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1)

錢二媳婦驕傲了。

擡頭挺胸,活像一只在炫耀的花公雞,說話聲那叫一個亮堂,臉上的笑就沒落下過,樂呵呵地向衆人說着她在鎮上發生的事。

周桂去渾山生産隊說半夜摸上渾山的人可能住在招待所,他們一群人趕過去,朝招待所的人打聽了一下,果然啊,這招待所裏,還真有一個組合是三男一女。

不過這幾個人現在不在招待所,說是出去辦事了。

結果事情就那麽巧,錢二媳婦和姓付的女人正準備蹲守壞蛋來着,不想,那三男一女,就從外面回來了。

這幾個人在渾山的時候,可是和渾山生産隊的隊員撞過臉的,跟去的人裏正好有個男的見過他們,這三男一女一出現,那男的就把他們認了出來。

這個男同志是個莽【mang一聲】子,才遠遠瞅見他們在馬路上,就瞎嚷了起來。

他這一嚷,可不就驚動了人。

那三男一女神情一驚,知道被找上了,想也沒想拔腿就跑。

這幾個人狡猾得很,眼見街上追着他們跑的人越來越多,他們跑不掉,四個人一對望,就果斷跳進了左河裏。左河雖然只是甘華鎮的一條河,但河面很寬,水也很深,三個男的游得快,楞是沒被追上,倒是那女人游水過河時,體力不支,被跳進河裏的錢二媳婦給扭住了。

沒錯,誰都沒想到,扭住這個女人的,竟然會是錢二媳婦。

所以呀,錢二媳婦可高興了。

這功勞可是她一個人的。

說起來,錢二媳婦能把人給逮住,那也真是陰差陽錯。

雖然甘華鎮有條河,但真正在河邊生活的卻沒幾個莊子,不生活在河邊,自然會凫水的就沒幾個,很不巧,錢二媳婦嫁到左河灣過後,鬧着跟錢老二學過凫水。跳河追人的,都把重點目标放在了那三個男的身上,這不,追女人的,就剩下了她一個。

那女人在河裏撲騰,游不動了,可不就被她撿了大便宜。

她抓住人後,還在水裏,把那女的摁着喝了好幾口水,楞是把那女人給嗆得沒力氣了,才把人給拽上了岸。她這裏逮到一個,其他那幾個追着三男人去的,卻是追了個空,一個都沒逮到。只因為甘華鎮河對面是良山腹地的深山,雖然他們是良山本地人,但其實對良山深處,也不怎麽熟悉。入得太深,甚至會迷路在裏面。

每隔幾年,附近幾個依着良山建的鎮子裏,總會聽到有人死在良山的事。

那三個男的過了河,就急急忙忙奔進了良山裏,等抓他們的人上岸後,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好在錢二媳婦給力,逮到了一個,倒也算是有收獲,最後,這個女人被大夥扭去了公安局,錢二媳婦也被上頭領導表揚了,還得了一身嶄新的綠皮衣服。

“那,你知道他們為啥摸黑上渾山不?”一旁,鄭娟好奇地問他錢二媳婦。

錢二媳婦裝模作樣彈了彈她的新衣服,睨着鄭娟:“我咋知道,我又不是公安。”

“那你炫耀個啥?”周桂歪着錢二媳婦:“說得這麽興奮,我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

“我抓到壞人呢,怎麽就不能炫耀了。”錢二媳婦斜着周桂。

周桂把衛子英放到地上:“切,我家英子還抓過朱标強呢,三歲小娃娃抓了壞人,尾巴都沒你翹得高,嘚瑟啥呢。”

“……???”

