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錦只說要星期一來，卻也沒說具體什麽時候，舒盈從早上起床，心就懸着。

早讀課下課後，班主任叫人來喊她去一趟。

舒盈心裏咯噔一下，慢慢站起了身。

辦公室，老師都下了早課，陸陸續續來齊，她在班主任的面前站定。

“老師……”

班主任看見她，旋即眉開眼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是老師們錯怪你了。”

她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善款的事已經有人出來承認錯誤了，之前是老師們的責任，沒有了解到實際情況。”

舒盈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一處突如其來的轉折。

“誰……到底是誰……偷……是誰拿的？”

班主任擰了一下眉頭，又舒展開，“這個你不用管了，既然事情解決了，你就安心上課去吧。”

班主任自始至終對她态度都很溫和，和年級主任對她的态度全然不同。

年級主任是個愛面子的人，讓他像班主任這樣拉下臉和學生道歉，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舒盈沒再多問，說了句“謝謝老師”，轉身離開了。

幾天的陰霾，今天終于放晴了。

但舒盈卻莫名輕松不起來。

她順着走廊往班級走，瞥向走廊外，學校安安靜靜，偶有遲到的人匆匆闖進來。

她回神，走到了班級門口。

邁開腳步準備回座位，過道卻被一雙鞋堵住了。

小皮鞋，系着蝴蝶結，精致漂亮。

顧夢潔靠着課桌，笑盈盈地，“恭喜我們舒盈洗白了啊。”

女生身邊還站着路妍，她看着女生的臉，腦海裏忽然掠過破碎後的相片。

雨天、琴聲、光芒、瞳仁、你。

笨蛋，勇敢一些。

她說，“本來就不是我做的。”

低着頭，聲音也低。

路妍挑挑眉頭，“你說什麽？”

“我說……”音調拉高了一些——

“行了。”

有人先一步開口，舒盈愣了一下，确認這聲男聲是從她身後傳來。

“姐，路妍，差不多行了。”

她轉身，撞見顧冕的眼睛。

男生瞥她一眼，小小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回座位吧。”

這一回，縱然不悅，但到底沒人動作。

她眉眼一垂，依言回了座位。

習慣性地，把臉扭向窗外。

這一節課之間的變故，令她措手不及。

謎底在升旗時被揭開。

因為天氣變好，升旗照常舉行，一校人轟轟烈烈地下樓在國旗下站定。

舒盈慣例站在最後，恰巧同姍姍來遲的顧冕并肩而立。

繁瑣無趣的日常後，副校長忽然拔高了聲調。

麥克風發出一聲悠長地抗議，引得臺下小面積地哄笑起來。

“高二三班鄭某同學，偷竊捐款，公然違反校紀校規，甚至違反國家法規，情節嚴重，據我校研究決定……”

舒盈愣了一下，高二三班。

——昆程的班級。

這回，臺下炸出大面積的議論聲。

舒盈一瞬間被亂七八糟的聲音裹起來。

旁邊有人問顧冕，“三班鄭某，不會是鄭志吧？”

耳朵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顧冕答得敷衍，“不知道。”

“唉，不是說他住……”

下半句模糊在嘈雜的人聲裏，舒盈并沒聽清。

顧冕推了男生一把，笑起來，“就你知道得多。”

舒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他也是英俊的男孩子，此刻側着身和旁人打鬧，側臉在清晨的陽光照耀下，像是罩上了一層薄薄的蜜糖。

世上賞心悅目者無數，可令她一眼心跳的，萬人中只一個。

批評結束後，晨會也就結束了。

舒盈剛轉身，就被一個同班的女生拉住了胳膊，“舒盈，陪我去食堂嘛。”

“我不想……”

“哎喲，知道你人好，陪我去啦！”

“……好吧。”

舒盈被女生挽着胳膊，一派親親密密的作态，“還是你好。”

