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桂是真沒多想,她就覺得,既然讀大學好,若楠剛好又能去考大學,那自然是要去考一考啊。
以若楠那股子聰明勁,不定就考上了呢。
考上了,老衛家可就真祖墳冒煙了。
有個大學生兒媳婦,多有臉啊。
至于什麽考上了,蘇若楠會不會離開老衛家,周桂想都沒往這方面想過。
離開……
當她眼睛是瞎的嗎?
一個屋檐下十幾年,她還不了解若楠是啥性子。
小兩口感情好,又有三個孩子,沒瞅蘇家那邊給她謀工作,都要帶着永華嗎?
以若楠的性子,就算是考上了,也不會做出抛夫棄子的事,所以,她是一點都不擔心這些,唯一擔心的,就是萬一她沒考上,會不會丢面子。
不過,這一點她也考慮過了。
來的時候,她把高考資料給壓在了背簍底下,沒有看見,若楠又不用回公社去拿報名表,看書考試啥的全是在城裏,就算沒考上,別人應該也不會知道。
所以,丢不了臉。
“娘,我不去高考,回頭你把這些書拿回去吧,村裏趙勇和永民都是高中畢業,你瞅瞅他們要不要去考,若是他們想拼一拼,你就把這些高考資料給他們吧。”
蘇若楠是真被周桂給感動到了,挽上周桂的胳膊,笑眯眯道。
周桂一楞:“啥,不考?”
蘇若楠點點頭,解釋道:“高考壓了十一年了,突然恢複,這次參加高考的人肯定很多,我下鄉後就再沒翻過書,學的東西大多都忘記了,沒有把握的事,不做也罷。”
這次參加高考的人,不用想,都猜到會有多少。
若她沒猜錯,很多知青,肯定都會把這次高考當做回城的路,她如今已算是間接回城,所以,沒必要再去高考。
而且,她真沒騙人,她下鄉這些年,是真的一次書都沒翻過,就這情況,她拿什麽去考。
明白自己考不上,又何必去浪費那個時間。
而且……姐姐前兒回江省前,有給她透露過一個消息,說上頭在今年或是明年,應該會有大動作,讓她在家具廠先呆着,等上面的文件下來後,她會想辦法,把他們一家子全弄去江省。
蘇若楠在等,等她姐姐口中所說的動靜。
周桂稀疏眉頭緊緊揪起,有些不贊同地看着蘇若楠:“真不考啊,這可是個機會,我雖然不知讀大學到底有什麽用,但大夥都說,讀了大學,就出息了。”
說到出息,周桂又忙不疊加了一句:“我沒說你沒出息,就是覺得,你能更出息點。”
“娘,我可能考不上。”蘇若楠看着勸她高考的婆婆,有些哭笑不得。
周桂:“都沒考呢,你怎麽知道考不上?”
板凳上,打量完爸爸媽媽小房間的衛子英,聽到她奶在勸媽媽去參加高考,她小眼睛一亮,稚聲道:“媽媽,你要考上了,我和哥哥就是大學生的孩子了,說出去,多好聽啊。”
據她所知,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含金量可高了,雖然改革開放有很多發展的機會,但讀大學也是另一種機會。
大學也就幾年,媽媽就算是讀完大學出來,機會也還有很多很多,而且,讀過大學,更有助于爸爸媽媽以後發展。
周桂點頭:“對對,好聽,若楠啊,你看,英子都希望你考,不然,就去考考呗,随個大衆,反正你是廠裏這邊拿報名表,就算沒考上,村裏那邊也不會有人知道。”
對媳婦要不要去高考這事,衛永華心裏沒有任何想法,考,他支持,不考,他也支持。
這會兒聽老娘和閨女的話,都在勸媳婦去參加高考,他也跟着勸了兩句:“若楠,要不去考一下吧,不定就考中了呢。”
對高考,蘇若楠心裏早已有了自己的主意,只道:“讓我想想。”
周桂見兒媳婦似乎是真不想高考,也沒繼續說下去,嗳了一聲,道:“成,那你好好想想。”
“永華,娘難得來咱廠裏,你帶娘和英子去廠裏逛逛吧,我起火煮飯。”蘇若楠見婆婆終于不在高考上打轉了,忙不疊轉移話題。
周桂:“是得好好轉轉,我可是第一次進廠子呢。”
說着,便讓衛永華帶路,然後抱上衛子英,三輩人就出了筒子樓,在廠裏閑逛了起來。
蘇若楠等他們走後,關上門,去了一趟南山菜市場,買了條魚和一些肉回來,然後便開始生爐子做飯。