錢二媳婦:“我又哪得罪你了,抓到壞人,還不能讓我高興一下啊。”

周桂:“高興,高興個屁,那可是跑了三個的,這群人一看就邪性的很,你腦子糊漿了嗎,嚷嚷嚷,嚷那麽大聲,那跑掉的幾個人萬一半路殺回來,第一個,就是找你算賬。”

能大老遠跑到他們這旮旯來挖寶,一看就是下了死心,要挖到東西的。如今東西沒挖到,人卻先進去一個,那跑掉的三個能死心才怪。

她老姐說了,渾山上已經沒有東西了,那三個男的要是半路轉道再回渾山,沒挖到他們要的東西,不定就想找地方撒氣,錢二媳婦這傻婆娘,現在嚷這麽大聲,回頭萬一被人惦記上了,禍就上頭了。

錢二媳婦聞言,神情一楞,“不會吧。”

周桂一句話,點出了危機,錢二媳婦得意的笑還挂在臉上呢,心裏就打起了突。

媽哦,她怎麽沒有想到這點。

呸呸呸,她說啥說呢,立了功,就該關着門高興,現在完了……

二嬸子怎麽就不早點提醒她。這嚷都嚷出去,萬一真被壞蛋給惦記上了……

不行,這段時間她去哪,都得帶上錢老二,對了,還得帶把鐮刀,要是那壞蛋敢來弄她,她先砍死他們。

周桂:“這種人,誰知會不會呢,別嚷了,回家煮飯吧。”

錢二媳婦木木點頭,嗯了一聲,腳步有點飄的跑回了石灘上。

現在天還沒有黑呢,她一進屋,就跟那防賊一樣,砰砰砰把自家幾道門全給關了上。

關上了不算,還給全上了闩。

等錢老二和去打桐子的錢二牛回來,楞是門都進不了,拍了好久,錢二媳婦才縮頭縮腦的把門打開了一個縫。

開了一個縫,還跟那做賊似的,蹙着眼睛,往男人和兒子的身後瞄了幾眼。确定門外只站了男人和兒子,這才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把門給打開了。

錢老二被媳婦這賊兮兮的樣子給弄懵了,轉回頭,瞅了眼自己的身後,問:“你幹啥了?”

他問的時候,聲音跟平常一樣大,把一驚一乍的錢二媳婦,給吓得一個哆嗦,差點沒忍住又把門給關上。

“嚷,嚷,嚷,吃了炮仗不成,嚷那麽大聲幹嘛,還杵在外面做啥,趕緊滾進來。”錢二媳婦瞪了眼男人,一伸手,就把她家錢二牛給拽進了屋。

錢老二被媳婦吼得莫名其妙,懵了兩秒,才進了屋。

衛家院子裏,瞅着隔壁錢家兩口子耍猴的鄭娟,轉回眼睛,問正在摘菜準備做飯的周桂:“嬸子,你剛才說的那個,是吓許莽子的吧?”

錢二媳婦姓許,叫啥大家都忘記得差不多了,但她性子有點莽,久而久之,左河灣這邊,平輩就都叫她許莽子,比她高一輩的,則會叫她錢二媳婦。

“我好端端的吓她幹什麽?那群人摸黑上渾山,明顯就是在找東西,前幾天,他們被渾山那邊的人給吓退了,不說離開,還一直住在招待所裏,這一看就是沒死心,想等着風頭過了再去,今兒他們落了一個到公安手裏,要是心性歹毒點的,錢二媳婦這個把人逮住的,不定要遭殃。”

鄭娟眼裏浮出擔憂:“那怎麽辦?許莽子這會不會真着了道啊?”

周桂揪着眉頭:“鬼知道呢,咱們盯着點,少讓她出左河灣,不定能防得住。”

周桂這話真不是唬人,人心最難測,更何況是這種走野路子的人。

住在這渾山附近的老人,哪個沒見過當年棒老二的狠,財錦動人心,這種為財的人,心是最陰暗的,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做出什麽事來。

鄭娟揪着眉頭,疑惑問:“那幾個人上渾山,到底是找啥呢?”

周桂耷着眼:“不知道,天快黑了,你還不回去煮飯啊。我前兒去坡上幹活,看你娘精神好像沒以前好了,她這是怎麽了?”

