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周桂在坡上說着衛永民和陳麗後續的事,嘴邊一直浮着笑,顯然,蘇若楠這個處理方法,很是得她的心。

有時候,打人一頓,不見得能撒氣,但這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一點一點戳人心窩的處理方法,卻是真真能爽到人心眼裏去。

她陳麗以前不是戳她心窩子嗎,現在啊,換他老衛家紮她刀子了,她倒是很想知道,陳麗現在是啥心情。

錢二媳婦和鄭娟聽到周桂這話,眼裏也浮出幸災樂禍的笑。

陳麗這下算是完了,良山和江省她的名聲都壞了,呸,這種女人,就該這麽收拾她。

坡下,衛子英聽到她奶的應聲,邁着小短腿,嘿咻嘿咻往半山坡爬去。

“奶,奶……”衛子英扯着嗓子,軟軟綿綿跟叫魂似的,一邊喊着周桂,一邊往她跑去。

“哎呦,你慢點,地裏颠着呢。”周桂掀眼,瞅着跑過來的小丫頭,趕忙道。

“我穩着呢,摔不了。”

衛子英跑過幾塊地,來到了周桂幹活的地方,然後撫一把頭上看不見的汗水,小屁股坐到了她奶的背簍上。

周桂瞅着小丫頭,疑惑問:“你不是和你大哥他們一起打桐子去了嗎,怎跑來找我了?”

衛子英緩了口氣,睜着烏黑的大眼睛,道:“奶,我剛在山上,聽人說,渾山那邊有壞人。”

“啊,壞人,什麽壞人?”錢二媳婦聽到衛子英說渾山,手上的活一頓,撒眼瞅着她。

今年秋後,錢二牛也去上學了,他和衛志勇兄弟不一樣,他是在渾山這邊上學。

渾山小學只有三個班,分別是一年級,三年級和五年級,現在這年頭,有那意識送孩子上學的人還不多,學生生源是個問題,所以,渾山就每隔一年收一次學生。去年,衛志勇和衛志輝到了上學的年紀,因着渾山沒有收學生,才被蘇若楠送去了鎮上,若是再等上一年,應該也是要去渾山讀書的。

因為錢二牛在渾山上學,錢二媳婦聽到有壞人,下意識就緊張起來。

衛子英瞅着錢二媳婦,操着小孩子獨有的軟綿聲音,繪聲繪色地把自己在良山上聽到的消息,說給了三個人聽。

聽完後,錢二媳婦眼裏頓時浮起擔心,楞楞問:“那有捉到嗎?”

衛子英歪着小腦袋,道:“沒捉到,聽說被他們跑了。”

錢二媳婦聞言,騰地一下起身,急忙朝周桂和鄭娟說了一句:“二嬸子,你先忙,我去渾山生産隊問問,這幫人也不知哪來的野路子,這萬一跟姓朱的一樣,心肝黑的也把主意打在孩子們身上,那咱們得想個辦法把他們給弄住才行。”

“你快去,要實在是擔心,那讓錢老二早晚接送。”鄭娟揮揮手,讓錢二媳婦趕快去。

錢二媳婦背上背簍,揪着眉心:“哪有那麽多時間接送啊。”

說完話,她甩着胳膊,就直接往渾山生産隊去了。

周桂一直沒吭聲,等錢二媳婦走了,她蹙着眼睛,盯着背簍上坐着的小丫頭,道:“你颠颠跑過來,就是跟我說這事?”

衛子英小腦袋一點:“對啊。”

“是不是發現了啥?”帶了衛子英這麽久,周桂也算是摸清楚了這小丫頭的性子。

她火急火燎地跑來和她說這事,保不準又是發現了什麽。

說起來,自家這小孫女真真和別的娃娃有點不一樣。哪兒不一樣,周桂說不出來,反正就覺得小孫女主意很大,看東西,比他們大人看得還仔細,看了還不算,還會有自己的想法。

別人家三歲多的娃,哪會這麽古靈精怪啊,沒吊着大人要吃要喝,哭哭鬧鬧就算乖的了。

可自家這個,門檻都得雙手雙腳一起爬才能翻過去,主意就一堆一堆的了。

衛子英聽她奶問,學她奶平時黑臉的樣子,唬着小臉蛋,道:“奶,奶,去渾山的是三男一女,外地人。”

周桂有點沒鬧明白:“然後呢?”

