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非常非常生氣

“生氣了?”沈懷今問。

周漣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試圖厘清自己此刻紛亂的思緒。

沈懷今耐心地等着,眉宇間滿是愁緒,唇角卻勉強地向上提起,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溫和一些。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周漣緩緩說道,“但我确實很不高興。”

沈懷今嘴唇微微動了動,之後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他并不打算解釋。

因為怕你知道了真相會顯得很可憐,因為覺得那一家三口的幸福襯托得你格外凄慘。

這些話語本身也是一種傷害,沈懷今當然說不出口。

周漣料不到他的心思,只覺得眼下的沉默令人感到焦躁。他視線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掃過,最後停留在了花瓶上。

花瓶裏的鮮花模樣鮮活又水靈,顏色和昨天不太一樣了,想來是老板娘收拾的時候順便換了一些新的。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特地來給他們送花的小女孩兒,接着後知後覺意識到,她原來和小草莓一樣,也是自己的妹妹。

“難怪老板娘對我那麽好,”他喃喃道,“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事已至此,沈懷今沒理由再對他隐瞞,淺淺地點了點頭。

“她居然也不告訴我。”周漣說,“是不想跟我相認嗎?”

沈懷今不願他産生這樣的誤會,解釋道:“是我讓她別說的。”

“怪不得……”周漣明白了過來,心中非但沒有感到釋然,反而更為憤懑。他看向沈懷今,說道,“你總是想騙我,一邊說會改,一邊騙我。”

沈懷今搖頭:“漣漣……”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為我好,”周漣說,“你想替我安排好一切,就好像我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必須有人呵護着才能生存。”

“……”

“但我明明不是的,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周漣不甘地說道,“這次出行就是我安排的,方方面面我都有考慮到,計劃得很完整。”

“嗯,”沈懷今點頭,“确實很棒。”

“你不是真的覺得很棒,你只是在哄我,想說點好話讓我別再跟你鬧脾氣,”周漣說着頓了頓,“我知道你不喜歡翻舊賬,但就算你介意我也要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那麽介意許老板嗎?”

“因為我騙了你?”沈懷今問。

周漣搖頭:“我……我很羨慕他。他和你的對話是完全平等的,你對他不會産生糊弄的念頭,你會認真傾聽他的想法,不會試圖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你非常非常信任他。”

“這不一樣。”沈懷今說,“我對他沒有責任心更沒有保護欲。”

“這些情感和尊重會互相排斥嗎?”周漣問。

“漣漣,”沈懷今一陣脫力,苦笑道,“我的行為讓你感到被冒犯了嗎?”

“我知道,我也有責任,”周漣說,“我太依賴你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沒什麽主見,只想跟在你後頭。”他說着鼻頭一酸,問道,“如果我不改,你永遠也不會把我當做真正的大人看待了,是不是?”

“為什麽要改呢,”沈懷今反問道,“你願意依賴我,我喜歡被你依賴,這有什麽不好嗎?”

“不好,”周漣依舊搖頭,“很不好。我依賴你,不代表希望所有的事都由你來替我做決定,更不希望你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去做決定。”

沈懷今避開了他的視線,沉默不語。

“一般人是不是會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都是為我好?”周漣說。

沈懷今輕輕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麽好強調的。”

“嗯,”周漣垂下視線,“所以我現在感覺很別扭,因為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卻還是很生氣。”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沈懷今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所以在面對周書誠時,他的情緒才一度失控,因為知道一定會面臨最壞的後果。

他費盡心機想要保護的,卻被這個不稱職的父親輕易破壞,而他除了情緒發洩外無計可施。

見沈懷今并沒有開口的打算,周漣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邊,低頭向院子裏張望。

他本意是想尋找老板娘,卻只見到了老板娘的丈夫。

那個男人在院子裏忙碌着。餐廳裏的一條長凳坐上去有點兒咯吱聲,不太穩了,他此刻正操着工具進行修理。

入住這幾天來,周漣和他交流很少。這個樸實又踏實的男人不怎麽愛說話,性格內向,但聽老板娘說幹活很勤快也很主動,從那天司機師傅所說的故事中看,骨子裏應該還藏着些浪漫。

想來老板娘這些年過得是很幸福的。

周漣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道:“你是不是擔心我會很難過?”他說着轉過身,“因為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她把我丢在那個男的身邊,然後收獲了幸福。”

沈懷今起身走到他跟前,試探着伸出手臂,見他沒有抵觸的意思,便把他樓進了懷裏。

“漣漣有哥哥。”他對周漣說。

“就是啊!”周漣吸了吸鼻子,憤憤說道,“我明明有哥哥,憑什麽還覺得我會很難過呢?”

沈懷今愣一下,很快又把手臂攏得更緊。

“而且你應該知道的,如果被我發現你在瞞我,我也會很難過。”周漣說。

沈懷今無法否認,自然也無從辯解。

“你明明知道,但你還是那麽做,”周漣繼續說道,“你肯定是覺得只要瞞住這幾天,這件事就會永遠過去,不會被拆穿。所以你才對那個男的生那麽大的氣。”

“你是不是不打算再管他叫爸爸了?”沈懷今問。

“已經被你拉黑了,”周漣說,“算是半個陌生人了。”

“也沒有經過你同意,”沈懷今說,“你會介意嗎?”

周漣搖頭:“如果你告訴我老板娘和我的關系,然後要求我假裝不知道,我也不會介意。”

“那就失去意義了。”沈懷今說。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周漣擡起手臂輕輕地推開了他,“你可以替我選擇、為我做決定,我願意聽話,因為我信任你。但信任的前提是不可以有欺瞞的。”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接着走到床邊蹬掉了鞋子,躺上床把自己裹進了被窩裏。

若只是單純地憤怒或不滿,應該會比現在這種複雜的心情爽快許多吧?

沈懷今依舊站在原地看着他,輕輕喚了一聲:“漣漣……”

“那個小姑娘說的是不是真的?”周漣卷着被子問道,“你兇老板娘,把她罵哭了?”

“我……沒有吧,”沈懷今頓了頓,毫無底氣地補充了一句,“算不上罵。”

“她哭了是不是?”周漣問。

“很介意?”沈懷今問,“覺得我過分?”

周漣搖了搖頭。

他只是想知道沈懷今是不是非常讨厭那個女人。

如今回過頭看,許多當時顯得古怪的細節都變得情有可原。

老板娘的過分熱情,沈懷今不肯承認的心事,他們在相處時的不自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稀裏糊塗的,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傻子。

那應該就是沈懷今期待的吧,“無憂無慮”。

周漣悶悶地躺着不出聲,沈懷今原本就煩躁的心情又添了幾分無措,想做補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或做些什麽才好。

在意識到瞞不住的時候,他下意識思考的是該如何安慰周漣,讓他別太在意親情的缺憾。

他知道自己的隐瞞會讓周漣不高興,卻沒料到周漣竟表現得仿佛只在意他的隐瞞,甚至沒有任何要去找老板娘的意思。

一切因而顯得滑稽可笑。

這孩子的想法,他終歸還是猜不透。

安靜了許久後,周漣突然開口:“小草莓的媽媽也覺得自己是為了小草莓好,付出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女兒。”

沈懷今一愣,之後因為強烈的不甘竟有些想笑:“也不至于要拿我和她比吧?”

周漣又不出聲了。

他拉起被子,把腦袋也埋了進去,床上只剩下了一個鼓起的包。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