周桂嘴裏的鄭娟她娘,說的就是去年撞破朱标強偷小孩子的馮老太。

這馮老太比衛家的老太太小幾歲,去年捉朱标強那會兒,她還精神着,今年過了夏天後,人就萎了下去,連幫着鄭娟和帶孫子都不成了。

“苦夏過後,她精神就不大好,哎,年紀大了,活一天是一天了。”鄭娟聽到周桂提她婆婆,嘆了一聲,沒多說,就轉身回了自家。

周桂瞅着鄭娟那背影,眼裏閃過一絲了悟。

她楞了楞,收回視線,繼續摘菜。

小板凳上,幫着她奶摘菜的衛子英,擡起小臉,有些狐疑地看向奶奶:“奶,那夥壞人,真會找二表嬸麻煩啊?”

“不知道,奶是猜的。”周桂說着,拿起搭在門檻上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後進屋,把案板上的菜刀拿過來,盯着自己竈上方吊的臘肉。

去年殺了一頭豬,肉全部做成了臘肉,吃了大半年,如今就只剩下三塊臘肉和一條豬腿了。

周桂盯着幾塊肉看了一下,然後爬到竈臺上,把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後一塊豬腿肉,給割了下來。

“豬腿肉啊,豬腿肉……老娘養了一年的豬,最好的那點楞是沒夾到幾筷子,哎,沒口福的命。”周桂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地跳下竈臺,然後沖屋檐下的衛子英喊道:“英子,進來,幫奶把這塊肉,給你老太提過去。”

自家這個婆婆,可是比馮老太年紀還要大的。

哎,人老了,沒幾年了,吃不了多少了,給她吃吧。

雖然這老婆婆摳門的很,好東西從來落不到他們這些人身上,但這老婆婆有一點好,那就是不摻和她和大嫂的事,永華永民幾個孫子,她也幫忙帶過,就憑着這兩點,做為兒媳婦,她就不能少了她口吃的。

“啊,送肉?”衛子英瞧着她奶提下來的肉,有點迷糊。

沒過年過節,又沒到每個月送口糧的時候,她奶這次咋這麽大方,竟無緣無故要送肉給老太了。

“嗯,去吧,送過去了,讓你三爺把這肉做了,你也別回來吃飯了,就在三爺那裏蹭飯。”

老娘吃不了幾筷子,孫女多吃一點也成。

“哦……”

衛子英呆呆點頭,古怪地瞥了眼她奶,然後把自己的小背簍拿過來,讓她奶把肉放到背簍裏,她背過去。

這會兒天色還不算暗,衛子英背着小背簍,嘴裏唱着從大哥二哥那裏學來的王二小歌,甩着小腿,慢吞吞下了石灘。走過竹林,衛子英一撒眼,便見那邊呂三丫背着比她人還高的背簍,往石墩橋對面的吳家平走了過去。

衛子英還以為她是要去吳家平呢,結果過了吳家平,她遠遠卻瞅着,呂三丫似乎是在往渾山那個方向走。

小丫頭疑惑。

烏黑眼睛蹙了蹙,抿抿嘴,繼續往溝子裏去。

這段時間,她遇上三丫姐姐的次數不多,但是……她莫名有種感覺,有種三丫姐姐似乎在憋大招的感覺。

她也說不上來為啥會有這種感覺,但有個聲音就是在告訴她,三丫姐姐要搞事,而且,恐怕搞的還是件大事。

衛子英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還糾結了好久。她覺得,三丫姐姐那樣做不好,但又覺得,她阻止三丫姐姐也不好,反正擰巴得很。

