“吩咐什麽啊?現下又沒在朝堂上,你就不要跟我守那些規矩了嘛!就象單朗是輔國大将軍,總不能回家後他還是大将軍吧?我也一樣啊,在外面是皇上,關起門來就是個需要玩伴的小孩,慶王走之前還特意囑咐我有事沒事多跟你在一起,結果我被困在宮裏,半點自由都沒有,想請你進宮吧?又不忍心奪了你的自在,宮裏實在太悶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才偷跑出來,瞅着單朗和仁武候出門了,我才敢進來找你,可你好像變心了,我卻對你一心一意、朝思暮想、輾轉反側、晝夜……”

“皇上!”白塵惱羞成怒卻又一身雞皮疙瘩,誰知皇上嘿嘿笑,“小塵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鳳允翊,你可以叫我允翊,或者小翊,喜歡哪個就叫哪個!”

由得我喜歡?找死還差不多!白塵奈何一嘆,“單朗私下裏叫你什麽?”

鳳允翊明顯一愣,然後尴尬地笑,“他都是亂叫的,你不能跟他學,如果允翊和小翊你都不喜歡,那你想個喜歡的叫吧!”

這個也能想?白塵恨不能揪着小孩打一頓,但這小孩是皇上啊天,您是玩我的吧?

“我倒想叫你大皇呢,又怕産生歧義。”

“為什麽?”

白塵不語,鳳允翊看向身側,甄侍衛趕緊代答,“回皇上,白公子說的大皇是皇上的皇,可是容易聽成黃色的黃,而大黃通常是狗名……”

“那要是一只黑狗白狗也叫大黃?”鳳允翊不以為然,拉着白塵坐到軟榻上,把白塵的手指當成玩具般輕撫着,嘴裏連聲嘆氣,“我知道你為什麽變心,因為我讓你失望了,當日說了要你做我的心腹臣子,登基後,我卻沒有頒旨踐諾,一國之君言而無信,難怪你變心了,此事卻不是我有意毀約,而是毀在兩個人的手裏,一是慶王,他不準我把你卷入朝堂,二是單朗,他不準我拿朝事來煩你,可恨我做了皇帝也得不到想要的人,害我日思夜想,足足瘦了好幾斤,真是為伊消得人憔悴啊!”

鳳允翊長聲短嘆,白塵則寒顫一連串,抽回手來抱肩搓了搓,稍微坐開一點,不無怨色,道:“你那些酸文調子是鳳步鳴教你的,還是你跟什麽渾人學來的?”

鳳允翊委屈至悲憤,“這是我的真情實感啊!怎麽會是學來的?我對你的一片情意天地可鑒……”

“打住!”白塵擡手作降狀,想起那日跟單朗演戲,天地可鑒之後就是山無棱天地合,雖不知眼前這位的天地可鑒之後是什麽,但是再由他說下去,自己非肉麻死不可!

“小塵不相信我……”

“信,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懷疑,但是今兒伊蘭遣使來朝,你既賜了宮宴,就算不耐與坐,最少也要露個面……”

“我在朝堂上露過了,本來可以不賜宴,但是你一直不去找我,上次宮宴你也沒去,這次我也是随便試試,小甄說單朗在值房放了禮服,我賭你有一半可能性會跟單朗去吃宮宴,剩下的一半我親自來驗證,果然的,你又讓單朗獨自去了,不過這次嘉義候沒去,所以你放心,不會再出事了!”

瞧吧,再嘻笑玩鬧也是皇帝,事無巨細連同雞毛蒜皮,只要皇帝想知道,哪怕個人私情也不是秘密!

“端木霖設計單朗的事,皇上是何時知道的?”

“叫我允翊或者小翊,至于端木霖幹的壞事,我也是事後才叫影探查了一下,小塵懷疑是我搞的鬼嗎?”鳳允翊二指沖天,“我發誓,如果我曾做過一絲對不起小塵的事,叫我遭受……”

“別胡說!”白塵惶急低斥,随即又覺失儀,誰知皇上笑眯了眼,“我就知道小塵心疼我,不舍得我發毒誓,可是作為朋友,我真的很不象樣,因為我竟然不知道小塵服用過逍遙丸,作為皇帝,我又很無能,因為我想要如意丹都要通過端木霖,我不知道皇叔為什麽把秘藥的職權交給他,當然,這已是宗司處的權限範圍,其中很多事務都屬于禁忌式,尤其皇帝不可輕易插手,其實我不明白這是什麽道理,單朗也不跟我解釋,大概他也不明白吧?小塵明白嗎?”

很明白,你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用這一個不明白,希望我能體諒你的不得己,從而相信你那天地可鑒的情意,但是即便你不說,我也會體諒,不為別的,只為單朗願意輔助你,但凡他願意,我便無不跟信。

“皇家之事,我怎麽可能明白?只是你也不用為如意丹煩心,此事左右都能周全,倒是該替端木霖打算一下,我知他中過蠱毒的事,順帝也知他不能領職要務,也許把秘藥的職權給他,就是為了安撫其心,畢竟一個成年男子不能自主理事……”

“不是不能!”鳳允翊冷笑,渾不似先前的頑皮小孩,倒有幾分單朗的狠決樣,微微眯眼切齒,道:“他只是被皇叔寵壞了,若說他不能自主理事,怎麽就能端着一臉無辜還陰謀陽算,走到哪兒都禍害一大片?我也曾憐他受蠱毒之害而心智受損,可惜我曾聽他着人領罰,那人只是個嘴碎點的小太監,從沒正式侍候過任何一個主子,言行稍有沖撞也只因為不知道他是嘉義候,至于捆到管教處打個半死嗎?回頭他又跑去送藥,還說是為了人家好才着令管教,後來聽說小太監死了,他沒有絲毫歉疚也罷,還到處宣揚他是多麽地看好那個小太監,說小太監讓他失望了,他娘的,人都死了還對不起他了?要不要變鬼給他磕頭認錯啊?”

鳳允翊激憤失态,白塵也切齒沉嘆,“我就覺得他不似心智問題,更象一只瘋狗,但是瘋狗不會思謀算計,他卻懂得謀劃,最糟的是,他從不認為自己幹過壞事,因為他做的不論什麽事,順帝都說好。”

白塵恍悟緘口,鳳允翊擺手笑,“沒事啊,你說的是事實嘛,皇叔本來就不該把他寵成瘋狗,別的也罷了,害得單朗被你抛棄了,幸虧你不忍心我獨自奮戰,所以給他機會追回你,否則他就要抛棄我了,其實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啊,雖然我現在看起來很無能,但是以後會很了不起……”

“你現在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皇上!出宮這麽久,趕緊回去吧!”

白塵拉起鳳允翊,不管小孩如何抗議掙紮,反正他是不奉陪了,皇帝又怎樣,他得回那邊屋裏給小狼哥哥收屋子呢!

通往皇城的大道上,鳳允翊朝他的侍衛伸出手,“給錢吧!你說小塵不敢跟我親近,他拉我好幾次了!而且你發現沒有?小塵越來越漂亮了,你覺得他會不會進宮來陪我?”

“屬下不知道,只請皇上小聲些,還有言辭也請慎重。”

鳳允翊點頭,不再随意言談,行至護城河上才回頭長嘆一口氣,“小塵啊小塵,朕為你魂牽夢萦、相思入骨!”

甄侍衛一個趔趄,暗裏痛呼,皇上啊皇上,屬下好想死啊!您根本分不清私情類屬吧?那什麽魂啊夢的還相思,壓根不是友情啊皇上!

天子果然不同凡響,十一歲而已……不過好像是真的……什麽是真的?皇上的天真都不真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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