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衛永民一句離婚,把一唱一合的周桂和衛永紅驚得不行。
母女倆欣喜地對望了一眼,衛永紅收回視線,一副完全不相信他的樣子,撇撇嘴,道:“離,說得好聽,就你這性子,等她回來了,掉兩顆水珠子,不定你又舍不得了呢。”
衛永民沒接衛永紅的話,身形頓了一頓,進了卧室。
衛子英是知道她爺奶打算的,一瞅見棒槌二叔進來,小嘴巴一癟,烏黑眼睛傷心地瞅向衛永民:“二叔,爺爺起不來了。”
帶着點鼻腔的小奶聲,猶如根大棍子,猛地一下戳在了衛永民的心窩子上。
衛永民身形一晃,差點沒站得住。
小孩子最不騙人,衛永民剛才看他娘和姐姐,還以為他爹不是很嚴重,這會兒衛子英一開口,他猛地就想到,娘和姐姐是不是瞞了他爹的情況。
“誰說我起不來了,起得來,起得來,我好着呢。永民啊,你回來了,頭上的傷怎麽樣,沒大礙吧。”
床上,正在想着該怎麽忽悠傻缺兒子的衛良峰,聽到衛子英的話後,頓時上線。
臉一扭,一副呲牙裂齒很難受,偏又強忍傷勢的樣子,關心着衛永民額頭上的傷。
看着躺在床上動都不動的爹,衛永民眼睛一紅,壓抑不住哭了。
“爹……”
這段時間,他都幹了些什麽……
全副心思撲到陳麗身上,忤逆爹娘,讓爹娘傷心難受,現在他爹竟還因為他,受傷躺着都動不了。
他不孝,他不是人……
衛永民眼睛泛紅,蹲到床沿邊,喊了一聲衛良峰,就說不出話來了。
衛良峰看着他:“沒事,我沒事,別聽英子瞎說,闵大夫說了,我這傷,養上幾天就好了,你別難過,爹不怪你。”
衛永民聽到衛良峰不怪他的話,心裏越發堵的慌了。
他就覺得,衛子英說的才是真的,他爹,他娘,他姐都是在安慰他罷了。
卧室外面,衛永紅和周桂夠着眼睛,暗戳戳瞅着屋內,見棒槌弟弟、兒子,好像真信了,兩母女遞了個眼神,衛永紅去廚房,生火給衛永民煮面,而周桂則用力搓了搓自己的眼睛,把眼睛搓得紅紅的,跨進了房間。
“永民啊,娘知道你難受,出了這事,娘也難受,我聽說你也去拿了高考報名表,高考很重要,你在左河灣這兒,肯定是靜不下心來讀書,娘把你的書都給你收拾出來了,等會吃了飯,你就去大姑那裏吧,你大姑那邊清靜,你去你大姑家靜心讀書吧。”
“娘,我要和陳麗離婚,不走。”衛永民倏然擡頭,道。
這次再談離婚,他的眼神比起剛才堅定了不少。
這個婚,是該離了。
今日這事,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兩積壓的怨氣太深而起的。
陳麗說,她娘手上有高考資料,讓他問她娘要。
高考資料這事,他是知道的。
他給陳麗說,那是大嫂娘家大姐給弄來的,那本來就是大嫂的東西,但陳麗不聽,一個勁說他娘偏心,手上有資料不給兒子,卻送給蘇若楠這個兒媳婦。
因為他的拒絕,陳麗說話越發難聽,最後,他忍無可忍,爆發了……
這一爆發,就是你指責我,我埋怨你,氣頭上,兩人話都越說越難聽,平時不願多說的話,全在這會兒說了,然後就……
他和陳麗,已經沒有可能過下去了。
就這樣吧!
周桂:“婚要離,但書咱們也要讀。永民啊,人争一口氣,佛争一柱香,我和你爹一輩子都沒像今天這樣丢過臉,你可得争把氣,把我和你爹丢到地上的臉,給撿回來啊。”
“娘……”
衛永民喊了一聲娘,張口想說,他不去大姑家。
但周桂才不給他機會呢。
周桂一見他要說話,忙不疊抹了一把眼睛,道:“永民,你要不想娘出個門,都被人指指點點,你就聽娘的,去你大姑家吧,你不在家,那些嘴碎的說幾天就歇了,可你要是在家,他們指不定天天來看娘的笑話呢。”
看着周桂傷心成這樣,衛永民一閉眼睛,道:“我去……但陳麗那裏?”