衛子英揪着小眉頭,沒了唱歌的興致,蔫噠噠地來到舊宅這兒。

衛老太坐在檐檻下,正在和那邊劈柴的衛良海比手畫腳,似乎是在和衛良海說什麽事。但衛良海卻是一臉的不願,看着像是泛犟的樣子,啊都沒和她老娘啊一聲。

見衛子英進了屋,衛良海仿佛看到了救星,赫地丢掉手上的斧子,忙不疊上前抱着英子。

衛子英剛進院子呢,還沒來得及給她老太說,她背了肉,她奶叫她在這邊蹭飯呢,就被衛良海給抱個懵懵逼逼。

小丫頭睜着眼睛,有點迷糊。

“啊啊啊……”衛良海抱着衛子,連啊了三聲,轉身就想走。

衛子英聽罷,一把揪住她三爺的衣服,比着小爪子道:“三爺,不回去,不回去,我奶讓我給老太背了塊肉過來,讓我晚上在這邊蹭飯,沒蹭到飯,不能回去。”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奶還讓你給我背肉來了,咋得,今兒你奶撿到錢了?”衛老太聽到周桂給她送肉過來,擡頭,往天上瞅了瞅。

就覺得好神奇。

她那給她稱半斤糖都要心疼半天的兒媳婦,竟無緣無故給她送肉來了……

“啊啊啊……”衛良海看清楚衛子英的手勢,又側眼,往她小背簍裏瞟了一下,見小背簍裏,果然有塊肉,他連啊三聲,然後把衛子英擱到地上,将背簍裏的肉取出來,就蹿進了廚房。

進了廚房後,他就開始生火燒肉了。

那連貫的動作,看的衛子英摸不着頭腦。

她三爺咋了?

“老太,三爺怎麽了?”衛子英有啥問啥,看不明白,就直接問。

衛老太看着小孫孫,有氣無力的嘆了口氣,搖搖頭:“沒啥,英子啊,你奶有沒有說,讓你大二哥二也過來蹭飯啊。”

衛子英小腦袋一搖:“沒有。”

衛老太:“那你把你兩哥哥,也喊來蹭飯吧,對了,還有你志學哥,都一起來吧。"

衛子英古怪地看了眼她老太,點頭:“哦,我這就去喊他們。”

說着,她揣着小爪爪,轉身出了院子。

等衛子英走後,衛老太拄着拐杖,巍巍顫顫走進廚房。一進去,就啥也沒說,拿先起拐杖在衛良海的背上給敲了一下。

“你說,你咋就這麽犟呢,娶個媳婦,被窩裏有個人多好,生病了至少身邊有個端茶遞水的。”衛老太打了兒子,嘴裏就念叨起來。

自從上次吳三婆子帶了付春蘭來相看後,衛老太那想給小兒子找媳婦的心,就被勾了起來。

這段時間,大家在忙,衛老太也沒閑着。拄着拐杖到處走動,連隔壁東陽大隊她老表弟那裏,老太太都偷偷摸摸去了一趟,就是想找人,給衛良海談個媳婦。

雖然老衛家兄友弟恭,可等兄弟們老了,不當家了,得靠侄子養的時候,誰知會怎麽樣。

侄子現在看着倒是好的,但以後呢……

而且老三只有四十多歲,比最大的侄子永治也大不了幾歲,老三要不趁着還能幹,找個女人組個家,以後老了,不定是會跟着哪個侄孫過呢。

這啊,關系就更遠了。

“啊啊啊……”衛良海拒絕和他娘說這個問題。

有媳婦是好,但也要看能不能娶。

他這情況,讨到的媳婦不是死了男人的,就是身上有問題的。死了男人的,嫁過來必然有小孩子,他也不是說不養別人家的小孩子,但往往別人介紹的,都是小孩子比較多的女人,才會願意改嫁給他。

可他不想給別人養孩子,還養那麽多。

一個,他能接受,上了兩個就不成。

除了這種帶小孩子,要不就是傻姑娘,人都認不清的那種。

這種娶婦娶進門,雖然能生孩子,但太鬧人了,他在外面忙得要死要活,回家還得照顧傻老婆,他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麽累。

所以,不娶,不娶,說啥都不娶了。

“老三啊,我沒幾年好活的了,你別讓我死了還擔心着你。”老太太看強的不行,語調一轉,就唱念了起來。

好在衛良海聽不到聲音,他只要埋着頭,不看老娘,就啥也不知道了。

所以,老太太念唱,比對牛彈琴還不如,至少人家牛聽不懂還能叫兩聲,換到衛良海這裏時,那就真真啥也不知。

衛老太:“……??”