這爐子還真如周桂和衛子英想的那樣,是燒柴的爐子。蘇若楠先把火生起來,在爐子上溫了壺水,便着手做菜。
她把買回來的肉清洗幹淨,剃掉豬皮切成片,放到盆子裏,用各種佐料腌着,然後開始動刀殺魚。等魚處理好了,腌在一旁的肉也差不多了。她把爐子上的水壺提到一邊,将鐵鍋放到爐子上,開始炸酥肉……
蘇若楠做飯,一向很利索,周桂和衛子英出去逛了一圈回來,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一個涼拌的黃瓜,一盆子酥肉,外加一條酸菜魚。
這會兒,天已經逐漸暗下,家具廠的工人也陸續下班了。一下班,整個筒子樓就喧鬧了起來,接水聲,調侃聲,那煮飯炒菜的味道都飄到了廠子外面……
這場景,讓周桂和衛子英稀奇的不行,兩祖孫像兩尊門神似的,站在門口,看了好久,直到蘇若楠喊她們吃飯了,兩人才一臉唏噓地進了屋。
“你們這廠,可真熱鬧。”周桂坐到桌上,給衛子英夾了一筷子,沒有刺的魚肉放進碗裏,感慨道。
衛永華給老娘和閨女一人倒了杯汽水,笑道:“這算啥啊,永凱他們那個齒輪廠才是真的熱鬧,我們這兒,工人也就一兩百個,他們那邊,工人就有七八千,廠子比我們這兒大了幾十倍。”
“這麽大啊,那以後有機會了,我可得去瞧瞧。”周桂驚訝,有些想像不出,齒輪廠到底有多大。
蘇若楠:“娘,你和英子多玩幾天,後天我請半天假,帶你們去永凱那邊玩一趟吧。”
周桂搖頭,忙不疊拒絕:“不了,不了,明兒和我英子就回去了。”
“嗯,對,明天就回去。”專心吃魚的衛子英,也跟着搖頭。
兩祖孫想法同步,這兒太擠了,轉個身都能撞到人,不住,不住,等以後有大房子,再來住。
成吧,衛永華他們住的這個小屋,還真真是讓人嫌棄,住慣鄉下大房子的周桂和英子,都打心眼裏看不中。
蘇若楠:“現在家裏又不忙,多住兩天也不礙事,急着回去幹啥。”
“是不忙,但家裏還喂着那麽多畜生呢,你爸一條腿,趕個鴨子都不成,我還是讓錢二媳婦幫我看着的。”周桂不好說,地方太小,只得把衛良峰給拉出來當擋箭牌。
“嗯,我還要回去割豬草喂豬,少喂一頓,豬會瘦。”衛子英也連忙找借口。
不過,她這個借口,別說蘇若楠不信,連周桂聽着都不像話。
誰還沒喂過豬,豬哪會少喂一頓就瘦的……
蘇若楠看着堅持要明兒就回去的婆婆和閨女,看了一眼屋裏,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她沒再繼續留她們,道:“成,那就回去。”
看來是得弄個大點的房子才行,這屋子,住她和永華是沒啥,但家裏要是來個人,卻是轉不開了。
一家人吃完飯,蘇若楠讓衛永華收拾家裏,她則帶着周桂和衛子英去廠子周邊逛了逛,小孩子瞌睡多,衛子英趴在她媽懷裏,好奇了沒半個小時,眼皮子就耷了下去。
周桂見她睡着了,也不逛了,讓蘇若楠回家。
晚上的時候,祖孫倆和蘇若楠擠了一張床,而衛永華則睡在了沙發上。
衛子英睡下,娘兒三個卻是說了大半夜的話,一是說陳麗,二,便是今天他們來城裏時,在車站遇上的那兩兄妹。
蘇若楠聽完婆婆的話後,秀眸輕輕蹙了起來,道:“娘,玉華那丫頭身世可能有些複雜,你回去和潘宏軍兩口子提個醒。”
蘇若楠挺喜歡潘玉華的,這丫頭乖巧懂事,還救過英子,聽娘剛才那話,玉華丫頭親生的那邊好像有問題。
那邊既然已經在甘華鎮上發現了玉華,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找上去,甭管他們是抱什麽心态去找的,但光聽那兩兄妹的談話,就不難猜出,找上門了,也必不是什麽好事。
所以,得讓潘宏軍兩口子先知道點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那邊真找上門了,可不能讓他們把玉華丫頭坑了。
“嗯,回去我會給潘宏軍兩口子提提。”
“娘,永民有沒有要高考的心思。”沙發上,等婆媳兩談完話,衛永華突然問。
周桂一楞:“不知道,沒問他。”
衛永華:“娘,永民以後,真要和陳麗過一輩子嗎?”