“陳麗要是回來了,我讓你三爺去你姑家接你,到時候你直接去市裏打張離婚證就成,這段時間,你暫時別回村,等高考完了再回來。”
“你姐在給你煮面,你去吃口,然後就動身去你姑那兒吧。”
衛永民:“現在天已經黑了,明早我再走。”
周桂搖搖手:“別等明天了,明兒他們看到你,又是一場閑言碎語,我給你三爺說過了,讓你三爺送你過去。”
還等屁的明天,等永治把陳麗找回來,他又心軟了,那他們這場戲就白唱了。
還是趕緊送走吧,就離婚需要他出面簽字時,讓他現現身就成。
至于陳麗……永民不在家,她啥也不需要顧忌,等那死女人回來了,她不剝掉她一層皮,算她輸。
衛良峰受傷,衛永民覺得愧對兩老的,現在,他是一點都不敢再和兩個老人犟了。忍着心裏的難受,點了點頭。
他沒有去吃飯,在屋裏跟衛良峰說了會兒,然後一臉頹廢地背起周桂給他準備的背簍,跟着衛良海,連夜去了他大姑家。
走的時候,衛良峰把衛良海叫進屋,關着門,比手畫腳叮囑了他幾句,讓他到他們大姐那邊,一定要給大姐說,在高考前,別讓衛永民回來。
把兒子送走,周桂和衛良峰都狠狠松了口氣。
可算是把這個棒槌給弄走了,沒他在,兩口子都不需要顧忌啥了,等會兒永治把陳麗追回來,這事差不多就能結了。
天已黑,衛子英年紀小,守了她爺一會兒,就守不住了,哈欠一打,也不嫌棄她爺臭了,抱來小枕頭,爬上床,就陪她爺睡覺。
周桂和衛永紅等衛永治回來,結果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中午。
不過,回來的只有衛永治和衛永華夫妻,并沒有陳麗。
衛永華兩口子已經從永治那兒,知道昨天家裏發生的事了,得知衛良峰閃了腰,兩人哪還有心思上班,請了一天假,跟着衛永治一起回了村裏。
他們只有一天假,等下午,還得趕回城裏去。
衛永華和蘇若楠看過衛良峰後,衛家一大家子,又坐在了一起。衛永治喝着稀飯,看了眼大家:“陳麗沒去知青辦,我在車站那兒也沒守到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衛良忠拔了口煙:“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她的戶口在鳳平莊,高考這節骨眼上,但凡她想回城,就必須回來。”
周桂揪着眉頭:“她沒有隊裏開的證明,能去哪?”
蘇若楠眸子微蹙:“最多不過是回江省,等會兒我們回城的時候,我給我姐夫發封電報,讓他幫我們稍盯着點。娘,你把那封信給我,我要先去一趟知青辦。”
如今已經是七七年了,出行不再像以前那樣管那麽嚴,陳麗沒證明,也不是不能坐車。不過,她能去的地方不多,蘇若楠只稍微一猜,就猜到了她有可能會去的地方。
陳麗娘家在江省,那個男人也在江省,如今她抱着那個男人的孩子回江省,不定就是打了利用孩子,回城的心思。
只要她能嫁回江省,她和她孩子就能遷戶回江省,至于工作……都回到城裏了,謀工作還難嗎?