瞅着悶不吭聲的兒子,氣得不行,又是一拐杖打到衛良海背上。

衛良海不躲不閃,就杵着讓老太太打。他這樣子,反倒是更讓老太太不爽。

母子倆的這小插曲,在衛子英帶着兩個哥哥和衛志學過來後,收了尾,衛良海是真喜歡自家的孩子,見院子裏多了四個小的,他高興地啊啊啊叫了兩聲,然後背上背簍,去地裏弄了一點青菜,知道衛志學有些東西不能吃,還專門給蒸了雞蛋花。

衛志勇比衛志輝思想成熟一些,一進院子,就跑進廚房幫衛良海做晚飯,衛志輝就盯上院子裏那棵棗子樹,這個季節棗子樹已經挂了果,但卻還沒成熟。本來這樹上的棗子,就是家裏小孩子吃的,衛志輝想吃,也沒給衛良海打招呼,就蹭蹭蹭爬上了樹。

他在樹上打,衛志學在地上撿。

“兩個猴兒,還沒熟透呢,摘點嘗嘗就成,可別糟蹋了。”衛老太瞅着摘棗子的兩兄弟,喊了一嗓子。

“老太,就嘗嘗,不多摘。”衛志學聽到老人家喊話,回頭笑了笑道。

衛老太嗯了一聲,又進了廚房。

很快,衛良海就把幾個人的飯做好了,一碗臘肉炒包菜,還有一碗用紅苕粉攤成的餅,切塊,再回鍋的臘肉炒粉粑,最後便是蒸雞蛋和一盆水煮白菜。

菜上了桌,幾個孩子也沒和他們三爺客氣,都吃得特別香。

等吃完了飯,衛志勇幫着衛良海洗了碗,就帶着衛志輝,準備去找溝子裏的小夥伴們玩了。衛志學因為身體問題,從小就孤零零一個人,沒有小夥伴,衛志勇也知道堂哥身子嬌得很,不敢和他太鬧,走的時候,問了一聲衛志學要不要一起去,被拒絕了,便自己去玩了。

“志學哥,我送你回去。”吃飽喝足的衛子英,背着小手,一副小大人樣,奶聲奶氣說要送衛志學回去。

衛志學被她這模樣給逗樂了:“才幾步路呢,哪用得你送。”

衛子英小嘴一癟:“我要去找玉華姐玩,只是順路。”

“成吧,那就順路送送吧。”衛志學溫潤一笑,牽着衛子英,和衛老太說了一句,就出了院子。

沒走幾步,一大一小就到了潘家。

潘家這會兒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倒是堂屋裏點了煤油燈,而潘玉華這會兒就坐在煤油燈下面,手腳利索地編着草帽要用的麥桔繩子。

“去吧,別玩太晚。”到了潘家門口,衛志學松開衛子英的手,讓她進去。

衛子英嗯了一聲,甩着小胳膊,爬過潘家那高高的院子門檻,朝院子裏喊:“玉華姐,我來了。”

小丫頭脆脆的聲音,在院子裏響起,潘玉華聞聲,停下手裏的活,往院子外瞅了瞅。

“怎麽天黑了還過來,快進屋來。”見衛子英一颠一颠跑進來,潘玉華站起身,把煤油燈舉起來,給衛子英照路。

衛子英甜甜一笑:“我來我老太這兒吃飯,順便過來看看玉華姐。”

“玉華姐,今天就你一個人在家嗎,張姨怎麽樣,嚴重嗎?”

