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要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

總結似的, 舒盈說。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昆程只看着她，沒說什麽。

她又想到什麽似的, 忽然抿起唇，嘴角輕輕拉出一個弧度, “說是這麽說，可我也沒做到過。”

他還是沒說話, 微微傾身靠近了一些。

搭在腿上的手指被碰了碰。

他手指搭上她的手指, 捏了捏。

力道不重。

像是要傳達什麽。

他捏捏她的手指。

舒盈擡眼, 他沒瞧她, 低着眼看那張草稿紙，只是手仍搭在她手上。

半晌，他笑了一下，“你寫字好看。”

“啊？”

他終于擡眼瞧她, “和你一樣。”

像是誇獎。

舒盈眨眨眼, 忽然把手指抽了回來, 手指并攏, 合上面前的書頁。

她猶豫了兩秒，緩聲道，“我作業寫完了。”

他想了想，動了動肩膀, “那走吧。”

出了圖書館, 也差不多要到飯點。

舒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想了想, 問他，“你早上沒吃飯吧？”

他掃她一眼，“也沒抽煙。”

故意似的。

她撇撇嘴，小聲嘀咕，“煙就這麽好抽。”

“也不是。”他走在她前面一點，仍舊是黑白色外套，聽到她這句話，稍稍擡眼望了一眼天空，“有瘾。”

舒盈沒再接話。

她理解不了。

就像她童年時代被外公抱在懷裏，用筷子尖點一點白酒送抵舌尖一樣。

她理解不了，這種辛辣刺鼻的味道，究竟哪裏值得咽進肚子裏。

“戒不掉嗎？”她鞋尖踢着石子，眼睛盯着向前翻滾的小石子。

他思索了一瞬，“記得薄荷糖嗎？”

舒盈恍然明白過來似的，“哦，原來那糖是扛煙瘾用的？”

他點點頭。

舒盈就這麽踢着石子走了一陣，忽然想起來剛才自己的初衷來。

被他一句話一岔，差點忘了。

想着，她終于放棄了腳下的石子，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昆程。”

她甚少叫他名字，叫起來時，依舊是細細軟軟的聲音。

“做乜啊。”

他這一句家鄉話來得突然，卻并不違和。懶懶散散的腔調，像是從鼻腔裏哼出來。

她拉着他的衣角，頗為真誠地看向他，“我請你吃飯吧。”

他答應得很快，“成。”

說是她請他，地方卻還是她定。

他一句“随便”，堵得她思考了很久，才猶猶豫豫地報了一個火鍋店的名字。

偌大的城市，吃飯的地方和花樣也就那麽些。

好在，他說了随便就是真的無所謂，聽了她的提議，直接說，行。

火鍋店這個點裏人也不少，一片熱火朝天、煙霧缭繞的仙境。

服務生領着兩個人坐下，剛把菜單送上來，就有另一把聲音穿插進服務生的聲音裏。

“咦，昆程？”

舒盈對面的男生擡眼看了站在兩人桌前面的男生一眼，頓了頓，才開口，“項晟？”

舒盈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過，又低下來。

她知道，他方才短暫性的沉默，一定是在思考男生的名字。

“是我。”男生打扮得花裏胡哨，聽到對方報出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難得在學校外面碰見，一起吃個飯啊？顧冕也在呢。”

“不了。”他低頭研究菜單，“不餓。”

拒絕得利落直接，也很敷衍。

叫項晟的男生被他最後兩個字噎了一下，目光在面前的一男一女身上轉了轉，片刻，語氣有些涼，“程哥現在面子大得很啊，老朋友都請不動了……”

昆程眯了眯眼睛。

男生似乎還要說什麽，一直安靜的女生卻出了聲，“和他們一起吧。”又補充道，“好嗎？”

昆程掃她一眼，沒回答好或不好，只站起身。

項晟那一桌是個大桌，桌上鍋底剛開，熱氣騰騰，男男女女七八個人，坐了一圈，女少男多，有本校的，也有校外的。

這個項晟是何方神聖，舒盈不清楚，她能對本校外校有個判別，純粹是因為同對方說得一樣——

舒盈掃一眼，果然看見顧冕。

顧冕坐最外面一個，瞧見她，拿筷子的手也頓了一下。

“哇，昆程也來了？”

有人先叫起來，昆程沒什麽表情，反而是項晟道，“你們說巧嗎？我去一趟洗手間，回來就瞧見程哥坐那兒……诶，妹妹，往裏坐。”

這聲妹妹叫得是舒盈。

舒盈頓了一下，下意識看了昆程一眼。

他視線落在紅豔豔的湯汁上，說了一句，“你坐。”