衛子英道:“咱們那天在車上遇到的也是三男一女,外地人,那個姨姨還一直在問你渾山的事。”

小丫頭話一落,周桂神情登時一楞,反應過來,手掌猛地一拍大腿:“合着是他們啊,在車上那會兒,那女人那麽熱情,敢情是在向我打聽渾山的事。”

這一拍,也不道周桂用了多大的力,腿上的肉都跟着顫了顫。

衛子英小眉頭聳了聳:“……??”

奶奶和二表嬸她們好奇怪,為啥一激動就要拍腿,這拍下去,疼得可是自己。

“走,走,找你大爺去。”周桂倏地站起身,把衛子英往背簍裏一裝,就準備去找衛良忠。

鄭娟:“二嬸子,咋了,你知道是誰?”

周桂:“不知道,但應該是遇上過,那天我從城裏回來,車上就有三男一女,說是去楓橋鎮的,但卻一直在問我渾山的事,下車後,英子瞅見他們進了招待所,說他們是壞人。我當時沒放心上,這一想,不定摸黑去渾山的就是這夥人。”

“他們去渾山幹啥?”鄭娟疑惑。

“我哪知道啊,我去和大哥說一下,那夥人要是沒走,肯定就在招待所裏,現在追過去,不定還能逮到人。”周桂把割紅苕藤的刀,撇到竹篾上,颠了颠背簍,就去找衛良忠。

周桂背着衛子英,在坡上找了一會兒,也沒見到衛良忠的影,以為他在家,于是又去了溝子裏,不想,剛跨進衛良忠家,就聽守家的衛志學說,他爺接到通知,去公社開會去了。

撲了個空,周桂蹙着眉頭,尋思了一下,然後把背簍裏的衛子英抱出來,準備一個人去渾山生産隊瞅瞅情況,再把她和英子的發現,告訴渾山那邊的村民,讓他們先去逮人。

衛子英不幹,睜着烏黑大眼睛,吊着她奶的腿:“奶,我也要去。”

周桂瞅着褲管上的猴子:“你去做啥?”

衛子英嘟着嘴:“我發現的,我要去……”

穿越過來大半年的衛子英,沒啥愛好,就愛聽大人們的事。不跟緊點,一個轉身,她就啥也不知道了。

就比如她叔和陳麗的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陳麗和她叔鬧得那麽兇,到底是啥引起的。

所以,不能錯過。

周桂見小孫女非要跟着,彎身,把她跑起來:“成吧,那就一起去吧。”

兩祖孫還沒走出溝子,就見那邊,潘宏軍背着潘玉華愁眉苦臉,往溝子裏走了進來,而被他背着的潘玉華,神情也同樣有些不好,眉頭耷着,一臉很泛愁的樣子。

父女倆這神情,只要帶了眼睛的,就能看出他們有事。

“宏軍,你這是咋了?”周桂看他們過來,停下腳步,關心地問一問。

“沒啥,二嬸,你們這是去哪?”潘宏軍收起心裏雜亂的思緒,強打精神,打了聲招呼。

周桂:“說渾山那邊可能又有人販子出沒,我去渾山生産隊瞅瞅。宏軍,你這是……荷花和你娘呢,說起來,我有幾天沒到荷花和你娘了,她們去哪了?”

地裏的紅苕快收了,按說,村裏面的人,都會趁着這個點,多弄點紅苕藤子來放着,冬天的時候,可以少上山割兩背豬草,但潘家這邊……不提不知道,這一提起來,張荷花和潘家嫂子好像已經三四天沒去坡上了。

不但他們,連潘宏軍也神出鬼沒的,他們家,也就只有玉華丫頭偶爾會見個影,幾個大人好像突然間,都沒影了。

周桂不提張荷花還好,一提,潘宏軍的眉頭就夾了起來。

“荷花生病了,在市裏住院呢,我娘在醫院陪她。”

“啥,住院?”周桂了一驚,忙不疊問:“她怎麽了,哪不好了,怎麽都沒聽你們說過。”

潘宏軍眉頭深鎖,愁道:“也是才檢查出來的,醫生說是什麽腦動脈病變,反正挺嚴重的,不醫的話,以後可能要癱瘓,現在發現的早還能醫。”