白天她和她奶去渾山那邊時,遇上玉華姐和她爸,她就想問問張姨的,但她奶急得很,說完了話,都不給她和玉華姐說話的功夫,就背着她走了。

這會兒正好有時間,她就過來問問。

“發現的早,應該是沒啥大事。吃飯了嗎?”潘玉華一笑,問。

“吃了。”

衛子英腦袋左右轉了一下,看着黑漆漆的院子,道:“玉華姐,你一個人住害不害怕,要不要跟我去我家住?”

潘玉華:“不害怕,家裏沒人,我得看家呢。”

衛子英哦了一聲,盯着潘玉華問:“玉華姐,張姨看病錢夠嗎,我掙的錢都存着,要是不夠,你先拿去用。”

潘玉華摸了摸衛子英的腦袋:“姐姐這兒還有錢,夠的。”

說到這兒,潘玉華眼角暗了暗,話峰一轉,問:“英子,前不久,你奶來我家,說在城裏可能遇上跟我有關的人,你能給姐姐說說,是什麽人嗎?”

上次,衛二奶過來,關着門和爸媽談了好久,那會兒她在屋檐下做帽子,沒有聽得仔細。

等衛二奶走後,她想問爸媽,但見爸媽神情一直不好,于是就把這事按了下去,準備找個時間問問英子。可因着媽媽頭暈症狀越來越頻繁,她便把這事抛到了腦後,想着帶媽媽先去醫院檢查,今兒英子既然過來了,那就……

話問出口,潘玉華心裏忽地有些忐忑起來。

上輩子,到她死,她親生的那邊都沒有消息,這輩子,卻早早的就有消息傳來了。

雖然她沒有想過去找他們,但還是想知道,她親生的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衛子英眼睛一愣,兩個小指頭對啊對,有點不安的道:“玉華姐知道了啊。”

潘玉華微笑:“當然知道,我是良忠大爺撿回來的,這事我爸媽又沒瞞過我,那天你奶過來,雖然是關着門在說,但我還是聽到一點。你給姐姐說說,你和你奶在城裏遇上的事好嗎?”

衛子英抿了抿嘴,問:“玉華姐要回去找自己親爸爸和親媽媽嗎?”

那邊好像不是好歸處,那天那一大一小的對話,聽着就不大對勁,玉華姐姐要找回去,肯定會被欺負。

要是這樣,還不如就在潘家呢,至少潘叔和張姨都是打心眼疼玉華姐的。

潘玉華搖頭:“不去,我又不是沒爸沒媽,不缺那啥父愛母愛,可既然都知道,那自是會忍不住去想。”

知道這個消息後,潘玉華也說不上來心裏面是什麽想法,很彷徨,又有點想去探究。

那畢竟是生自己的人,她想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抛棄她,是迫不得已,還只是因為不想要她。

衛子英瞅着潘玉華,想了想,道:“玉華姐,你還記得我大姨來的那天,我給你說,有個小姐姐在看你嗎?”

潘玉華點頭。

自然是記得,但那女孩上了車,她沒看得到。

衛子英揪着眉心:“我和奶在城裏遇上的,就是這個小姐姐。她和一個大哥哥說,在鎮上看到了你,那大哥哥說,讓她當沒看到。”

潘玉華沉默,嬌小的臉蛋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良久後,她說:“你的意思是,說……她,認識我。”

衛子英眼睛一直盯着潘玉華,見她沒啥變化,也沒傷心,這才繼續道:“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認識的應該是你脖子上挂的葫蘆,我在她的手腕上,也看到了一個這種葫蘆,樣子大小都相同。”

“葫蘆……”潘玉華微楞了一下,把脖子上的葫蘆取下來,拎在手裏看了看。

最後,她手一攥,把葫蘆緊緊捏在了手心:“謝謝英子,看來,這葫蘆是不能留了。”

衛子英有點沒反應得過來:“啊……”

潘玉華心神複雜,但語氣卻淡淡:“那個小姐姐既然能認出這個葫蘆,想必別人也能認出來,我不想離開我爸媽,所以,這葫蘆不能留了。”