陳麗的存在,真是膈應着衛家所有人,衛永華以前從不說弟弟什麽,哪怕他選擇和陳麗在一起,他也啥都不多說,因為兩口子過日子,好不好的,只有自己知道。
但這那次回去,他看到弟弟和陳麗的日子,似乎也并沒有他認為的那麽好,而且,陳麗真不是什麽好媳婦,那天竟還想打若楠……
高考出來了,弟弟也上過高中,不定這是分開他和陳麗的機會。
周桂木了木,嘆口氣:“誰知道呢?”
這個棒槌兒子哦,真是操心死她了。
蘇若楠和衛永華結婚十來年,男人什麽性子,她心裏清楚得很,一聽衛永華問衛永民參不參加高考,當下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娘,你回去後,讓永民去參加高考。”蘇若楠腦子一轉,冷不丁道。
周桂沒弄明白蘇若楠的意思,聽到讓她去找永民去參加高考,堵氣道:“他愛考不考,我才不踏他的屋。”
糟心玩意,見一次氣一次,她才不去……
“娘,永民若是考上了,必會去讀大學,到時候,不定咱們啥都不用做,他和陳麗就會分開。”
周桂:“可陳麗也能高考啊,他們若是考到一處,那就真更分不開了。”
蘇若楠:“陳麗比我還高一屆,這些年,她也同樣沒有翻過書,她就算去考,也不一定能考上。可永民一樣,永民高中畢業才幾年,考上的機會比陳麗大。”
陳麗比衛永民大五歲,衛永民上學晚,十九歲才讀完高中,所以,這裏面不是沒有操作的可能,若是永民考出去了,他和陳麗……
再加上他們倆的感情,在陳麗的事爆出來時,就磨得沒了。
兩人現在看着有點像怨偶,如今湊合着住在一個屋檐下,無非是永民走不出來罷了。
衛家的幾個男的,在感情上,都是有些拎不清的。
遇上好的女人,那日子肯定會過的很好,要遇上心思不正的,那就真真要磨死裏面。
他公公對婆婆也有點這樣子,只是不明顯。可她看得分明,每次婆婆稍受點委屈,管你是兒子還是孫子,他都不待見。永華也是這樣,那時候,她嫁他時,就說,自己不喜歡幹農活,性子也不好,但衛永華卻就跟認定了她一樣,說沒啥,她幹不了的,他幹……
一句他幹,十年了,他還是這樣。
衛家男人這種對待感情方式,落到了衛永民這裏,就出了事,打了一團死結,沒有去幫忙解,衛永民就甭想走出來。
陳麗算計了他,心也不在他身上,他不甘心……
他這情況,只要他們在他後面,稍微推一把,他和陳麗就能分開。
眼下,高考,便是最好的機會。
蘇若楠其實并不想管衛永民的事,畢竟他是成年人,她一個大嫂,管得太多,反而招人讨厭。但男人和婆婆,嘴上說着不管,心裏卻時時刻刻都惦記的,她又哪丢得到開。
所以,這會兒才會想讓衛永民去高考。
“他考中了大學,就真能分開?”周桂聽到人蘇若楠的分析,心裏也暗暗琢磨了起來。
老實話,她是真不想要陳麗這個兒媳婦。
太膈應人了。
當初她要不是算計嫁來衛家,她也不會這麽不待見她。
所以,這會兒一聽到有讓兩人分開的辦法,周桂下意識就認真起來。
“能不能分開,總得試試才知道,況且能考上大學也好,至少畢業後,工作不用發愁,總比一輩子呆在鄉下強。”蘇若楠沒打包票,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
“是這個理,哎,要不是他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硬不下心腸,我是真不想管他。”周桂唉了一聲。