說起這,潘宏軍就有些後怕。

最近,荷花總是喊頭暈,他以為她是沒睡好,也沒太當回事,要不是玉華纏着,非讓他帶她媽去市裏檢查,荷花這病,怕是還發現不了。

醫生說了,荷花這咱病,不爆發就沒啥危險,可一旦爆發,最輕的就是癱瘓,嚴重了甚至可能會要了荷花的命。

如今發現的早,還能醫。

前些年,因為他們沒孩子,荷花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荷花知道他不能生,卻沒嫌棄他,選擇跟他一起過,荷花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他……他這個家啊,就散了。

醫肯定是要醫,就是那錢……

哎,醫院就是燒錢的地方,一進去,就能掏空一個家,哎,現在家裏錢已不多了。

“荷花也才三十幾歲,路還長着呢,癱瘓了,以後就惱火了,能醫就好,能醫就好。”周桂聽到張荷花還能醫,提着的心稍稍松了下去。

潘宏軍勉強笑了笑:“是這個理兒,嬸子,我就不和你說了,我先回家去了。”

周桂嗳了一聲,安慰道:“宏軍,你也別太愁,發現的早,好好醫,肯定能醫好的。”

潘宏軍點了點頭,背着潘玉華繼續往村裏面走去。

潘玉華扒在她爸身上,小臉貼着她爸的後背,道:“爸,我這兒還有點錢,先給我媽治病吧。”

潘玉華知道她爸在愁什麽,她選在這個時間點,纏着讓媽媽去檢查,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的。

她重生回來,搗鼓那麽多東西,可不是在瞎搗鼓。

媽媽治病的錢,她已經攢得差不多,就算是差,也差不了多少。

年前年後她打鞋,就掙了差不多三四十塊,賣冰粉也掙了不少,後面她做頭花和草帽子,更是掙的多,特別草帽,三天一輪的集,她爸去一次,就能賣上十來個,有時候貨積得太多,她還會讓她爸帶去別的鎮上賣。

因着做草帽來錢快,她媽奶閑下來時,也會幫她編,而她奶更是一天到晚都在幫着做,而她則只需要把這些編好的麥桔給縫成帽子就成,因着有上輩子的經歷,她做出來的帽子,比一般草帽都好看,偶爾帽子上還佩了裝飾,更有專門為女人和孩子編的帽子。

這種帽子比較值錢,普通草帽能賣到五毛,有裝飾的就能賣到八毛。只進不出,她這段時間掙下來的錢,差不多有兩百七八了,加上家裏的錢,應該是夠媽媽看病了。

上輩子,媽媽就是醫得太晚了,明年正月的時候癱瘓的。

雖然命是搶回來了,但媽媽卻有兩三年不能走路,好不容易恢複到能慢慢走了,也沒享到什麽福,沒等她成家就走了。而爸爸……

潘玉華想到潘宏軍,小臉又在她爸背上蹭了蹭。

爸爸因為她,也是常年奔波,四處給她找女兒,到老都沒能閑下來,後來病逝在了醫院。

上輩子,爸爸媽媽沒享過她一天的福,這輩子,她希望爸爸媽媽都好好的,能給她一個孝敬他們的機會。

潘宏軍聽着閨女貼心的話,笑了笑道:“還沒到要動你的錢的時候,玉華,這段時間我和你奶都不常在家,你晚上睡覺要把門關好,要是害怕,你就去灘子那邊和英子睡,等會兒我去醫院的錢,會先去給衛家那邊說說。”

別人都說兒子好,要他說啊,閨女比兒子更好,她閨女才四歲多點呢,就能這麽體貼他和荷花了。

這麽好個閨女,他這輩子值了。

荷花,你可得早點好起來啊,好了,咱們不定還能享到閨女的福呢。

潘玉華搖搖頭:“不用,我關好門就成,爸爸你放心,我會把雞鴨喂好的。”

“嗯。”女兒的貼心,安撫了潘宏軍心底的煩躁,他笑了笑,啥也不再說,背着潘玉華回了家。

另一邊,周桂帶着衛子英,翻了幾個山頭,來到了渾山生産隊,她比錢二媳婦慢了一步,來的時候,錢二媳婦正和渾山生産隊的隊員打聽消息呢。

“嬸子,你怎麽也過來了?”錢二媳婦瞅着也跟來渾山的周桂,詫異問道。

周桂睨了眼錢二媳婦:“你能來,我就不能來了,怎麽樣,是啥情況。”