既然那邊說,當沒看到她,那她……也就當不知道吧。

這個葫蘆本來還想留下來,當個念想,如今卻是沒必要了。

罷了,反正上輩子,這個葫蘆最終也沒留得住,這輩子,就早一點處理了吧。

這個葫蘆是個老物件,看着雖然平平無奇,但卻是出自清朝某個雕刻大師之手,上輩子,這葫蘆在零八年的時候被她賣了,賣了七萬多,那錢,她全給爸爸看病了,這輩子,那就繼續賣吧,賣來做爸爸以後做生意的第一筆啓動資金。

正好,明年就改革開放了,後世,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幾乎都發達了,她希望爸爸也能起來。

衛子英瞅着潘玉華:“玉華姐,你不傷心嗎?”

那個大哥哥和小姐姐這麽說,這要換成是統統,統統肯定會難受死了。

潘玉華釋然一笑,垂下眉,道:“有什麽好傷心的,我爸媽這麽好,我幹嘛要傷心,我只是對那邊有點好奇罷了。既然那邊不想我找回去,那我就當不知道呗,各過各的,互不打擾也好。”

“嗯嗯,對,各過各的。”衛子英小腦袋猛點,覺得她玉華姐果然不一樣,這幹淨利落的處理方法,比啥都強。

潘玉華說完,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衛子英揮揮手:“不送,不送,我哥哥也在溝子裏,我和哥哥一起回去,玉華姐,你真不去和我睡嗎?”

潘玉華:“我要看家。”

“那好吧,我走了哦,玉華姐再見。”

衛子英笑了笑,離開了潘家。出來後,見她哥還在和幾個小夥伴玩,她沒去打擾他們,自己背着小手,準備自己回家。

誰知道才走兩步,就聽到呂家院子裏,傳出了呂二丫頭的哭聲。

然後,她便見呂二丫一邊哭,一邊跑出了呂家,身後,劉芳提着個趕雞用的響篙,跟追強盜似的,又在罵,又在追。

響篙是用竹子做的,一丈長的竹子,把下半節用刀破成一條一條的,一搖起來,聲音就特別響,這東西雖然是用來趕雞鴨的,但打人也特別疼,衛子英沒少看錢二媳婦用這玩意打錢二牛,每次打完了,錢二牛腿上,都會浮起一條條的紅痕。

錢二牛最怕的就是這響篙和黃荊棍了。

那邊,呂二丫腿短,雖然跑得很快,但還是被劉芳給追上了。一被劉芳追上,呂二丫的身上就挨了幾響篙。

衛子英看呂二丫挨打,本來想着要不要上去幫忙,但小腿剛邁出去,就被呂二媳婦打二丫的那股子狠勁給吓到了。

她覺得,她要敢上去,呂二媳婦肯定會連她一起打。

“娘,疼。”呂二丫被打得喊疼,但劉芳卻仿佛沒有聽到般,打得越發重了。

“疼,知道疼那你還頂嘴,死丫頭片子,老娘的事由得你管,讓你多嘴,我讓你多嘴。”劉芳打人,那簡直是下了死手在打,好像她打的不是自己的閨女,而是畜生一樣。

“呂二媳婦,你特麽打閨女,竟打到我家門口來了,怎麽着,是打給老娘看嗎。”呂家隔壁的錢大家,錢大媳婦手上端着一盆洗腳水,她嘴裏叫嚣着,手也沒落下,剛說完話,一盆洗腳水就猛地潑到了劉芳身上。

“錢大媳婦,你沒長眼睛嗎?”洗腳水潑過去,劉芳頓時成了落湯雞,她一手拉住呂二丫,另一手上的響篙一揮,就想打錢大媳婦。

錢大媳婦傻了才會站着給她打,半邊院子門一關,自己站到門後面。

“你他媽眼睛才瞎了,在我院子門口打人,吵得老娘和許莽子說話都聽不到,怎麽着,是想跟我和許莽子掰掰手腕嗎?”

