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笑裏可以有刀, 自稱酷愛和平的人民，也會有殺人不見血的武器，那就是造謠言。但一面害人, 一面也害己，弄得彼此懵懵懂懂……

庚子拳變, 又說洋鬼子是挖眼睛的，因為造藥水, 就亂殺了一大通……

謠言世家的子弟, 是以……”

舒盈掃了一眼, 拿起放在一邊的筆, 在答題卡上填上答案。

“謠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謠言殺人，也以謠言被殺的。”

填完空，轉向主觀題。

月考第一門是語文, 對舒盈而言不難, 她寫得很快。

雖然舒盈語文足夠好, 但語文這科在高中不算個拉分項目, 拉分重點到底應該放在數學和外語上。

語文兩個半小時，考完結束，時間比平時正常放學早一些。

舒盈提着書包跟着人潮往樓下走，腳傷已經完全痊愈了。

她擠在人群裏, 一階一階地往樓梯下踩。

下午是數學, 兩點半開考。

舒盈正盤算着回家把那些早就爛熟于心的公式再溫習一遍，後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正下到最後一階, 她被沖撞得向前攮了一步。

舒盈下意識回頭看對方，對上一張明麗的臉。

女生沒背包，也沒拿筆，兩手空空，環在一起，就這麽瞧着她。

考場是按照開學考試的名次排的，舒盈在第一間，和這群排在最後的人隔了幾層樓，舒盈斷沒想到下樓時，會撞見她。

這些天過得太平靜，她幾乎要忘記路妍這批人的存在。

舒盈低了一下頭，要走。

身後的女聲如影随形地纏上來，“警告你，不許跟葉子怡說那封信是我讓你寫的。”

人潮擁擠，有人不小心撞上駐足的舒盈的肩，又連聲道歉着跑開。

舒盈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

“我想做就做了，需要理由嗎？”路妍眉頭一挑，緊跟着，又補充道，“哦——不過就算你去和葉子怡講，她大概也不會相信你。”

她實在弄不清這群人的意圖，也不想同她講了，轉身要離開。

爸爸還在校門口等她，下午還有考試，她不想在這裏耽擱時間。

大約是人多，路妍也沒再說什麽。

最後一門是英語，考完後緊跟着就放假，新中難得的大手筆，批了三天。

考英語前的中午，舒盈午睡沒睡着。

去得早，考場裏只她一個人坐在座位前，回想英語單詞，只是腦子昏昏沉沉，想也想不起幾個字。

舒盈索性往桌上一伏，閉上眼。

陽光正烈，晃晃蕩蕩覆在阖起的眼皮上，耳邊隐隐約約傳來少年的說笑聲，遠遠地從那頭飄到這頭。

舒盈睜開眼，站起身，穿過阻攔自己和窗戶的一組課桌椅，手指搭上卷軸窗簾的拉珠繩。

陽光躍在指尖，一傾而下。

寂寥無人的長廊、教室，遠處飛鳥掠過，逐漸靠近的笑聲。

拉到頂端的簾子沒來得及被放下，少年的側臉，便映進虹膜裏。

她手指一頓，陽光也就停住了。

——原來。

——他也來得這樣早。

風聲的間隙裏，他同一群少年說笑間，黑色的眼睛朝她方向一瞥。

她立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搭着細細軟軟的繩索。

陽光如同碎金，他到她面前。

她仰臉看他。

他笑，比手指上的光漂亮，“今天是呆盈盈。”

一同的少年嬉皮笑臉地推了他一把，“昆程，我們先走了啊。”

“哪有。”舒盈下意識往牆邊縮了縮，“唔”了一聲，手放開了拉珠繩，小聲辯解，“中午沒睡好。”

餘光裏，那群陌生的少年推推搡搡的離開了。

她這才正眼瞥了那群人的背影一眼，“他們……是你朋友嗎？”

昆程頓了一下，點點頭，含糊了一句，“算。”

舒盈沒再說話了。

昆程朋友多，人緣好，她曉得，也是公認的事情。

但是她總忍不住回憶起那一晚。

月光、天臺，玩樂隊的少年。

還有那個……似是而非的吻。

她又陷入神游裏，被人彈了一下腦門，才回過神。

“真呆。”他又笑。

這一回她沒反駁他，便又聽得他說，“張嘴。”

舒盈愣了愣，沒明白他話中含義，倒是茫然無聲地“啊”了一聲。

目标對象傻了些，但到底目标達成。

薄荷糖被塞進她唇齒間。

冰冰涼涼，一瞬在舌尖蔓延。

她擡眼看他，他挑挑眉，唇片一張，話音簡潔得很。

隔着一扇窗，他伸手進來，用力揉了一把她腦袋。

“好好考試。”

