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意思是冷靜一下
被窩裏太悶,久了還有點兒熱。心裏已經很難受了,身體再不舒服,情緒就更差了。
周漣一心鬧別扭,擔心鑽出去仿佛示弱,于是偷偷開了個小口換氣。才剛呼吸到一口清涼的新鮮空氣,沈懷今忽然開口。
“那你休息一會兒吧,”他的語氣顯得極為克制,“我出去散散步,晚點回來。”
不一會兒,周漣聽到了房門被打開又合攏的聲音,那之後,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漣呆呆地眨巴了兩下眼睛,掀開被子往門口的方向看去。餘光中裏能看見桌上美麗的鮮花,但再無沈懷今的身影。
他重新躺下,蹬掉了被子,心裏一陣空落落。
本以為沈懷今會安慰他幾句的,說對不起沒照顧好他的情緒,再保證下次不會了。
他每次都這樣,周漣每次都原諒。
但這一次,好像有什麽不太一樣了。
是不是因為他最後那一句話真的太過分了呢?周漣骨子裏自然知道,沈懷今和柴慧珊的行為是沒有可比性的,會脫口而出無非是被情緒裹挾,帶着濃烈的發洩意味。
他後悔了,想道歉,又有點不甘心。
在床上來回翻了幾個身後,他起身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時經過窗邊,下意識地向着院子張望了一眼。
沈懷今在院子裏,就站在窗下不遠的地方。他低着頭,面前是幾張翻起的長凳和正在修凳子的男人。
兩人交流了幾句後,沈懷今主動翻起一張凳子試着坐了下去,片刻後沖那男人點了點頭。
他們的臉上都帶着自然的笑意,氣氛一派輕松自在。
周漣看着,卻更難弄過了。
沈懷今情願陪着人家修凳子也不願意哄他,真過分。
他認真地難過了會兒,然後想到,自己現在這樣的心态,可真是一點兒也不成熟、不像個大人。
自己是不是太狡猾了呢?就好像那些把“小孩子懂什麽”和“你已經不小了”按需求循環播放的惱人家長,自如地在“弟弟”和“戀人”的身份間來回切換,當弟弟的時候渴望被寵愛被包容,做戀人的時候又期待被平視被尊重。
偶爾沈懷今沒能配合好,他就不高興。
正胡思亂想着,院子裏出現了第三個身影。
老板娘提着籃子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她步子不緊不慢,表情随和,這本該自然的畫面卻把周漣吓了一跳。
他的身體不自然地往後縮了縮,心怦怦跳,仿佛看到了多麽令人詫異的畫面。
就這麽在原地呆滞了幾秒後,他回到床上,把腦袋紮進了枕頭裏。
不久前,他的注意力全部都被沈懷今吸引,無暇思考其他,此刻才後知後覺為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感到無所适從。
在決定住宿地點時,他從那麽多選項中最終選擇了這裏,這算不算是一種命中注定的緣分呢?
周漣回憶老板娘的模樣,試圖代入他生命中缺席多年的位置,卻做不到。
他和母親分開得太早也太久了,那個形象在他心目中早已虛無缥缈,哪怕現在站在他的面前,他依舊沒有任何真實感。
老板娘那晚突兀地問他,恨不恨媽媽。
他是不恨的。
究其原因,可能是周書誠對她的憤恨與怨怼表現得過分明顯了。
越是對周書誠不滿、失望,他在感情上便越是傾向于那個缥缈的形象。這并不公平,卻又無可厚非。
随着年齡逐漸長大,在周書誠和柴慧珊偶爾争吵時的話語中,他逐漸猜到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
柴慧珊至今耿耿于懷,在和周書誠交往之初,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有了家庭甚至還有了孩子。
一切被撞破後,另一個女人選擇轉身潇灑離開,而她在艱難抉擇後試圖原諒和包容。
但其實她根本咽不下這口氣,尤其是在發現周漣并沒有如周書誠所說的那樣跟着母親離開。
即使如此,她也沒能狠下心離開周書誠。
周漣暗自覺得她愚蠢又可憐,襯托得利落轉身的親身母親冷靜且理智。
他在思考這些的時候仿佛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從未牽涉其中。
媽媽沒有帶走他,媽媽太過分了,這是周書誠的觀點。
周漣只慶幸還好留下了,留下來才能遇到沈懷今。
過往回憶紛亂繁雜,周漣想着想着,睡意漸起。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他有點兒昏昏沉沉,不怎麽清醒,身體唯一清晰的感受來自胃部。那兒空虛得很,正發出咕嚕嚕的可憐叫喚。
好餓啊。
他揉了揉臉,坐起身來四下環顧。屋子裏光線朦胧,只開了一盞臺燈,暖黃色的溫柔光線讓空間裏的一切都顯得模糊。
臺燈的位置在沈懷今床側,可視線裏中卻沒有沈懷今的影子。
強烈的失落與不安從他心頭湧了出來。
下了床,正想出去尋找,他忽然發現衛生間的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仔細聆聽,有熟悉的聲音隔着門隐隐傳了出來。
周漣蹑手蹑腳走到衛生間門口,終于聽清了,是沈懷今在同人講電話。
怕打擾到他休息,沈懷今的聲音壓得很低,隔着門聽起來斷斷續續的,只能大致分辨出話題與畫室有關,是在交流工作。
确定了沈懷今已經回來,周漣放下心來,肚子頓時變得更餓了。
正想找找有什麽能充饑的,沈懷今推門走了出來。
見周漣已經清醒,他打開了燈,主動問道:“是不是餓醒的?”