錢大媳婦話一落,錢二媳婦就從她嫂子屋裏走了出來,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拿着把菜刀:“劉芳,你個狗日的,敢跑到我大嫂家門口來鬧,還想對我大嫂動手,是當我錢家死絕了嗎?”

“她潑我一身水還有理了?”劉芳氣得要死,想都沒想到,打個孩子,還會被人潑洗腳水。

“這是我大嫂家的院子,她往自己家門前潑水怎麽了,你自己特麽打孩子打過來了,怪誰呢。”錢二媳婦比劃着菜刀,一副劉芳要再敢叽叽歪歪,她就要動手的樣子。

錢二媳婦這渾不吝的名頭,在左河灣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會背上個許莽子的名頭。

劉芳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她敢和錢大媳婦吼,但卻不敢和錢二媳婦吼,瞅着她比劃的菜刀,劉芳有點怕了,冷哼了一聲,嘴巴髒得沒邊,罵了一句,就回了自家院子。

呂二丫沒跟着她娘回去,抱着被打疼的胳膊,還在原地抽泣着。

錢大媳婦和錢二媳婦兩妯娌瞅着門外小聲哭的丫頭,心裏都嘆了口氣。

錢二媳婦從院子裏伸出腦袋,往呂家瞥了一眼,然後收回眼睛,對呂二丫道:“你娘打你,你就跑呗,村子裏那麽多樹,找根樹爬上去,她就打不到你了。”

呂家這五個丫頭,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生在呂家,哎……命苦啊。

錢大媳婦看着二丫,突然問:“三丫不在家嗎?”

呂二丫怯怯地點頭。

錢大媳婦:“以後,三丫不在家,你們就別惹她們。”

住在呂家隔壁,錢大媳婦這段時間,也算是看出了點名堂。

呂家這幾個丫頭,最有本事的就是三丫,自從呂婆子死後,隔壁屋要打閨女的次數,比以前多了很多,但每次,三丫那丫頭都能不吃虧的把她娘和劉芳給怼回去。

要是實在怼不回去,被那兩婆娘收拾了,三丫百分百會把氣撒到呂和平身上。

她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頭一天,三丫和大丫被劉芳兩妯娌收拾了,第二天早上,呂和平就掉進了豬圈的糞坑裏。除此之外,呂和平最近也是跟溫神附體一樣,不是睡覺時床頭着火,就是老鼠爬床,連走個路,都能一腳踩到鐮刀上。

要不是那天,她親眼看到鐮刀是三丫放的,她還不知道,這小丫頭竟還有這股狠勁。

二丫膽怯地看着幫她的錢大媳婦:“嬸娘,我娘,我娘在給大姐說親,我,我……”

“啥,說親?”錢大媳婦和錢二媳婦一聽二丫的話,兩人神情頓時楞了。

錢二媳婦撞了一下她大嫂:“我記得,大丫好像才十三四歲吧?狗日的劉芳這是要幹啥,不是自己閨女就可以這樣瞎禍禍了。”

“十四歲,開年十五。”錢大媳婦神情有些難看:“她親閨女站在這兒呢,親閨女她都不心疼,還指望她心疼侄女。”

錢大媳婦揪着眉頭:“二丫,這事,你和三丫說,要是實在不行,你去找你良忠大爺。”

特麽的,這呂家兩個婆娘都不是人。

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閨女,怎就心硬得這樣折騰她們呢,還有呂大媳婦,真特麽是頭豬,竟讓劉芳這樣糟蹋自己女兒,這要是換成許莽子來給她說這事,她肯定會拿把刀,砍死許莽子。

“良忠大爺,他,他真管嗎?”二丫低低問。

剛才她和娘提大姐的事,娘好像是鐵了心要把大姐嫁出去,說是等明年就嫁,還說,她姐是年頭生的,今年說是十四歲,但其實是可以算十五歲的,明年那就差不多十六,可以嫁人了。

她不過就說了兩句,娘就提響篙打她。

錢大媳婦:“只要他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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