舒盈回到座位，沉默地，用舌尖抵了抵那顆糖。

教室裏已經陸續來人，有彼此熟悉的人湊在一起聊天，蔓延過來的聲音裏，她感受那點糖在口腔裏化開。

有點苦，但也有點甜。

舒盈覺得自己得感謝那顆薄荷糖。

多虧這顆糖，保她一個下午清醒地寫光了試卷。

月考結束，舒盈發揮得不錯，整個人都要輕松許多。

因為腳傷已經不要緊，舒紹的事務所又開始忙了起來，于是舒盈主動提出來，不要父親再接送。

既是不要再接送，舒盈就又回到了上下學搭乘公車的日子。

考試結束，出了考場，舒盈正低頭默默向前走，肩上忽然一沉。

原本走在她身邊的女生倒是先她一步反應過來，看向她身後，往一旁退了一步。

會主動拍她肩的人不多，舒盈緊跟着看過去，居然是陳安橙。

“盈盈！”

她熱切地叫她，舒盈笑了一下。

緊跟着，兩個人并肩往樓下走。

“你也在這一層嗎，一直沒看見你。”一直讓對方開口，對方說多了，舒盈總歸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找了個話題同她講。

陳安橙“對”了一聲，又低了聲音，不好意思似的，“上次沒把握好，抄答案抄得兇了，一不小心抄到前面來了。”

舒盈怔了一下。

确實，學校裏作弊行為很多，屢禁不止。

她彎彎眼睛，像是安慰她，“我相信，如果你自己寫的話，也能這麽厲害的。”

“小盈妹妹，你是第一個這麽跟我說的。”身邊的女生用力摟了一把她肩膀，“我自己幾斤幾兩，我自己心裏還是有點數的。”

舒盈本就瘦，被挺拔的女孩子這麽摟着，簡直跟摟着小雞崽沒什麽區別。

剛出教學區，路過停車場，舒盈遠遠地便瞧見四個男生擠在同一輛電動車上，電動車顯然不堪重負，輪子都要轉不動，幾個人卻坐車上笑得很歡。

陳安橙在耳邊“咦”了一聲，“他們幾個還沒回去啊？”

“什麽？”舒盈微微睜大了眼睛。

陳安橙指了指電動車，“那幾個，我記得他們和周溯一起，提前交了試卷。”

舒盈“唔”了一聲，沒說話。

提前交卷……

陳安橙又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停下腳步，看向舒盈，“小盈同學，今天着急回家嗎？”

舒盈回答，“都行。”

父母都在工作，深夜才會歸來。

她以為陳安橙有什麽事同她講，故而回答得格外坦誠。

陳安橙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眼睛閃閃發光，“我帶你去酒吧玩啊。”

“啊？”舒盈下意識想要拒絕，“那種地方，還是算了吧，我……”

“怕什麽，昆程他們都在。”

舒盈來到的這個世界，是嶄新而陌生的，帶着一點危險氣息。

在路上時，陳安橙告訴她，周溯提前交卷，就是為了來這裏找高三的那個美麗學姐，昆程作為周溯朋友，自然是得講義氣地陪着。

而舒盈在走進這個燈光低迷的地方，看見林米蘇時，忽然又覺得陳安橙是奔這個人而來。

林米蘇還是漂亮得很，坐在吧臺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舒盈一眼就瞧見她。

傍晚，酒吧裏的人還不太多，氣氛倒是已經慢慢燥了起來。

舒盈環顧四周，學姐沒瞧見，昆程沒瞧見，倒是只瞧見個周溯。

陳安橙往吧臺方向瞥了一眼，索性直接拉過了周溯衣領，問他，昆程呢。

周溯坐在沙發上戳手機，聽了她話，擡眼環顧四周一眼，“诶，這人剛剛還在這兒。”

陳安橙松了手，幹淨利落地翻了個白眼，“那你學姐呢？”

“還沒來。”

高二考試，借了高三教室作考場，高三喜從天降，放了兩天的假。

陳安橙又是幹淨利落地笑了一聲，“诶，你能不能行？泡妹技術這麽爛，丢死人了。”

周溯低頭和昆程發消息，打完字，皺起眉頭答她，“陳安橙，你最近是不是蘿蔔幹吃多了？我怎麽看你鹹吃蘿蔔淡操心呢？”

“我不吃蘿蔔，我生吃你媽。”女生笑起來，不輕不重地踢了男生一腳。

兩個人打打鬧鬧，舒盈在一旁安靜地看着，也不自覺被逗笑。

她嘴角挂着一點笑時，另一把聲音插進來，“幼稚嗎你倆？”

是昆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