周桂話剛問出去,旁邊那和錢二媳婦說話的女人,便搭腔道:“能有啥情況,那天晚上,我男人他們追上去時,只看到四個背影,打草驚蛇了,這幾天,咱生産隊安排人守了幾晚上,連個鬼影子都沒再守到。”

周桂聽完,蹙着眉頭尋思了一下,道:“付大妹子,你們生産隊隊長在家嗎,我知道點情況,我給你們隊長說說,不定啊,你們還能抓到那夥子人。”

“衛家嬸子知道那夥人是誰?”姓付的媳婦,詫異地看向周桂。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我感覺應該是,前不久,我從城裏回來,在車上遇到幾個陌生人,也是三男一女,其中那女的,在車上時,一直問我渾山的事,我當時沒多想,還以為她是好奇棒老二呢,說得有點多,我這會兒想想,摸上渾山的恐怕就是這幾個人。”

周桂這會兒已經信了衛子英話,仔細一想那天在車上遇上的那三男一女,怎麽想,都覺這邊半夜摸上山的人,就是那他們。

錢二媳婦遞了個埋怨的眼神給周桂:“二嬸,你咋不早說呢。那這夥人現在在哪呢?”

錢二媳婦這眼神,讓周桂膩歪得不行,趕緊道:“英子看到他們進了鎮上的招待所,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付大妹子,你們要不要叫人去看看。”

不等姓付的女人接話,錢二媳婦一轉身,就往前走,道:“我先去瞅瞅,付二姐,你和我一起去鎮上看看,要是他們還在,我盯着,你回來喊人。”

“也成,不用等回來喊人,我現在就多喊幾個人去。”姓付的媳婦一拍大腿,道。

周桂:“那成,你們去忙,我去我四姐那屋坐坐。”

周桂嘴裏的四姐,就是那個和她一樣,嫁到良山大隊的老姐姐。

甘華鎮最大的山,就是良山,這良山接着楓橋鎮,一路蜿蜒到水河縣那邊,但正中央卻是在良山大隊,所以這個大隊,也就以良山定了名,但在良山之外,還有別的山頭,渾山就是其中一座。而周桂的四姐,就是嫁在這裏。

周桂這老姐姐,比她大了七八歲,周桂當年跟着大哥和四姐逃難,逃到甘華鎮,她四姐為了能讓哥哥和她融入這個地方,一到甘華鎮,就找人說媒,嫁給了一個當地人。

小時候,周桂還在渾山生産隊這邊,生活過一段時間,一直到她大哥在鎮上找到了活,能養她了,她才跟着她大哥的。

姓付的媳婦點了點頭:“成,你去看看三叔婆吧,哎,三叔婆日子也不好過。”

周桂聽到這姓付的話,楞了楞,沒說啥,擡步往渾山生産隊最後面,靠山的一片地走了去。

“奶,咱姨婆在渾山啊,我咋不知道?”衛子英揪着她奶的衣服,好奇問。

她是知道自己有個姨婆的,但在哪兒卻不知道,她奶沒帶她來過。端午節時,她去過舅公家,卻沒來過姨婆家,她奶不帶她來。

“你小,不記事。去年中秋的時候,我還帶你來過。”周桂盯着山腳處,那間獨門獨院,有點陳舊的瓦房,道。

衛子英一聽去年中秋,便沒再問了。

去年中秋,統統還沒穿過來呢,當然不記事了。

周桂感慨:“你姨婆啊,命苦,一輩子就沒過一天安生日子。”

說着,周桂把衛子英擱到地上,然後在身上找了找,從褲兜裏摸了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出來。

她心疼地彈了彈這一塊錢,然後放到衣服口袋裏,準備等走的時候,留給她四姐。

衛子英歪頭,瞅着她奶:“奶,給我說說姨婆呗,姨婆她命咋苦了。”

周桂:“你前姨公還沒解放那會兒,惹到了渾山上的棒老二,被狠心的棒老二給丢下了山,就這麽沒了。那時候,你姨婆有個女兒,兩歲了,被棒老二抱走了,這抱去哪兒,沒人知道。你前頭姨公死後,你姨婆當年為了不被人欺負,果斷選擇了改嫁,嫁的,是你前姨公的親弟弟。”