再糟心,那也是她兒子。
嘴上說放開不管了,但心裏又怎麽會不惦記,特別是他和陳麗還過得一團遭,一看就沒啥未來的情況。
“娘,你回去試試吧,最後一次,咱們就再管他最後一次。要是考上了,隔開了他們,他還放不下陳麗,那咱們就真不管他了。”一旁,衛永華聽到媳婦的話,覺得這也是個辦法。
讓弟弟和陳麗分隔兩地,眼不見,心總歸會平靜下去,不定什麽時候就走出來了呢。
若真不出來,那就這樣吧。
反正爹和娘還有他呢,他努力掙錢,帶着爹娘一起來城裏過,隔得遠了,看不到他,爹娘也就不鬧心了。
“成,我回去和他說說。晚了,睡吧……”
小屋內,娘三個說了大半夜的話,才睡了下。
翌日。
睡得最早的衛子英,反而成了最晚起來的那個。
睜開惺松的眼睛,衛子英在屋裏掃了一眼,見奶和爸爸、媽媽都不在,她自己穿好衣服,爬下床,就想出去找人。
手在門把上拉了好幾下,都沒拉得開,小丫頭知道,她這是被大人們鎖家裏了。
她小嘴癟了癟,走到桌子邊,墊着腳,小爪子在桌子上拿了一個饅頭,然後坐到沙發上,慢慢吃了起來。
饅頭還有些溫熱,這一看就是大人特意給她留的。
這個年頭的饅頭,那量是真足,一個饅頭都沒吃完,衛子英小肚肚就被撐着了,她沒傻吃,把剩下的小半饅頭放到桌上,然後便乖乖窩在沙發上,等大人回來。
出門的周桂和蘇若楠,許是惦記着家裏還有個小的,沒讓衛子英多等,倆人就大包小包的回來了。
一回來,周桂就馬不停歇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左河灣了。
來的時候,周桂背了滿滿一背簍的東西來,回去的時候,那背簍還是滿滿一背,蘇若楠早上一起來,就帶着周桂去了一趟市裏的百貨商店,買了不少東西。
幾尺布、香皂,油,還有七八斤挂面,凡是家裏有缺的東西,蘇若楠都一次給補足了,背簍裏,還給衛志勇兄弟買了文具盒。
城裏上午下鄉的車,是十點鐘開,不等人的,這會兒已快九點了,周桂擔心錯了車,一收拾好,抱上衛子英準備去車站坐車了。蘇若楠沒讓祖孫倆就這麽走,找廠裏有自行車的同事,借了兩輛,喊上衛永華,兩口子一起把老人和孩子送去了車站。
衛子英沒有舍不得爸爸媽媽,走的時候,笑眯眯抱了抱,然後便揮揮手,跟着周桂坐上了回甘華鎮的車。
上午回鄉下的人好像不多,汽車裏空蕩蕩的,統共才坐了七八個人,除去了司機和賣票的,就只有兩祖孫,和另一波人。
那波人一共四個,三男一女,他們坐汽車最後面,正在小聲交談着。
三個男人看着倒沒啥,穿衣打扮和大家都差不多,倒是那女的,與別人看着有點不同。
女人看上三十出頭,穿着一件格子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西褲,她的頭發竟還燙過。
因為她燙了頭發,窩在周桂懷裏的衛子英覺得很稀奇,烏黑眼睛忍不住多望了幾眼,這一望,那女人好像就注意到了衛子英,她揚眉一笑,扶着輕椅子,走到周桂對面的坐位上,和周桂搭起了話。
“嫂子,你家小姑娘真好看,您這是進城走親戚啊。”女人瞅了瞅周桂旁放的背簍,笑盈盈道。
女人的口音聽着雖然也帶着點西南方言的味道,卻是有點別扭,似乎不常用這種方言說話,說起來好像舌頭轉不過來似的,有些怪。
有人唠嗑,周桂來了勁,問:“進城看看兒子和兒媳婦,大妹子,你們這是從哪過來的?”