想到這,蘇若楠心裏就膈應起來。
陳麗的這個孩子,不會一開始就是她自己謀來的吧?謀了孩子,然後再找個男人打掩護,等到孩子出生後,再利用孩子回城……
別說,以陳麗那心心念念回城的心思,不定還真幹得出這事。
陳麗……算計的太深了。
陳麗不在,有陳麗不在的處理辦法,她現在把孩子抱走,正好方便他們這邊操作。
“也只能這樣了。”周桂眼裏透出點失望,她還想錘陳麗一頓呢,這人都跑沒影了,她去哪裏收拾人。
事情處理一半,還剩一半。
衛家這次丢臉算是丢大了,但周桂卻沒因丢臉而不爽,心裏反而還有點暗戳戳的高興,至少不用再見到陳麗那張臉了。
而且村裏在談他們家時,多是同情,真正笑話他們的倒是沒幾個人,再加上這幾天高考的消息太盛,衛家這點事跟高考比起來,啥也不是。
雖然高考和農村人沒什麽關系,但耐不住公社喇叭天天都在播啊。
這播得多了,自然的,大夥就讨論的多了。
高考和衛子英沒一毛錢關系,除了偶爾會想她媽有沒有在複習外,就再沒想過高考的事。
她現在,整天跟在她爺爺身後,陪着她爺瞎逛,連潘玉華家她都沒怎麽去了。
她爺閃了腰,雖然沒啥大礙,但因着沒全恢複過來,走跟比以前艱難了一點,偏老頭子又是躺不住的,走一步,腰扯疼一下,他卻還要走。
按他的話說,他本來就只有一條腿,走路已經比別人少走一些了,這要閃了腰就不走了,那以後,不得真走不動了啊。
反正是說啥他都不躺床上,就是要到處走,衛子英擔心她爺,所以,只能當她爺的小尾巴,跟着到處瞎逛。
從城裏回來第三天,周桂也從自家的事裏緩過了神,然後趁着人少的時候,去了一趟潘家,給潘宏軍兩口子提了一下,她在城裏遇上的事。
這事,周桂真只是提提,啥意見都沒發表,唯一多嘴的,就是那對兄妹在提到潘玉華時,語氣裏露出的不喜。
說完事她就走了,潘宏軍兩口子心裏面是怎麽想的,就沒人知道了。
這幾天,渾山山腳下的渾山生産隊傳出個事,說渾山上最近出現了一夥奇怪的人,這幾個人,總是晚上的時候摸進渾山。
一開始發現他們的,是渾山生産隊一個喜歡在山裏放陷阱的村民。
據那村民說,他放來套兔子的陷阱裏,有煙屁股。他陷阱裏套到的東西,被人給順走了。
這一順,就給順了三天,那順他東西的小偷還特麽跟盯上他似的,他放在渾山上的陷阱,全被光顧了。
大山裏生活的人,對陷阱裏有沒有落進獵物,再熟悉不過。陷阱裏有兔毛,還有少許血跡,這一看就曾有獵物光顧過,但偏陷阱裏,卻沒有東西。
一開始,這村民還以為是獵物聰明,跳出了陷阱,但跑了五個陷阱,五個陷阱都空空蕩蕩,明明有獵物痕跡的,卻都沒活物,反倒是撿到了兩個煙屁股。
香煙這東西,在農村不常見,因為大家都窮,抽不起商店裏賣的香煙,抽的,大多都是葉子煙,看到這煙屁股,那村民還以為,是鎮上的人來偷他的活物呢。
他也沒太在意,要是鎮上的人來偷,也就偷一晚,總不可能天天都來。
不想,人家還真天天都來,連着三天,這村民的陷阱裏,楞是一只活物都沒有。
這村民氣性上來了,覺得那偷活物的人,太特麽過份了,事不過三,他竟偷了他三次,于是第四天晚上,幹脆不回家了,抱着把柴刀,睡到了山上。
不想這一睡,就發現了蹊跷。
來偷他獵物的那幾人,操的是外地口音,穿的人模人樣,都背着一個大包,電筒,繩子準備得特別齊全,這一看就是走夜路的。
可是奇怪,這走夜路也沒必要天天都走到渾山來吧。
而且還是外地人。
要說鎮上的人來偷活物,那他還可以理解,可外地人來偷活物……這怎麽想都不對勁。
村民心裏打突,見對面有四個人,他不敢吱聲了,楞是在樹上呆了一晚,天一亮就急吼吼地跑回村,把事報給渾山生産隊的隊長。
這隊長聽到有外地人來了渾山,還鬼鬼祟祟,當天夜裏,就安排了兩個人,跟着那村民一起進了山,想瞧瞧這幾個外地人是要幹什麽。
當天晚上,那幾個人又來了,他們打着電筒,在渾山以前棒老二丢屍體的那面山上,翻來覆去找了好久,天快亮的時候,才離開了。
這幾個人奇怪的動作,把渾山生産隊的隊長給看迷糊了。