周桂說到自己的姐姐,就心疼得不行。

但再心疼也沒用,她沒那能耐接這個姐姐走,她姐也不會跟她走……只能偶爾得閑了,過來看看。

關于自己姐姐的事,周桂也沒啥好避諱的,她知道衛子英能聽大人們的話,所以,只要不是有些衛子英不能聽的,只要衛子英問,她都說。

“然後呢?”衛子英有點好奇這個姨婆,看奶奶臉色,這位姨婆,恐怕真的過得很苦。

周桂:“二嫁了,生個了兒子,但解放後,政府剿匪,你第二個姨公死在了這場沖突中,你姨婆就又成了寡婦。連着兩個男人都死了,這邊說你姨婆克夫,磋磨了她好長時間,一直到你姨婆頭上的婆婆沒了,日子才好過一點。”

說到這裏,周桂便歇了聲,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了。

“那後來呢,後來呢。”

故事肯定不是這樣的,要姨婆日子真好過了,她奶就不會是這個臉色了。

“你咋就這麽喜歡這些老故事呢。”瞅着小眼睛泛星星的孫女,周桂伸手,彈了彈小丫頭的腦袋。

衛子英撫着被她奶彈過的腦門:“就喜歡,故事好聽,這還是姨婆的故事呢,我想知道嘛。”

“後來,你姨婆一個人拖大了那個兒子,不想,兒子卻是個娶了媳婦忘了娘的,結婚才一個多月,就要分家。”

說到這,周桂心裏就越不得勁。

那個畜生,娶了媳婦不到兩個月呢,就鬧着要分家。他一個獨子,分屁的家……分出去,以後誰給她姐養老啊。

可那時候四姐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兒子一鬧,她就果斷把家分了。

分家後,以前他們母子倆住的屋子,給了兒子和兒媳婦,山腳下破得都不能住人的老房子,則歸了她四姐。

她四姐剛搬出來的時候,這兒的房子可不是這樣子的,是她和大哥找人重新給上的瓦,家裏的家具,也是永華得空了,一點一點打來填上的。

提到這個四姐,周桂心裏就嘆氣,但能有什麽辦法,她沒辦法接老姐姐過去養,她大哥也沒辦法把姐姐接走……

她和大哥都老了,以後還得兒子們給養老,這接一個人過去,兒子願意,但還有兒媳婦呢。

所以,再心疼,也只能是心疼。

“和二叔一樣,不孝,打幾頓就好了。”衛子英聽到最後,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道。

“那畜生和你二叔可不一樣,你二叔是心軟拎不清,但我和你爺要真有個啥事,他絕對不會撒手不管。再說了,你二叔那兒,有你大伯和三爺能打,你姨婆這裏,可沒人能制得住那個畜生。”

“不說這些,你姨婆好像看到我了,等會可別認生,嘴巴甜一點,哄你姨婆開心一下。”

“嗯嗯,我一定哄姨婆開心。”衛子英鄭重點頭,甩着小腿,跟着她奶往那邊的房子走去。

“桂子,你咋過來了。”

才走上土壩子,山腳屋子裏,就出來個老太太。

這老太太頭發花白,皮膚臘黃,背也特別駝,走路都半彎着腰。她看到周桂上了土壩子,一邊擦着手上的水漬,一邊笑吟吟對周桂道。

“有點事,過來一趟,順便來看看你,四姐,在幹啥呢?”周桂沒讓老太太出來接她,步伐比剛才快了一會兒,她一快,跟在她身邊的衛子英,就得用跑的,才能跟得上。

“慢點,英子跟不上。”老太太撐着門,看着緊緊追上來的三頭身小娃娃。

周桂腳步下意識放慢:“都到地方了,哪有跟不上的。”

“進屋來坐。”老太太說了一句,便側身讓周桂進屋。周桂一笑,跟着她姐進了屋。

這老姨婆家的門檻,比衛家的門檻還高,落後一步的衛子英,小胳膊小腿,嘿咻嘿咻在門檻那兒翻了好久,都楞是沒有翻得過去。

屋裏,跟周桂說了一會兒話的老姨婆,停下來,準備給衛子英兌碗糖水喝,一掉頭,就瞅見和門檻較勁的衛子英,額頭上竟冒出了汗珠子。

“哎呦,小乖乖,別翻,姨婆抱你。”老姨婆看着衛子英這樣子,笑呵呵道。

衛子英擡眼:“不抱,我重。”