女人笑了笑,道:“從盤州下來的,嫂子,這車是去甘華鎮的,你是甘華鎮的人嗎?”
周桂順口說:“是啊,我是甘華鎮鄉下的,大妹子也去咱甘華鎮啊。”
女人:“我們不是去甘華鎮,是去楓橋鎮的。但沒坐到楓橋鎮的車,所以,只能先到甘華鎮,然後再翻山去楓橋鎮了。”
周桂哦了一聲,道:“翻山啊,那路可有點難走了,還遠,沒個大半天,走不過去。”
女人嘴裏的楓橋鎮,就是衛永華他們進城前,曾經去幹過活的那個鎮子。
楓橋鎮和甘華鎮雖然相鄰,但隔的卻有些遠,幾十裏路,就算是走小路,翻山也得走上大半天。
女人不在意地道:“那沒事,時間還早着呢,天黑前,肯定是能到楓橋鎮。”
周桂:“那倒也不必,甘華鎮上經常有拖拉車去楓橋鎮,你們到時候問問,應該能搭到車去楓橋鎮。”
女人聽了周桂的話,似乎很高興:“真的,那太好了,這樣我們就能少走一段路了。”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頓,又問:“嫂子,我有好些年沒有去楓橋鎮了,我記得,要去楓橋鎮,好像得過一座什麽山來着,那座山上,以前是棒老二的地盤。哎,記憶不好,都忘記了那是什麽山了。”
周桂一聽棒老二,頓時知道這女人說的是哪座山了:“大妹子,你怕是記憶錯,那住過棒老二的山,和楓橋鎮可不在一個方向。一個在東,一在南,你要往那座山走,走過兩天兩夜,都到不了楓橋鎮。”
“是嗎?記錯了啊,那這座棒老二的山,是叫啥山,我以前聽我姨婆說,那山上的土匪可悍了,殺了人,直接就把人屍體,從山丢下去。”女人詫異,似乎就沒想過自己會記錯一樣。
周桂:“那山叫渾山。你姨婆說的沒錯,棒老二沒人性,為禍鄉鄰,啥缺德事都幹得出來,大妹子這是去看你姨婆啊,你姨婆是楓橋鎮的?”
女人:“對啊,我娘頭上,就剩下這個老姨了,她嫁得遠,老年也太了,不方便去看她老人家,正好這次我來西口市,替我娘去瞧瞧她老人家。我也就小時候去過,那時候我娘帶我走的山路,路上我娘一直在提渾山,這不,就記岔了。”
周桂:“咱這地兒,山多,時間太久,記岔倒是沒啥,閨女還是別走山路了,現在道路比以前方便很多,那條從甘華鎮去楓橋的山路,早就沒人走了,大家都是走大馬路,你回頭也走馬路吧。”
“好,聽嫂子的。老嫂子,你給我說說渾山吧,好久沒聽那棒老二的故事了,這故地重游,倒是對棒老二住過的那山,感興趣的成。”女人說了一句下楓橋鎮的原因,就又把話題,給扯回到了渾山上。
周桂聽女人想聽棒老二的故事,樂呵一笑,道:“成,那我給你說說。”
棒老二呆過的那座渾山,在西口市都很名,畢竟整個西口市,也就渾山出過土匪棒子,像這種外地來的,好奇棒老二的人,周桂以前還遇上過幾個呢。
周桂話匣子打開了,和那說書的一樣,繪聲繪色地說起來以前渾山上的事。
周桂雖然是跟着哥哥姐姐逃難來的甘華鎮,但也是在甘華鎮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對曾橫行鄉裏的棒老二,熟悉得很,一說,就停不下來了。