這麽一坐，自然是貼着最外頭的一個人。

顧冕。

昆程跟着在她右手邊坐下。

顧冕往裏挪了點，像是給她盡力挪出大一些的空間，奈何這一圈人坐得太滿，到了沒擠出多大空檔來。

舒盈小聲道，“不擠。”

顧冕夾了一筷子羊肉塞進嘴裏，應了一聲，“哦。”

這中途，兩個人的視線沒有交流。

一群少年人聚在一起吃飯，無非是吹吹牛皮，談論談論什麽傳奇事跡，語氣興奮神秘，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厲害的大人。

舒盈并不了解他們，但粗略掃一圈，她也看得出來，無論從哪方面而言，昆程和顧冕，顯然都是這群人裏最出彩的兩個。

顧冕大部分原由，是因為他脾氣好、皮相好。

而昆程——

他天生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他興許不是開口最多的一個，但絕對是說話時，目光會無意識聚焦的一個。

別人會問他，這樣怎麽樣？這樣行嗎？

顧冕脾氣倒确實是好，被開了一圈玩笑，只是故作惱怒地笑罵了一句，“再亂說我要揍人了啊。”

“說到揍人。”有個女生接過話頭，話鋒一轉，視線飄向舒盈身邊，“程哥揍人是真酷，上次動鄭志的手，可是真帥啊……”

女生臉上居然露出一點興奮的、憧憬的表情。

舒盈沉默了一會兒，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地回想起那天小巷裏的情形。

這個年紀，在一些事上，總是容易被帶偏軌道。

自由、乖張，暴力，不确定的名詞，在腦海裏綻開，像是站在食物鏈頂端，一切都要懼我，我是我自己世界裏劍嘯江湖的俠客，多厲害。

昆程沒說話，嘴角扯了一下。

女生身邊的男生戳她，笑得暧昧又欠扁，“诶，你可就醒醒吧，程哥不是你想泡，想泡就能泡。”

說到最後，都快唱出來了。

滑稽的調子，有些惡俗的笑話，引得一桌人哄笑起來。

只有顧冕埋頭吃飯，沒動靜。

舒盈看了身邊的男生一眼，男生沒什麽表情，側臉線條冷硬。

他伸手把放在旁邊的漏勺往鍋裏一砸，鍋裏的湯濺了一點出來，落在石頭臺面上，凝固成一滴滴蠟。

有一滴濺到她針織衫上，顧冕離紙巾盒最近，伸手扯了兩張紙給她。

她接過，說了句“謝謝”。

緊跟着，她聽到靠右手的男生語氣淡淡的，“這飯還吃不吃？”

像是生氣了。

那兩個男生女生到底不瞎，都閉了嘴，氣氛有一瞬間的尴尬，好在，項晟緊跟着岔開了話題。

“那個鄭志，他回新中讀書沒啊？”

這一回，擡起眼睛的除了舒盈外，還有顧冕。

“不聽說在醫院呆了一陣子，然後出來就說要退學了嗎？”

不曉得是誰說的，只是耳朵靈敏地在諸多雜音裏捕捉到這麽一句。

身旁的椅子吱啦一聲被拖開。

舒盈身邊的男生，捏着打火機站起來，“我出去抽根煙。”

他低頭掃她一眼，低聲道，“要不要一起？”

舒盈心裏一跳，沉默了幾秒，搖搖頭，“你去吧。”

“行。”他說，轉身出了小包間。

右手邊空了。

沒人察覺到異樣，讨論還在熱火朝天地繼續。

“要我說，葉子怡也挺慘的……”扯來扯去，女生的話題還是回了峰回路轉地回到了這兒。

舒盈在這群人眼底仿佛不存在似的——仿佛這一桌除了顧冕外，沒人看見她。

不過她倒覺得女生這話說得很對，葉子怡漂亮、有氣質，擱哪個男生手裏，都是該被寶貝似的捧在手心的，偏偏倒黴，唯獨遇見昆程。

“你不知道。”項晟笑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有地瞥過舒盈，“昆程從小就喜歡比他大的，成熟的，比他小的，壓不住他，懂不懂？”

舒盈垂睫聽着。

“也是，葉子怡長那麽漂亮又有個錘子用哦，還不是就這麽被甩了。”

“不曉得昆程以後要被哪家女娃娃收下……”

一群人又哄笑起來。

顧冕終于受不了似的，“打住打住，整天聊這些八卦，煩不煩？”

他話剛說完，舒盈就站了起來。

她手裏還攥着那兩張擦衣服的紙巾，也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起身前，她有小聲對他道，“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