老婆姨:“你能有多重啊,姨婆老歸老,抱你還是抱得動的。”

說着,老姨婆便走過來,把衛子英抱進了屋。

而周桂則沒管衛子英,趁着她四姐和小丫頭說話這會兒功夫,走到旁邊,把一個爛得歪歪斜斜的背簍搭到肩上,道:“四姐,我去後山給你弄背柴回來,你幫我看着點英子。”

她姐年紀大了,燒把柴都成問題。

那屋檐下堆的柴,還是永華和她娘家侄子周堂他們幾個,來給弄得。

現在天色還早,她還有時間,給她姐弄背引火的柴。

“別去後山了,就我屋檐後面吧。房子斜坡上有棵樹枯了半邊,你瞅瞅能砍不,能砍就砍掉了吧,不砍掉,萬一幹死落到我房頂上,還得撿瓦片。”老姨婆見周桂要去弄柴,也沒拒絕,順手從旁邊拿了一把砍刀擱進背簍,讓周桂幫她把後屋那棵枯了的樹給砍了。

“嗯。”周桂嗯一聲,轉身就去了屋檐後面。

“英子,走,姨婆兌糖水給你喝。”等周桂離開,老姨婆就拉着衛子英的手,駝着背,蹒跚往廚房裏走。

這個姨婆年紀雖大,但屋子卻收拾得很幹淨,泥土築的地面,楞是光光亮亮,一點灰塵都看不到,廚房也收拾得特別幹淨,看着不見一點邋遢。

衛子英有點搞不懂了,這麽利索的老姨婆,奶奶嘴裏那個畜生兒子,咋就嫌棄呢。

“謝謝姨婆。”

衛子英跟着老姨婆去了廚房,喝了碗糖水,然後認認真真,給這老姨婆說了聲謝謝。

老姨婆樂呵呵一笑,慈愛地摸了摸衛子英的頭,然後牽着衛子英,也往屋檐後面去了。

“桂子,你今兒到底過來幹啥的?”檐溝下,老姨婆看着在上方砍樹的周桂,問。

周桂抽空回了一句:“這不是聽說你們這邊,進了幾個不知道是啥的人嗎,就過來看看。”

老姨婆聞言,眼睛半阖了下去,道:“是有哪麽幾個人,不過沒追到。我聽付小三說,他們好像在以前棒老二丢屍體的那面山上,找東西……”

“那兒以前到處都是屍體,也不知道他們找啥,難不成是找死人骨?”周桂一邊砍樹,一邊閑聊道。

“死人骨找不到,別的東西,他們也找不到。”老姨婆眼睛看向渾山,意有所指地說。

周桂動作一頓,看向她四姐:“啥意思,莫不是渾山上真有什麽東西?”

老姨婆收回視線:“你先砍樹,砍完了,下來我和你說。”

“嗳,好。”周桂被老太太勾起了好奇心,握着柴刀,奮力砍了起來,沒大半個小時後,枯了半邊的樹,就被她全被砍下來了。

她把樹枝稍處理了一下,然後把重的主樹杆全拖到土壩子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道:“四姐,後面還剩點枝丫,回頭你自己弄回來。”

“好,過來喝口水。”老姨婆給周桂端了碗甜水,讓她喝。

周桂也沒和她姐客氣,放下柴刀,就進了屋。

喝完水,周桂道:“四姐,你剛才那話是啥意思,莫不是渾山真的有什麽東西?”

老姨婆沒說話,夠着眼睛往屋子外看了眼,道:“應該是有東西的,當年,那山上打起來時,你姐夫,就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才遭的。”

“你姐夫死前,在山上打柴,他受傷被擡回來,偷偷和我說,山上的棒老二,好像是在轉移什麽東西。是在轉移啥,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姐夫中槍的地方,就是在西側那一片。”

“這話,這些年我誰也沒說,後來等我頭上的那老虔婆死了,我偷偷上山看過,在那兒片地兒,撿到過兩個東西,你等着,我給你看。”

說着老姨婆起身,慢吞吞進了睡覺的房間。不一會兒,她手裏就捏着一張退了色的帕子出來。

“你瞅,就這個。”說着,老姨婆背對着屋子門,輕輕把帕子掀了開。

剛掀開一角,衛子英就眼尖的發現,帕子裏包着的是啥了。

那,那竟然是一條小金魚……

衛子英:“……??”