衛子英也對棒老二也好奇的很,支棱着小耳朵,饒有興趣地聽她奶講古。
聽了一路,在快要到甘華鎮的時候,小丫頭有些口渴了,揪了揪她奶的衣服,問她奶要水喝。
講古雖然爽,但還趕不上孫女口渴重要,周桂停下了說話聲,翻了翻背簍,把綠色水壺取出來,喂衛子英喝水。
這女人見周桂停了下來,笑了笑,扶着椅子走去了後排處。
衛子英這會兒正臉對着後排處喝水來着,眼睛很自然的,就落到了三男一女坐的地方。
這一看過去,衛子英竟看到那坐着始終沒來湊熱鬧的三個男人,正在和這個女的遞眼神。
她們眼神遞得很隐晦,但耐不住衛子英不是真的三歲小孩,看到這幾個人暗戳戳傳遞眼神,她心裏突然有點發毛。
衛子英很會觀人臉色,這幾個人交流的眼神,透着驚人的詭異,眼底似乎都壓抑着興奮。
這種眼神,莫名的讓衛子害怕。
“……??”衛子英一驚,喉嚨裏頓時嗆進了水。
水一嗆進入喉,小丫頭就猛地咳嗽了起來。
周桂見狀,忙不疊給衛子英拍了拍背:“怎麽不喝慢點,嗆到了,難受吧。”
衛子英咳嗽,烏黑眼睛暗戳戳又往後排瞅了瞅,那女的站着沒有坐下,背對着她,她看不到女人的神情,但坐着的那三個男人的神情,衛子英卻是看了個明明白白。
他們真的在遞眼神,無聲交流。
奇怪,這車上就這麽幾個,有啥不能說的,竟要用遞眼神的方式交流,就在衛子英疑惑之際,靠窗戶坐的男人,嘴角邊舒展出一抹輕笑,然後不着痕跡的朝女人點了點頭。
那女人在他點完頭後,才坐回到了車椅上。
衛子英有點害怕,小手揪住她奶的衣服,然後腦袋埋進了周桂的懷裏。
“奶,我們還有多久才到啊。”一埋進去,衛子英就悶着聲音問。
衛子英不知道這幾個在交流什麽,她就是莫名害怕,她想早點下車,給她奶說,那個漂亮姨姨有問題。
“快了,快了,還有十幾分鐘。”周桂見小丫頭悶着頭說話,還以為她是坐車坐煩了,趕忙出聲安撫。
衛子英嗯了一聲,不在說話了,也不敢再往後排看,腦袋還是埋在周桂的懷裏。
十多分鐘後,車子在甘華鎮街道上停下,周桂等車停穩後,把背簍搭到背上,熱情的和同樣準備下車的三男一女打了聲招呼,然後牽着衛子英,先下了車。
衛子英一下車,就拉着周桂快速往拐角處走去。
走過拐角時,她看到,車上下來的那四個人,竟往馬路對面,鎮上唯一的一家招待所走了去。
見他們進了招待所,衛子英腦袋稍一轉,就知道,她和奶奶,可能真的遇上什麽不好的人了。
在車上時,那個漂亮姨姨明明說是要去楓橋鎮的,現在才中午,就是跟着馬路走,在天黑之前也能抵達楓橋鎮,但他們卻沒走,而是進了招待所,這一看,就不是要去楓橋鎮的。
“奶,剛才上的姨姨和叔叔們,不好。”走過拐角處,衛子英就迫不及待地把發現告訴了周桂。
才下車,周桂就已經把車上的人給抛到了腦後,聽到衛子英嘴裏喊着姨姨的叔叔,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什麽姨姨叔叔?”