村裏來了這麽怪人,渾山生産隊的人有些擔心這幾個人,是不是啥人販子之類的。
甘華鎮這些年出過最大的案子,就是朱家那一窩人販子,大夥也就下意識往人販子身上猜,畢竟,渾山上有個小學,除了人販子,他們想不出這群人上山是幹啥。
人販子這猜測一出,大夥就坐不住了。當天晚上,一群年輕氣壯的男人,帶上家夥,埋伏到了渾山西側,準備把這幾個人給捉住。
結果,那晚人沒捉住,倒是打草驚蛇,那幾個天天晚上光顧渾山的人,已經連續四五天沒出現過了。
衛子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跟在衛志勇和衛志輝的屁股後面,滿山坡找桐子。
甘華鎮這片山上,哪一座山裏都有野油桐樹。
油桐樹結桐子,這桐子産油,收購站裏明碼标價的在收。所以,一到秋後油桐成熟後,大人小孩只要得空了,就會進山打桐子,只為了賣幾分錢。
這兩天是周末,滿山打桐子的孩子特別多。
衛志勇沒走遠,只在後山山坡這片找桐子打,一起來出來打桐子的還有馮勇和周二柱,隔了一段距離,呂家五個丫頭也在打桐油,除此之外,便是十四五歲,一些大一點的孩子。
衛子英也就是從這些大孩的嘴裏,聽到渾山那邊的事的。
聽到入渾山的是四個人,并且還是三男一女,站在油桐樹下,幫哥哥們撿桐子的衛子英,烏黑眼睛咻地眯了起來。
三男一女,外地人……
不知為啥,聽到這組合剎那,衛子英就下意識想到了,她和她奶從城裏回來那天在車上遇到的那三男一女。
雖然當時那個女的,說的也是西南這邊的方言,但很別扭,舌頭好像夾在一起,挪不過來一樣,聽着怪怪的。按她分析,那個女的,應該不是西南這邊的人,但卻會說西南方言,所以聽着才會那麽怪。
那女的在車上時,一直在問她奶有關渾山的事,她對渾山的興趣很濃,再聯想到在車上時,他們幾個暗暗傳遞的眼神……
衛子英覺得她可能真相了。
但是,他們上渾山幹啥?
莫不是渾山上,有什麽東西不成。
衛子英大眼睛泛着疑惑,不遠處樹林裏,也聽到大孩子們談話的呂三丫,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邊驀地浮出一抹微笑。
那笑,看着有些滲人。
連一向依賴她的四丫和五丫都有點害怕起來。
“三姐……”五丫怯怯地喊了一聲三丫,烏黑眼睛透出點擔心。
五丫年紀最小,只比呂和平大一歲,她才兩個月劉芳就懷上呂和平,這丫頭可以說是幾個姐妹中,過得最不好的一個。
劉芳想生兒子,一心認定新懷上的是個男孩,知道自己又懷上了,就立即斷了五丫的奶,那時候五丫才四個多月,牙齒都沒長呢。要按劉芳自己的意思,五丫是要被丢進左河裏的,但呂婆子不讓,說女孩養大了也是有用處的。
說起來,呂家五個閨女都能長大,還和呂婆子有點關系。
朱家幹的那行當,最清楚女娃娃養大後有多大的用,呂婆子雖然重男輕女,但心裏卻是想着,反正也就是養前面幾年,等到四五歲,便能下地幹活了,沒出嫁之前,幫着家裏幹活,等能嫁人,還能用這幾個女娃娃換錢。
也因為呂婆子心裏面那見不得人的想法,幾個閨女才得以長大,不然,以呂家那一大家子重男輕女的心思,這幾個閨女,怕都活不下來。
五丫斷奶早,從小沒得劉芳一分疼愛,她和四丫說是呂家在養,倒不如說,是大丫和二丫在養。
也因為這,她和四丫膽子都特別小,也很會看人眼色,這不,一瞧到三丫臉上的笑,兩個小丫頭就害怕起來。
害怕歸害怕,但這個人,是這段時間,偷偷給她們弄東西吃的三丫姐姐,所以,兩個女孩都沒退縮,反而是擔心。
“沒事,撿桐子,等撿桐子賣了,我給你們買包子吃。”三丫聽到兩個妹妹的喊聲,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樹上打桐子的大丫和二丫聞言,都垂下頭,古怪地看了看三丫。
二丫看着三丫,眉頭蹙了蹙,到底是沒忍住,問:“三丫,你最近到底怎麽回事?”