舒盈不作聲。

無人陪伴時的選擇，當然最佳。

兩個人往食堂方向走，舒盈一擡眼，就對上陳一覽的視線。

對方無動于衷，很快扭開頭。

舒盈當然露不出別的表情。

廣場到食堂有一個下坡，兩個人踩着樓梯向下，女生在耳畔不停地說話，“诶，他們都說偷錢的是鄭志……啧啧啧，果然，小混混就是小混混啊，人品好差哦……”

舒盈沉默了。

她猶記得，幾天前，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尚懸在她頭頂時，這群人都不是這麽講的。

——偷錢的是舒盈啊？哇……班主任最喜歡的好學生居然是這種人？

舒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麽想着，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舒盈，你笑什麽？”女生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小混混嗎？”舒盈嘴角仍帶着一點淡淡的笑，忽地出聲道，“其實，你們經常讨論的那幾個人，也算是半個混混吧……”

眼前浮現幽長清冷的小巷，他表情不耐，叫旁人認錯。

某個瞬間，她真正意識到，這樣的昆程，才是昆程。

不是屏幕上粲然一笑的翩翩郎君，不是活在少女夢中白衣少年，不是傳聞裏痞氣驕縱遺世獨立的佳公子，他暴戾、自負，他活在這濁世裏，從未踏出去一步。

但最可怖的是，了解了這些後，偏偏，舒盈還是對這個人，情有獨鐘。

“啊，你說昆程他們嗎……”女生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輕咳了一聲，扭過臉道，“嗯……他們确實很多女生讨論的，可是我不覺得有那麽帥啊，也就一般般咯……”

恍若下意識地否認。

舒盈又笑，無意間一擡眼，随即張了張嘴，“昆程。”

女生轉過視線，正瞥見昆程周溯一群人，靠着食堂前方圍住一面湖泊的圍欄，不曉得在做什麽。

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忽然被放開，女生伸手理了理劉海。

舒盈知道，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她嘴角笑還沒收回去，猝不及防和他隔着人潮遙遙對視。

他眼神如同槍口，牢牢鎖定她。

一群人正對食堂門口，是去食堂的必經之路。

身邊的女生一直斜眼偷瞟，舒盈則選擇低頭沉默。

直到，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诶，那個小美女！”

是周溯的聲音。

舒盈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往前又走了兩步。

女生往後看了一眼，随即湊過來小聲道，“诶，周溯是不是在叫你啊？”

“怎麽可能……”

“舒盈小美女？”

“……”

舒盈小小地推了女生一把，示意她先進去，女生看了她一眼，又往男生堆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點點頭。

新中裏大部分女生，對待昆程這一票人，都屬于遠觀的狀态。

這樣的男生，英俊，也危險，靠近他，不曉得要出什麽岔子，不如遠遠欣賞兩眼，在心裏虛構一個相遇的可能。

舒盈曾經，也是這麽決定的。

周溯向她揮手，昆程就站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瞧她。

舒盈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一群人面前。

周溯說，“小美女，晚上一起吃飯啊？”

舒盈不太自在，聽到這一句，第一反應就是搖頭拒絕。

周溯剛要開口，另一個一直在旁邊劃手機的男生，擡頭看了舒盈一眼，忽然開口道，“這不是那天廣告牌那兒找昆程的妹妹嗎？”

舒盈愣了一下。

他說的，正是舒盈主動去找昆程的那一次。

但舒盈實在對這張臉沒什麽印象。

一直未曾開口的男生終于發話了，依舊是懶懶散散的腔調，“怎麽？誰都是你妹妹？”

“得得得，不是我妹妹，是昆程哥哥一個人的妹妹，您看成嗎？”

男生刻意加重音調，把話說得暧昧極了。

一群人哄笑起來，舒盈咬了咬下唇，剛想說離開，昆程就拽着她胳膊，把她往身後拉了拉，躲開那些不懷好意的笑聲，但也帶着點笑開口。

“就你有嘴是不是？”

“诶，姑娘，你看昆程這麽護着你，你怎麽着也得給個面子陪着吃頓飯啊？”男生撇撇嘴，“更何況，他還幫你填上了那筆錢呢。”

舒盈愣了愣，掙開了男生的手。

她擡眼看他，仿佛在問他，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