衛子英:“就是在車上和你聊天的姨姨。”
周桂聞言,眼裏閃過恍悟,随即無所謂的道:“你說車上的人啊,幾個陌生人,好不好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這世上,不好的人多了去,周桂并沒把孫女說的話,放在心裏。
“……??”衛子英噎住了。
好像也沒毛病。
他們是陌生人,好不好的和她們沒有關系。
衛子英有些糾結了。
發現壞人了,卻沒辦法揭穿,腫麽辦。
“走了,回家了,一天沒回家,還不定你爺把家弄成什麽樣呢。”
周桂沒讓衛子英糾結太久,牽着衛子英就往左河灣方向走。
而另一邊,以探親為借口入住了招待所的三男一女,一開好房間,就全聚到了一屋。
在車上靠窗坐的那個男人,一進屋,就在房間桌子上鋪了一張白紙,然後拿着鉛筆,開始在白紙上畫來畫去。
“剛才那老太婆說,渾山側面,就是棒老二以前抛屍體的地方,東西應該是在側峰處。”這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說話時刻意壓了聲音。
那個一路和周桂說話的女人,撩了撩頭發,道:“一座山,不只有一個側峰,剛才那老婆子,沒說清楚到底是哪一面側峰。”
“渾山在這一帶很出名,等會兒打水的時候,你下樓去和招待所人的接觸一下,弄清楚丢屍體的側峰,是哪一面。”男人又開口。
女人:“成,一會兒就去問。”
“朱老頭被抓到的時候,身邊帶了一箱子小金魚,那裏頭的東西,也不知道被這老狗搬了多少。”
“總歸搬不完就是了,我擔心的,是朱家的那個屁事都沒有的老大。這龜兒子奸得很,一家子全吃了槍子,就他沒事,若是他也知道這個地方,那咱們這一趟……”
“我得到消息,說朱家老大拖家帶口去了沿海一帶,咱們先在渾山找找,東西要是真一點都不剩,那咱們就去找他。”
“阿鳳,你先下去問問情況,晚上的時候,我們去渾山瞅瞅。”
被叫阿鳳的女人嗯了一聲,提着房間的空溫水瓶就下了樓。
她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了,回來後,就直接在男人畫出來的地型西面,點了一下。
招待所裏的幾個人,在圖謀些什麽,沒人知道。
另一邊,跟着奶奶回到左河灣的衛子英,本來還在糾結遇上壞人的事,不想,一到左河灣,就被另一件事給攪亂了心神,這事一出,衛子英哪還管得上什麽壞人不壞人啊。
“二嬸子,你可算回來了,你家瓦房都被人給捅穿了。”
周桂牽着英子,還沒走近溝子裏,錢大媳婦的大嗓門,就從黃角樹下面傳了過來。
“咋了?”周桂聽到錢大媳這麽大聲的在吼,驚了一下,忙不疊擡頭問。
錢大媳婦:“早上,陳麗那個破鞋,把你家永民給打了,還推了衛二叔,衛叔閃到了腰了,還在床上躺着呢。”
“啥,閃到腰了?狗日的陳麗,老娘非撕了她不可。”周桂一聽,自家老頭子被陳麗給推得閃到腰,眼睛一厲,把衛子英丢到黃角樹邊,讓人幫她看着,然後拔腿就往家裏跑。
石灘子衛家院子裏,衛良忠拔着煙,黑着一張臉坐在堂屋左邊的墩子上,而衛老太則唬臉坐在右邊,這母子倆,跟兩個門神似的,動都不動一下,直勾勾地看着院子下的左河。
除了他們,張冬梅也在。
“娘,良峰怎麽了,有沒啥事?”周桂剛跑到院子外,就看到了兩人,擔憂的忙不疊問。
她家男人就一條腿,這腰要閃出個好歹來,下不了床,那就真的不能走路了。
陳麗,陳麗,狗日的娼婦,敢趁她不在家,跑來她這邊耍橫,她今兒不打得她媽都不認識,她就不姓周。
“你死哪去了,良峰都讓那個小娼婦給欺負了。”衛老太一瞅到周桂,就顫着聲音問。
“去市裏看永華了。”周桂解釋了一句,又趕忙問:“良峰怎麽樣了,嚴重不啊?陳麗呢,那個瘋婆娘在哪,老娘今兒整不死她,就跟她姓,還有衛永民那個畜生呢,就特麽這樣看着她推他老子。”
衛良忠:“良峰沒啥,闵大夫看過了,閃了腰,養幾天就好。永民被鋤把子敲到了腦袋,流血了,良海把送他去鎮上包傷口去了。”
說到這兒,衛良忠頓了頓:“陳麗打了人,抱着孩子回了知青院,現在應該在鳳平莊。”
周桂瞪着雙眼:“回知青院,呵呵,真以為老娘是死的啊。打了我兒子和男人,就想拍拍屁股走,門都沒。他大伯,永治在家嗎,讓他跟我走一趟知青院,死婆娘,老娘就是太給她臉了,才讓她尾巴翹得這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