給妹妹們買包子,真是想得出來。她們長這麽大,都不知道包子是啥味呢。
最近三妹妹越來越奇怪了,奶還在時,她還沒啥變化,自從她們奶死了後,三妹妹好像就變了。
跟個刺猬一樣,紮人的很。
而被她紮最兇的,就是他們的爸媽和呂和平。
偏紮了人,她還跟個泥鳅一樣,滑得很,楞是不給爸媽逮住她的機會,她倒是滑開了,她和大姐就倒黴了,最近每次打罵,都是因為她。
她和大姐都說過好多次了,讓她別去觸呂和平的黴頭,她偏不聽,非得去找呂和平的事,最近呂和平看三妹妹的眼神越來越詭異,她和大姐都擔心,呂和平會不會趁三妹妹睡覺,把她弄死。
“什麽怎麽回事,大姐,我前天晚上聽二嬸和娘說,等過了今年,就給你看婆家了。”三丫回了一句二丫頭,眼神一轉,落到大丫身上。
二丫聽到三丫的話,手一滑,差點從油桐樹上掉下來:“什麽,談,談婆家,可是大姐才十四歲啊,就算是過了年,明年也才十五歲。媽他們怎麽想的。”
三丫眼裏閃過怨毒,她阖下眼,擋住眼中情緒,道:“我哪知道她們怎麽想的,這事,是我前天晚上去廁所,聽到她們說的。”
上輩子,大姐是十八歲才嫁出去的,嫁的是個傻子男人,說是嫁,其實是被那老虔婆賣的,賣到了市裏,賣了五百多塊錢。
其實嫁傻子也沒什麽,至少能脫離呂家這個狼窩,但是大姐嫁過去後,日子卻過得很不好,嫁的人家,婆婆太兇,他兒子一有點不好,就打大姐,在她被呂和平那狗崽子賣去毒窩前,大姐每次回來,身上都有傷。
那會兒,她被婆家趕回來也住在呂家,大姐抱着她哭,說她婆婆,想讓她和大伯子睡,給那個傻子生個孩子,讓孩子給傻子養老。
她那會兒自顧不暇,除了抱着大姐哭,什麽都幫不了。
她們的好娘,在得知大姐婆家那邊的打算後,不但不幫大姐出頭,反而還說大姐傻,不就借個男人生孩子而已,哭什麽哭,有了孩子正好,這樣她也就能在婆家站住腳了,她婆婆看在孩子的份上,肯定不會再那麽磋磨她,等有了孩子,好好養着,以後還有個盼頭……
這就是她們的娘。
大姐最後怎麽樣了,她不知道。但這次,她不會再讓大姐嫁給那個傻子,更不會讓大姐這麽早就嫁人。
她得想辦法讓大姐逃,能逃多遠逃多遠,哪怕是出去要飯,都比呆在呂家的強。
呂三丫上輩子,人生早早就被定了形,哪怕最後被賣到了沿海地區,她也沒能見過什麽世面,重生回來,她的那股氣,全是憑着心裏的恨在支撐,她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謀生。
她只知道,她要報仇,要把上輩害過她的人全都弄死,可以的話,讓大姐和二姐,都擺脫上輩子婚姻的不幸。
在她的記憶中,大姐嫁了個傻子,被婆婆磋磨,二姐嫁了個愛打人的男人,天天被男人打,四丫和五丫長大後,嫁的是誰,她完全不知道,但她覺得,以呂和平和呂婆子那狠毒的心,四丫和五丫最後怕也是沒有嫁得好。
如今,呂婆子沒了,她原以為兩個姐姐沒了那老虔婆在,應該不會再像上輩子那樣,嫁得那麽不堪,但誰知道,事情卻又生了變化。
前兒晚上,她聽劉芳的口氣,好像是她娘家那邊,有人在打聽大姐,說是想給大姐做媒。
做的那門子媒,她沒聽清楚,她只知道大姐才十四歲,哪有女孩子這麽早嫁人的,那邊明知道大姐年紀還小,卻找人打聽,想必也沒安啥好心。
所以,大姐不能嫁。
“談婆家……”呂大丫楞了。
“是媽說的,還是二嬸說的?”呂大丫迷茫,抿了抿嘴,從油桐樹上下來,不安地看着呂三丫。
二丫也呆不住了,也從樹上跳了下來。
“二嬸說的。”三丫看了眼二丫。
劉芳只是大丫,三丫,四丫的嬸子,呂大媳婦才是她們的親娘,這嫁不嫁人,最終還得呂大兩口子說了算,但呂大兩口子被呂婆子洗腦太久,已經完全搶救不回來了。