周漣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有兩個選項,”沈懷今指了指一旁的桌子,“我在附近的小賣部買了點吃的,但這兒沒什麽選擇,包裝看起來也不怎麽可靠,你恐怕不會喜歡。”
周漣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一盒風味乳和一個預包裝蛋糕,包裝都很陌生,看着确實讓人沒什麽食欲。
“第二個選項呢?”周漣問。
“老板娘還沒睡,叮囑過我如果你醒了想吃東西就去叫她,”沈懷今說,“你很喜歡她的手藝吧?”
周漣放下了手裏的食物,想點頭又有些遲疑:“可是不吃的話,這些不就浪費了?”
“不會,先放着。”沈懷今說,“所以還是想找老板娘給你做點?”
“嗯。”周漣誠實地點頭。
見他沒有挪步的意思,沈懷今問道:“要我替你去?”
周漣也有些驚訝:“我、我自己去嗎?”
“我以為你會想要和她相處一會兒,”沈懷今說,“不想跟她說說話嗎?”
周漣想了想,搖頭道:“不想。”
正是因為不願與老板娘單獨接觸,他才默認了該由沈懷今替他去。
在許多意識不到的時刻,他對沈懷今的依賴早已深入骨髓。
沈懷今平靜地看着他,笑了笑:“那我去吧。”
他說完便離開了,過了十多分鐘,又端着一碗米線回到了房裏。
門一打開,撲面而來便是濃郁香氣。周漣原本已是饑腸辘辘,口水立刻大量分泌,起身迎接時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米線湯裏加了酸菜沫和一點點辣子,味道酸辣爽口,又不會過分刺激,是周漣喜歡的味道。
他呼啦啦埋頭苦吃了好一會兒,饑餓感終于被填補,由胃部升騰起的一股暖意讓他今日紛亂焦躁的情緒也得以撫慰。
“那個男的……周書誠,”他試着直接喚出了他的名字,“他做菜特別難吃,像災難。”
坐在不遠處的沈懷今擡起頭看向他。
“他老婆做的菜我也吃不慣,”周漣繼續說道,“小草莓挺喜歡的,說好吃,我不行,我覺得口味都怪怪的。”他說着垂下視線,看向面前的半碗米線,“她……她手藝那麽好,不知道做家常菜是什麽味道。”
沈懷今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坐在了他的對面,說道:“你想嘗嘗的話可以告訴她,她一定很願意做給你吃。”
周漣猶豫了幾秒,點着頭忐忑地說道:“那、那就明天試試吧?”
“你想不想在這兒多住幾天?”沈懷今問。
按照預定好的行程,他們後天一大早就要離開去趕飛機了。
周漣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這個地方對你而言很特別,難得來一次,就這麽回去,還是蠻可惜吧?”沈懷今說,“反正你還在放假,有的是時間,多住幾天也沒什麽不好。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跟她相處的話,那就慢慢來,慢慢接觸,反正你也喜歡這裏,對不對?”
周漣驚訝萬分。
他确實住得很滿意。就算不不出門游玩,每天只是坐在院子裏看看書,想必也是極為舒适享受的。
“怎麽不說話,”沈懷今問,“好不好?”
“挺、挺好的,但是……”周漣疑惑,“我有時間,你沒有呀。你不回去上課,真的沒關系嗎?”
“那肯定是有關系的,”沈懷今笑着搖了搖頭,“剛才七山給我打電話,說他愛人急性胰腺炎,他這幾天都得陪在醫院。小豆才剛生過病,一個人肯定是堅持不住的,所以我打算提前回去,剛才已經改好機票了,”他說完指了指桌上被周漣嫌棄的食物,“這些我可以坐車的時候帶着路上吃,所以不會浪費。”
周漣因為他出乎預料的發言徹底陷入呆滞,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景好,空氣也好,蚊子的問題也解決了,而且……”沈懷今說着頓了頓,“而且還有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我相信她會好好照顧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