哇,渾山真的有寶。

老姨婆把這東西給周桂祖孫兩看一了眼,就趕忙蓋起來,然後把去把堂屋大門掩了上。

“不過應該是沒有了,你姐夫那時候,說看見人擡一箱子東西進了西側的山,那朱家被抓的時候,不是說身邊有箱子這東西嗎,我當時就在想,朱家怕不是已經把那山上的東西,給挖走了。”

兩根小金魚,周桂和衛子英都被砸懵了。

兩祖孫楞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周桂:“難道朱家被繳上去的那箱子東西,就是以前棒老二留下的?”

老姨婆:“應該是。我前些日子,聽到有人半夜上西側山找東西,就想到這個。桂子,我生的那個畜生,是靠不住的,這東西你和大哥那邊一人一個,等我死了,你和大哥就湊合着把我埋到後山吧,墳頭要向北方,咱家是北方的,這輩子都回不去了,我看着北方也好。”

“四姐,你說啥瞎話呢。這東西,你留着,等以後再說。”周桂聽不得她姐說這些。

她四姐和她還有大哥不一樣,她離開老家的時候,年紀太小,沒多少北方的記憶,而大哥則認為那裏是傷心地,一輩子都不願意回去,只有她姐,時不時就會念叨北方。

這,都是鬼子當年造的孽。

老姨婆:“我可沒說瞎話,我生的那個,小時候被他奶給帶壞了,扭不過來,我本想着,他娶了媳婦要是能變好,我就把這東西給他,可他啊……哎,不說了,說起來都累,不過我也沒指望他就是。”

“不提那畜生,姐,這事,咱要不要告訴隊裏一聲。”周桂揪着眉心,問。

老姨婆:“告訴啥呢,那地兒,我翻過好多次,啥都沒有,不過那夥子人應該不是啥好人,能捉到最好。”

衛子英:“……??”

合着,老姨婆才是那個隐形的大佬,聽聽,她竟去找過好多次了。

“那成吧,既然沒東西,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就當不知道吧。”周桂聽完,也覺得她姐說的有理,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帶衛子英回去了。

“你別送,我回去了。剛才砍柴,見你房頂瓦片有些壞了,回頭我給去周堂說一聲,讓他過來給你撿撿瓦片。”周桂起身,讓她姐別送她,然後抱上衛子英就出了堂屋。

走的時候,還肉疼的把兜裏的一塊錢,給擱到了桌子上。

“我有錢呢,留給我做啥,放着給英子買衣服穿。”老姨婆見狀,把錢塞回周桂兜裏:“你回去了,也別瞎嚷嚷。”

周桂沒推脫:“我嚷啥嚷呢,不嚷。”

姐姐有兩條小金魚,差不了她這一塊錢,算了,還是自己裝着吧。

兩祖孫出了老姨婆家,錢二媳婦和那姓付的女人還沒回來,周桂也懶得等消息,抱着衛子英就住左河灣走。

路上,衛子英亮着小眼睛,一路都往渾山上望。

周桂:“看啥呢?”

衛子英揣着小爪爪:“奶,渾山上有寶,我們去挖寶吧。”

“別想了,你姨婆既然說沒有,那就肯定沒有。”周桂看着一臉蠢蠢欲動的小丫頭,哭笑不得。

衛子英疑惑:“為啥?”

說不定是老姨婆沒找到呢。

周桂一笑:“別看你姨婆年紀大,不中用了,但你姨婆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厲害的,我和你舅公能一路從北逃到南,這路上,都是你姨婆在拿主意,你姨婆心細着呢,她既然說沒有,那山上就肯定沒東西。”

衛子英:“……??”

果然啊,姨婆才是個隐形的大佬。

雖然奶和姨婆都說山上沒東西,但衛子英還是好奇,當然,好奇也只能幹好奇,她小胳膊小腿,還沒能耐在渾山找東西。

兩祖孫回到家,啥也沒說,傍晚的時候,錢二媳婦興高采烈的回來了,她一回來,整個左河灣都熱鬧起來。

因為,她帶回一個消息,說半夜摸上渾山幾個外地人,被她給逮到了一個,不但逮到了,還被她扭送去了公安局。

因為這,她還被公安局的領導給誇獎了。

而錢二媳婦這麽高興,也是因為,她和上頭的領導握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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