按說,頭上老人都沒了,呂大和呂二應該分家的,但結果呢,這兩兄弟別說分家了,還有商有量的,準備多掙幾年錢,然後送呂和平去大醫院看臉。
因為他們聽城裏人說,呂和平那張被豬啃了半邊的臉,還有救的希望,就是要花很多錢。
呂老大似乎是鐵了心,準備靠呂和平給他養老,偏這種想法,還很得呂大媳婦支持。
在這兩口子心裏,自家三個女兒,那都是要嫁人的,嫁了就是婆家的人了,那是外人,只有呂和平和他們才是一個姓的,才是家裏人。
呂三丫有時候都想敲開她爹娘的腦袋看一下,看看他們腦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呂和平又不是他們兒子,人家憑什麽給他們養老,就憑他們對他好嗎,呵,就呂和平那狼崽子的性子,等着瞧吧,以後,有得他們受的。
“我娘?她為什麽要這麽早給大姐說親?”呂二丫被三丫看了一眼,心裏有點發毛。
她局促地看了眼大丫,突然間就覺得,有些沒臉面對這個大姐了。
呂三丫:“誰知道呢,二姐,大姐還小,不能嫁,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說服二嬸,讓她把這事推了。”
“我,我回去說說。”二丫臉上出現為難,但還是硬着頭皮道。
她娘那性子,她要去說了,保不準還要挨一頓打,但是大姐真的不能這麽早嫁人,她才十四歲……
幾姐妹因着呂三丫的話,陷入了沉默,五人在樹下坐了一會兒,便又開始打起桐子來。
等打得差不多了,呂三丫跑到一個大石頭後面,又拿了兩個背簍出來。
“再打兩背簍,這兩背簍咱們自己拿去收購站賣。”這是她早就藏在山裏的背簍,就是想着,等打桐油的時候,多打一點,私下拿去賣。
雖然她一心想讓呂和平死,但也得自己弄點錢在手上,沒錢,她就是想去買包老鼠藥毒死他都不成。
還有便是,她得弄點錢做車費,她要去城裏一趟……
今兒那群大孩子們嘴裏說的事,倒是讓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她記得,在她在被賣去毒窩前,呂和平有次喝酒,說過朱家藏渾山上的東西的事。
她當時住在家裏,呂和平說話不背人,她聽過一些,就像她知道朱家那老兩口會藏在西口市北山一樣,北山……她得去瞅瞅,不定東西會在那裏。
重生回來的三丫,終于想着弄錢了。可在農村,能弄錢的機會太少,她又不像潘玉華那樣手巧,想跟潘玉華一樣打雙草鞋去賣都不成。
所以,只能另想辦法。
而她這段時間,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山上這些沒主的油桐。
生桐子剝了後,能賣到一分五一斤,這個季節,她要是動作快一點,不定能賣上個兩三塊錢,所以,她準備讓姐姐和妹妹們多弄點,等賣錢了,她們自己存起來。
“你們別回去說,這多出來的,就是我們自己的。二丫,若是二嬸真要這麽急着把大姐嫁出去,咱們現在做的,就是大姐的救命錢,回去了,誰要敢說,我就誰拼命。”三丫說到拼命的時候,眼中戾氣陡然攀升。
別說,她這樣子挺吓人的,大丫到五丫,全被她吓到了。
不過,就算沒有她震懾,幾個人也不會拿回去說。
這裏的幾個,哪一個不是大丫帶大的,就連二丫,也是在大丫身後長大的,在她這裏,呂二兩口子根本就沒辦法和大丫比。
“三丫,你有什麽打算?”二丫回神,問。
三丫:“我能有什麽打算,先攢錢吧,要是他們真敢逼大姐嫁人,那,大姐,你走吧,有多遠走多遠,等以後自己有本事了,再回來。”
大丫茫然:“走,我能走去哪裏?”
三丫:“走哪兒都比呆在家裏強。這家,你們自己難道不清楚,這就是個毒窩,他們的心全壞了,根本就不拿我們當人看,村子裏面,哪家女孩像我們這樣的。”
說到這兒,三丫眼裏的恨,又深了幾分。
大丫到五丫,聽到三丫的話,齊齊埋了頭。
這話,她們接不了。因為,她們家情況,的确如三丫說的這樣。
不管是以前奶在的時候,還是奶沒了,她們的日子都沒有任何改變。本以為親媽當了家,她們會好過一點,誰知道,她們從被一個人打罵,變成了兩個人。
因為,娘,大娘,二嬸,都會動手打她們。
她們和奶還不一樣,奶年紀大,打也不會太疼,但落到她們手裏,那棍子打在身上,是真的疼,疼得鑽心。她們也想學三丫那樣,看到要挨打就跑,但她們不敢……
幾姐妹沉默。
沉默過後,就默默上樹,繼續打桐子,這次她們打得很快,不但又打了兩背簍的桐子,還就在山上,把後面那兩背簍的桐子給剝了皮。
這兩背簍的桐子,她們沒敢背回去,就在山上找了個地方藏了。然後說明兒出來打桐子的時候,由大丫和三丫走另一條路,把這兩背處理好的桐子,背去收購站。
三丫這邊終于開始行動了,另一邊,聽到消息的衛子英,在跟着哥哥們回了家後,就邁着小腿,颠颠跑去坡上找她奶。
農忙雖然完了,但農村人的活卻零零種種還有很多。這段時間,地裏的紅苕藤已經有變老的趨勢,村裏各家各戶都喂了豬,還有生前隊的牛,趁着紅苕藤沒幹這會兒,一群女人正地裏割紅苕藤子,準備弄些回去晾幹,冬天天不好,出不了門時候,用來喂豬喂牛。
“奶,奶……”才到地兒,衛子英看了一眼,沒瞅到她奶,于是幹脆站在坡下,沖着坡上喊。
半山坡裏,正在和錢二媳婦還有鄭娟說衛永民和陳麗事的周桂,聽到孫女的聲音,忙不疊擡頭應了一聲。
“在這兒呢,自己過來,路上慢點……”回應聲在山溝溝裏回蕩。
周桂應了孫女,三個人又談起了話。
鄭娟:“二嬸子,陳麗真能回來和永民離婚?”
周桂:“那是當然,知青辦那邊都簽了字,并且,還發了電報去陳麗家,要是不出意外,那邊很快就會有信了。”
說起這,周桂就高興。
大媳婦就是聰明,竟想出這麽個主意,給她出氣……
她陳麗以為跑回了江省,這邊的事就完了……呸,想得美。
她那爛名聲,她不但要讓良山大隊這邊知道,還要給她捅到她娘家那邊去。
她抱着孩子跑回去,不就是想找那個男人娶她,然後好回城嗎,成啊,她衛家成全她……
不用她親自去給那個男人報喜,她們就先把喜給報過去。
其實這事說起來,還真真是蘇若楠想給周桂和衛良峰出口惡氣,而幹的。
蘇若楠上次趕回來,問周桂要了那封信,不但如此,還一條龍服務,找衛良忠還有大隊公社全開了離婚證明,然後拿着這證明回了西口市,回城第一件事,就拿着那封信去了知青辦。
她拿着證明和信,告訴知青辦,陳麗當初算計她男人的兄弟,嫁進了衛家,嫁過來後,卻還和江省那男的藕斷絲連,如今孩子生了,便想一腳踢掉衛永民,抱着孩子回江省找那男人去了,她讓知青辦幫忙通知一下江省的知青辦,就說,衛家成全陳麗,讓她回來,把這邊的婚離了。
知青辦的一看蘇若楠竟帶了那麽多證明來,第一時間就相信了這事。
于是,也在給開了份證明,證明确有其事。
開完證明,知青辦就将這些東西,郵寄去了江省那邊的知青辦,讓江省知青辦把信轉給陳麗,順便還偷偷去了信,讓江省知青辦的查查,信上說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這一番操作,該知道,不該知道的通通都知道了。
陳麗以為抱着孩子走了,就屁事都沒了。卻不知道,她人前腳剛到江省,後腳,江省那邊的知青辦,就開始調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